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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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快進了九月下旬,賀遠一直躊躇著不知該如何跟母親開口的事,最終也沒找到機會開口——馮玉珍突然病倒了。

接著信兒的時候,賀遠正在車間埋頭幹活,周松民一臉嚴肅地把他叫了出去。

“怎麽了,師父?”賀遠摘了手套,胳膊肘蹭了兩下腦門兒上的汗,“您這什麽表情?”

“遠子……”周松民滿臉愁容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嘆口氣道,“你先甭幹了,跟我上趟醫院。”

“上醫院幹嘛?”賀遠莫名其妙。

“你媽那兒……”周松民難得欲言又止。

賀遠一聽忙追問了句:“我媽怎麽了?”

周松民擰著眉毛又嘆了口氣:“……你先跟我過去吧。”

賀遠瞅著師父面上的神情,心口猛地一沈,嘴要張不張地動了兩下,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路上師徒倆都沈默著。周松民不知道該怎麽說,賀遠則是不敢問也不敢想,只覺著腳底下發飄,每邁一步都跟踩不著實地似的,一顆心也越來越往下沈。等到了醫院,見著馮玉珍昏睡在病床上,心也隨之沈到了底。

“媽?”賀遠推了推病床上的人,馮玉珍沒動靜,他又拉起她的手攥了攥,馮玉珍依舊毫無反應,他心慌意亂地回頭看向周松民,“師父,我媽是怎麽了?”

“唉……”周松民搖了搖頭,“說是送來那會兒人就叫不醒了。”

賀遠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有些跟不上趟兒,全然理解不了師父話裏的意思,見著大夫進屋查房,立馬起身過去拽著人家急急可可地問:“大夫,我媽是什麽病?她怎麽都沒反應?”

醫生自是見多了這種場面,聞言實話實說道:“你母親是突發性腦溢血,目前看來情況很不樂觀,七十二小時是觀察期,能醒過來的話還有希望,醒不過來……”話到這裏搖了搖頭,沒再繼續往下說,只安慰地拍了拍賀遠的胳膊。

賀遠全身一下就涼透了,木頭人一樣呆楞在原地,半晌做不出反應。

周松民心裏也不好受,但總歸比他鎮定些,趕緊走過去把徒弟拉回床邊,又側頭看了看馮玉珍,替他安排道:“遠子,你聽見大夫說的了,這不是還有醒過來的可能麽,這些天你先甭上班了,我待會兒回去替你請假,你就在這兒守著你媽吧……她要是醒了,一準兒想看見你。”

“……嗯。”過了好半天,賀遠才回神應了一聲。

周松民走後,他在床邊守了馮玉珍一個下午,連口水都沒喝,就那麽看著她。

或許人在脆弱的時候便容易念舊,賀遠想起了好多小時候的事。尤其想起小學時候,有好長一段時間賀紹峰都沒有寄錢回家,也沒有來過信。街坊小孩兒不懂事,玩鬧時口不擇言,非說他家窮就是因為他爹死了沒人管他們了。賀遠聽了連架都沒顧得上打,傻不楞登地直接跑回家問他媽是不是真的。結果氣得馮玉珍頭一回動手打了他,可轉臉又心疼得不行,楞是把家裏留著過年包餃子的面粉拿出來蒸了頓包子。賀遠那會兒自是不明白他媽為什麽臉色一會兒一變,只記得他撐得直打嗝時看見馮玉珍在廚房邊刷碗邊抹眼淚。那個背影直到現在還深深地印在他的腦子裏。

他覺得他應該是想哭的,可不知為何,淚腺跟被堵上了似的,就是哭不出來。

傍晚,唐士秋突然過來了——也不知是打哪兒得來的信兒,估摸著還是周松民下午回廠以後特意聯系的——兩人簡單交談了幾句情況,也沒說太多話。

再晚些時候,周松民從家帶了飯菜過來,強按著賀遠吃下去一些,又跟唐士秋在醫院走廊爭執起了晚上誰留下的問題。

“明兒禮拜天,我又不上課,您廠裏不是還得加班麽,我留下正好。”唐士秋往墻上一倚,那架勢明顯不打算挪窩兒了。

“那行吧,明兒晚上我過來替你。”周松民想了想,也沒再掙,轉臉又沖賀遠提議說,“要不行回頭讓你師娘過來,都是女同志,照顧起來方便點兒。”

“別了師父,”賀遠趕緊擺擺手,“讓師娘照顧奶奶吧,我自個兒能行。”

“得了吧,還真能熬三宿不睡覺啊?”周松民讓他趕緊打住,“你甭管了,我會安排。”

等周松民走了,賀遠把唐士秋叫到床邊,小聲道:“明兒你能替我去趟學校麽?”

“嗯?”唐士秋一楞,馬上又反應過來了,“哦,是去找蘇老師?”

“嗯,”賀遠點點頭,“原來說好明兒去找他,現在這樣……你替我跟他說一聲吧。”

“行,”唐士秋拍拍他的肩膀,“沒問題。”

一個不眠夜過後,唐士秋一早便回了學校。可讓賀遠沒想到的是,十點剛過,蘇傾奕竟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蘇老師?你怎麽來了?”

“我過來陪陪你。”蘇傾奕沒問病情的事,具體情況他已經聽唐士秋說過了,現下再問也不過是讓賀遠更難受而已。

賀遠打從昨天起就一直流不出來的眼淚,竟在聽見蘇傾奕這句話的瞬間,便一下忍不住了。他扭過頭拿手背抹了兩下。

蘇傾奕看得明白,他悄聲把賀遠拉出了病房,在樓道拐角處輕輕抱了抱他:“堅強點,我陪著你。”

“……嗯。”

於是,賀遠守著他媽,蘇傾奕守著他,直到周一早上才回的學校,傍晚的時候又過來了。

“蘇老師,你回去吧,你昨晚上就沒睡了。”

“你已經兩晚沒睡了吧?我不放心你。”

“沒事兒,待會兒我師父過來,你回去吧。”

“賀遠……”

“其實我有心理準備了。”這兩天守在病床前,從最初的不敢相信到慢慢接受,賀遠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蘇傾奕心口也是一緊,兩個禮拜前還在一起說笑吃飯的人,眼下就這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地躺在病床上,他心裏不比賀遠好受多少,可理智上也明白,倘若命就如此,誰都無力回天。

沒多一會兒,周松民來了。蘇傾奕感覺自己留下確實不太方便,於是拉著賀遠又囑咐了幾句,便回了學校。

七十二小時過後,馮玉珍終是沒能醒過來,就這麽一句話也沒留下地走了。待守過靈,二十九號那天下了葬。賀遠家雖然親戚不再,卻仍有不少街坊跟工友幫著料理後事,想到這種時候蘇老師在場難免顯得格格不入,要是再碰見個愛嚼舌根的回去廠裏一說,更指不定會傳成什麽樣,賀遠實在不想自找麻煩,便索性沒讓他來。

人活著的時候總是天各一方,眼下走了終於安定了下來——盡管賀紹峰去世的時候連屍首都沒留下個囫圇個兒,葬的不過是個衣冠冢,可賀遠還是將馮玉珍埋在了他旁邊。

不管怎麽說,兩口子總歸是能做個伴兒了。

“唉,也行了,”周松民挨著賀遠站在墓前,感慨了句,“你媽這就算是走得沒受罪。”

“……師父,我想跟我媽說幾句話。”

“有什麽話都倒出來吧。”周松民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帶頭領著其他來幫忙的人去了稍遠的地方休息。

餘下賀遠一個人靜靜地站著,片刻沈默後,再次跪了下去,終於開口道出了悶在自己心裏很久的話,“媽……咱們賀家到我這兒可能就算是斷了,我知道您肯定怨我……可我真的喜歡蘇老師,我想跟他過一輩子……”賀遠擡手抹了抹眼角,“……從小到大我從來沒跟您提過什麽要求,我就這一個要求……您就應了吧?”說完又是一陣漫長的靜默——馮玉珍當然已經不可能再發表任何意見——賀遠跪在原地最後給母親磕了三個頭,下定決心一般最後說了句,“您不言語……我就當您答應了。”

當天忙完所有的事,賀遠回家時已是傍晚時分,眼見離胡同口還有段距離,他隱約感覺前頭好像站了個人,待走近一看才發現是蘇傾奕。

“蘇老師?你怎麽在這兒?”

“我來看看你。”蘇傾奕見人終於回來了,不覺松了口氣。

“你來多久了?”賀遠邊帶著他往家走邊問。

“沒多久。”蘇傾奕笑著含糊了一句。

賀遠看了他一眼,沒說別的,心裏卻明白他肯定來了半天了,不然也不會跑到胡同口等人,準是覺著一直杵在院門口站著不合適才出來的。等開門進了屋,他趕緊倒了杯水遞過去,滿面心疼之色道:“你肯定等半天了,都怨我,沒提前說今兒可能得晚點兒。”

蘇傾奕不在意地搖搖頭,面上依舊是那副淡笑模樣,接過水杯喝了幾口,問:“伯母的後事辦好了?”

“嗯,今兒都辦完了,”賀遠轉身坐回凳子上,也給自己倒了杯水,“我師父給請了假,過兩天才上班。”

“這幾天……”蘇傾奕頓了頓,“要我過來陪你麽?”

賀遠看看他:“你樂意來麽?”

蘇傾奕笑了下:“你想讓我來麽?”

“這還用問麽,我想天天跟你在一塊兒。”賀遠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身上,“以前還不覺著,這幾天屋裏只剩我一個人,感覺真冷清……沒人跟我說話,也沒人嘮叨我。”

“以後我跟你說話,”蘇傾奕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我嘮叨你。”

“那你可得說話算話。”賀遠略帶哽咽的聲音悶在衣服中間傳了出來。

蘇傾奕笑著應了一聲:“算話。”話音剛落便感覺自己身前有些發潮,他意識到賀遠哭了。這還是賀遠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沒有聲音,只肩膀微微發著顫。

蘇傾奕沒有再說話安慰他,只輕輕撫著他的頭發,他的背,無聲地告訴他——他還有他。

過了一會兒,賀遠慢慢平靜了下來,從蘇傾奕身前起開時,臉上已看不出淚痕,唯有眼圈紅紅的,帶著鼻音傻楞楞地囔囔了句:“我還沒見過你嘮叨呢。”

蘇傾奕聞言笑道:“你真想我嘮叨你啊?”

賀遠吸了吸鼻子:“只要是你,我都喜歡。”

當晚,兩人早早地洗漱完躺下了。賀遠給蘇傾奕講起了他小時候的事,還講了很多馮玉珍的事,最後內疚地總結了句:“我媽這輩子真一天福也沒享過,凈受累了。”

“只要你好好的,”蘇傾奕伸過胳膊,頭一回攬著賀遠的肩膀把他攏在自己身前,“她會安心的。”

賀遠默了默,擡手回抱住蘇傾奕,臉悶在他胸前點了點頭。他本以為回憶這些往事總會有幾分傷感,可不知怎麽的,當下卻只覺得心靜了下來。

或許人都怕死,但真正怕的卻不是死亡本身。我們怕的無外乎是兩樣:怕死了以後再也見不到我們在乎的人;怕我們在乎的人會忘了我們。

其實活著的人也一樣,怕獨守著一份懷念。日子一久,故去的人便在我們的記憶中逐漸朦朧。但若是這份懷念能講出來,有人聽,又仿佛故去的人並沒有真的離開,依舊活生生地待在我們的記憶裏。

這一夜,賀遠睡得很沈,這是他打馮玉珍住院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轉日一早,蘇傾奕臨上班前,賀遠拿給他一串鑰匙,嘴上沒說什麽,可蘇傾奕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著收下了。

他出門後,餘下賀遠一個人在家,默默坐了挺長時間,再起身時深深呼了口氣,終於下決心把馮玉珍的東西一樣一樣整理好,原樣收了起來,邊收邊在心裏跟自個兒媽說:“媽,你放心吧,我會好好過下去的。”

當天下午蘇傾奕只排了一堂課,課後回宿舍收拾了一些常用的衣物跟生活用品,正準備出門的當口,忽然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賀遠:“誒,你怎麽來了?”

“我來幫你拿東西,”賀遠進了屋,一眼就掃見了字臺上的行李包,“都收拾好了?”

“是啊,”蘇傾奕笑了笑,“我剛要出門你就來了,再晚點咱倆可就錯過了。”

“你怎麽不等我就走啊?”

蘇傾奕聞言有些詫異道:“你沒說要來呀。”

“蘇老師,”賀遠走前兩步環上他的腰,語氣比他還詫異,“你早上都跟我說了今兒得回來拿東西,我又跟家待著沒上班,怎麽可能不來接你啊?那我還是你……”

“是我什麽?”蘇傾奕聽他話說一半突然閉了嘴,疑惑地追問了句。

“是你……男人麽……”這個詞賀遠剛才一時沒說出口,現下再接上卻全然沒有了先前的那份坦然,面上神情也跟著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這兩個字倒是把蘇傾奕給聽楞了,雖說略有些粗俗,可也著實讓他心跳瞬時快了兩拍,低著頭自言自語地咕噥了句:“你早就是了。”

隨後兩人先回家放了東西,又一塊兒出門吃了晚飯。待吃完飯出來,天色已經正式暗了下來。

這樣舒適的傍晚,於這樣熟悉的街道,同喜歡的人一起散著步回同一個家,這場景是賀遠以往只在夢裏見過的,眼下卻成了真。他略有恍惚地望著眼前的路,心下驀然冒出個十分奇妙的念頭——仿佛腳下這條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路就是兩人的一輩子,這麽一路往下,走過未來數不清的細碎日子,一直走到頭的那天,他跟他也就都老了。

想到這兒,賀遠不由自主地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見蘇傾奕嘴角一直微微翹著,神情像是在琢磨什麽,不由問了句:“蘇老師,你想什麽呢?”

“我突然想……我們差不多就是在去年的這個時候認識的。”

“還真是啊,都一年了,”賀遠聽了這話也忍不住感慨起來,“真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

賀遠笑著看了他一眼:“我那會兒真沒想到能跟你在一塊兒。”

“我也沒想到,”蘇傾奕先是回憶似的搖了搖頭,轉而又自嘲了句,“還以為你看不上我呢。”

“你快得了吧,”賀遠腳下步子頓了頓,嗓門兒也不自覺大了起來,“我哪兒能看不上你啊,要是也得是你看不上我。”

“你小聲一點,讓人聽見了。”蘇傾奕被他這副不管不顧,恨不得當街表心意的架勢弄得哭笑不得。

賀遠給他一提醒,果然掃見幾個路人正回頭看向他倆,頓時一陣尷尬,於是沒再吭聲。蘇傾奕也沒說話,只眉眼含笑地打量了他片刻,便收回目光提腳快他兩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賀遠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著母親去世以後原本有些發空的心,一瞬間又被填滿了——被自己喜歡的人,被今後兩人即將擁有的日子,填了個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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