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熏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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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風一楞。

旋即呵道:“那你怎麽不早說!”

項穆清搖頭做笑,揮手示意自己麾下的弓箭手自行習箭。侯衛下頭三百弓箭手,數量看似不多,卻都是拔尖選出來,一等一的高手,落在屋檐上頭,指明了敵人在哪,斷是一箭一命。

“不知實情,豈敢妄言。王爺當時為了救畫大人出來,不知使了什麽法子,險些把自己的命也搭上。更何況當時,他還特意吩咐著是季大人妹妹的大婚,莫擾了人喜氣,悄聲解決最好。雖然我這樣說,像在編故事,三殿下絕不是做得出這種事,說得出那種話的人,可事實,確是如此。”

項穆清頓了片刻,再道:“不像個瘋子。”

季春風赫然懂了他話裏套的話。

項穆清是說,潛王或許不全是個真瘋。

可潛王他必須是個瘋子。

還是那種失心瘋到連皇帝身邊的親衛忠臣,都可像條狗似的,說殺就殺的人。

項穆清不再多言,搓了搓拇指上勾弦的鐵扳指,再架陵光起勢,拉出滿弓。

季春風心煩意亂,提起被他戳進地上的度厄,揮臂帶長槍橫掃,怒喝一聲:“驍衛,來戰!”

便是個勢如破竹,左撥右引,雖未乘馬,仍可呈疾風之勢,撼萬軍。

“這幫小子還真是,窮瞎拼命。”

詹勃業給斧頭扔在跟前,瞥眼看著自己跟前跑圈的八百重甲,打了個老大哈欠。

這位壯山似的屯衛,手提奎木,尾火雙斧可破重甲,他懶得跟自己的兵打,一是怕傷人,二還是年紀大了,乏。

秦昌浩在旁邊圍著季春風的馬轉,沙陲營出來的人本應離不開馬,不過是自十幾年前入了京,他把自己的馬留在了大漠裏以後,戒了。

這匹腱黃決浪,總讓他想得起過往從早到晚,寢食不離,伴他在大漠吃沙的馬。

臉上頂著疤的漢子冷不丁喊了句:“春風!馬借兄弟一騎成嗎!”

季春風跨步一個回槍,放倒沖上來的兵,把度厄背到身後,應了聲:“少打決浪的主意!離遠點,小心給您踹成癱子!”

“素聞季大人的馬脾氣差。”秦昌浩倒也不覺失落,樂呵著繞開拴著朝他吹鼻子的馬走了。

我以前的馬啊,性子也不比這好哪兒去。

季春風忙到皓月行空,才顛著馬回府,手裏還提了只部下今日送的熏鴨——說是內人親手熏的,老家特產,皇城這邊買不到。

那也攔不住這位驍衛大人,頂著熏鴨誘人的香,滿腦子還只有吉桃的那一句畫大人生死未蔔。

也就被他家府門口一坨雪青色的軟絨不明物給嚇了一跳,還以為大晚上鬧鬼,或是什麽妖物下山。

季春風提心吊膽地下了馬,過去拿腳尖輕踹了下,那坨雪青毛絨絨的球兒才微微動了動,給這老大爺們懼個半死,剛想開口喊人,才看見盈盈月色下,從那坨毛裏露出張反著光的黃金狐面來。

“我操,活的?不是……畫、畫良之?!”

“春風,你那熏鴨好香啊……”

說完,這人倒頭又栽睡在了季府門口。

生死未蔔畫良之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他家門口,季春風根本沒心思細究,只當他多半是跑出來的。

關鍵是自打他給人背進來,這人就跟瞌睡鬼上了身,蜷在他的榻上呼呼大睡。

季春風茫然掐腰,不知如何是好,轉著圈兒把府上人問了個遍,都說今日沒聽見有人敲門,也就不知道他披著個那麽大號的狐裘,在寒風裏頭挨著季府的門睡了多久。

只好把他身上裹的狐裘給輕手摘下來,又把被子鋪上。再拿著那狐裘掂量幾許,真是又厚實又寬大,看著當凍不著人。

不過這等高級無雜的頂級皮毛,再看那銀絲的針腳,還有大小……

啐,這他娘該不會是潛王的裘子?!

季春風趕緊滿臉嫌棄給丟一邊,再去揶好被子,手提著被角,拉到肩膀上頭——驀地滯了手,視線定在畫良之臉上帶的妖狐假面上。

戴著這東西睡覺,不會不舒服嗎。

特殊情況,摘一下,當不會覺得冒犯吧?

可這不經允許,貿然行動,看著又像是趁人之危。

手不自覺已經摸到了人臉上,發著呆猶豫的須臾,趕巧門開,侍女把他帶回來的熏鴨裝在盤裏端了上來。

都還沒等季春風應聲,悶頭大睡的畫良之先聞著味兒,吭哧一聲,醒了。

他著慌把手收走,忐忑著問了句:“良之啊,你沒事兒?”

畫良之閉著眼睛,含糊道:“哥們能吃口鴨嗎,幾天都沒好好吃飯了。哪知這一出來,忽然好餓。”

然後季春風就呆若木雞的坐旁邊,看畫良之解了下半面的面具,狼吞虎咽,大快朵頤地往嘴裏塞鴨肉。眼瞧沒一會兒半只鴨都只剩骨頭了,才緩回神,猛地破口大罵道:

“潛王那個不是人的狗東西,是不是故意餓著你,不給飯吃了!”

畫良之把鴨腿含在嘴裏,想了白天他非給自己餵飯吃的事兒,回道:“那倒也不是。可能我就是看著他,沒胃口。”

“那你是逃出來的了?”

畫良之聲音低了些,說:“差不多吧。我說了想出來透氣,他不讓,卻還給我開了扇窗,我就溜了唄。”

“那你怎麽睡在我府門口啊?”

季春風可不知道現在的自己,神色嚴肅得就跟個大理寺審案人似的。

“我身無分文,沒地方去啊。知道近來禁衛都忙,你定不在府內,不想麻煩你家下人,誰知幹等不回,又餓又困,不知覺的就睡了。”

“怎麽能睡得這麽死,是不是哪兒嗨不舒服?吉公公說你生死未蔔,你,你要吃些什麽藥,我叫人給你熬,我,我去找個郎中過來,給你把把脈!”

“哎呦,可別了。”畫良之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連鴨腿都沒功夫咬:“就是氣血不足,嗜睡,沒什麽不舒服的。費這麽大力氣跑出來,不就想躲個清凈,你再這樣擱我旁邊嚷,我還不如回去。”

季春風立馬住了嘴,也是意識到自己可能過度擔心緊張,以至於現在畫良之好端端坐在他旁邊,他都覺得這人好像隨時會斷了氣兒。

呈鴨的侍女沒想到深夜以熏鴨這種油物當個夜宵,大人們還能吃下那麽多,只剁了半只端上來的。被風卷殘雲就掃了個幹凈,畫良之又開始盯起剩的半只吞口水。

季春風便覺得他可憐壞了,整個給他推過去,說,吃,我不餓,你都吃。喜歡,我下次再叫屬下給你做。

畫良之猶豫良久,沒把桌子下頭藏著的左手拿出來。

到底撇了頭,說算了。

哪知道季春風不依不饒,催他趕緊吃,說什麽氣血不足就要多吃,不然我叫人給你熬些參粥?

畫良之這幾天覺得自己都快成根人參了,光聞著參味兒都想吐,不得不把要起身喊人的季春風按住,說,吃,我吃。

屋主才滿意靠著椅子,像個看閨女吃飯的老爹似的,但見他默默把盤子推自己面前,又不敢擡頭,指著那麽大半只鴨,說:

“幫我撕了。”

“呦。怎麽回事兒啊,畫大人這麽大了還得人照顧?幹脆餵你嘴裏得了!”

季春風倒是不假思索接過來要幫他撕。可無心的話剛出口,忽覺不對,猝地直起身子,一把從桌子底下把畫良之的藏著的手掏了出來。

就算是被掐著小臂,也疼得厲害,沒法掙,只能任憑本藏在袖子裏的一只綁著厚繃帶的手腕,拽到明處被他看了個透。

“你……!”

季春風登時傻了眼,如遭雷劈,再說不出話。

畫良之冷靜得驚人,幾乎如止水平靜,道:“春風,先放開。疼。”

季春風順著手腕,把視線落到畫良之的腰間。果不其然,他沒縛著七煞伐杜。

他一個把七煞伐杜當成命看的人,出門居然不帶,那還能有什麽理由。

“沒事,會好的。”畫良之頷首,漠然一笑,把手又藏回袖子裏。

“王爺說了,他給我找的是位奇士高手接的筋脈。不過總歸還需靜養,平日裏再多加練練,會好。反正傷得不是右手,不耽誤。”

季春風爻得牙根發麻,想罵,不敢。

怎說畫良之分明是比他大那麽兩三歲,他卻總覺著自己是個爹看女兒被負心漢傷了的心思。

心裏如翻了五味壇,極不是個滋味。

說畫大人是自絕,那這腕子便是他自己割的。習武之人,一身武藝看得比身家性命都重,他當時敢下這麽狠的手——

那就是沒想著要活。

季春風看著畫良之被面具遮著的臉,良久哽不出話來,只低了頭,默默給他撕起鴨子。

“我今日帶著弟兄們去同皇上說了。”

他邊撕著鴨往他面前遞,邊講。

“也就明後兩天,定給你出了這口惡氣。”

畫良之小嘆一聲,沒說話,抹了把嘴,繼續往肚子裏海塞。

“今晚別回去了,住我這兒,免得保不齊他還要怎麽欺負你。受了氣不能硬咽,你知道你現在就跟只兔子似的嗎。”

“兔子怎麽了。”畫良之驀然一笑,道:“我不回去,那瘋子若是發現我跑了,怕是要翻了城的逮兔子。”

“兔子覺得自己弱小,活該生出來就被人吃,所以即便受了傷,一輩子也都不敢喊疼。它怕喊出來激發狩獵者更猛烈的撲殺欲,也怕自己暴露了弱點,所以兔子不叫不喊,活受人欺負。”

季春風氣得咚一聲捶桌,畫良之把肉咬在嘴裏,他覺得鼻子裏特酸,就使勁咬著鴨子骨頭,強忍。

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麽了,別人說點話就委屈,跟個娘們兒似的。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季春風怒其不爭,又不敢怨他,知道他現在心裏藏的全是傷。沒胃口是,假裝不在意自己的手廢了,也是。

“意氣風發的翊衛畫大人,笑面狐的名聲無人不知,可從來沒讓過一個看不起你的人四肢健全從面前走得出去,剛愎自用,天地不懼的。怎麽偏要這麽忍他一個!”

畫良之默不作聲,只把嘴裏骨頭咬得咯吱響。

“別回去了!”

季春風拍案而起,喊道:“我今兒決不放你回去,降罪也不放!他要翻城就讓他翻,明兒罪加一等,讓他做不成王爺,淪落街頭,遭人唾沫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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