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舊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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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之哥,這深山野林,咱還是別進了,我怕死了!”】

【“數你人高馬大,膽子最小!”】

少年束粗麻勁裝,護腕由麻繩勒的緊,一對兒天生狐目細長高挑,給身後人飛了個白眼,再毫不猶豫翻進雜草從裏。

【“誒!良之哥!這山裏毒蛇可多!你別!”】

【“桂棠東,懦夫一個!”】

打林深處冷冷傳來個嘲諷聲來。

【“你就在那大路上等著吧,說不定真有兔子傻,待會兒一頭撞死在你腿上!”】

足蹬飛虎靴的小孩兒立在原地急得幹跺腳,想追又不敢,可獨自在這無人大道上站著又背後生涼。

小孩雖看起來比剛剛跳進去那少年小上六七歲,可個子卻比人高大許多,生得十分憨厚可靠。

哪知。

小孩兒緊閉雙眼,下定決心,往草裏才邁出半步。

【“啊——!良之哥!救命啊!”】

【“又怎麽了!”】

剛翻進去的少年風風火火半摻著擔心,拐了回來,著急問了句,便看那比自己還高出半頭的小孩兒,鼻子眼淚混一起,大哭著盯起面前一張蛛網。

【“……”】

畫良之在府上頹唐著躺了快半月,他真是做夢都想不到,那個呆笨憨傻的孩子,竟會是他桂弘,是這大昭的三皇子。

他幾乎不會去回憶那段過往。

就像海浪撲沙,落葉後樹生新芽,人生總會有那麽一段難以啟齒,身不由己,不願回首的過往。

就比如走投無路的孤兒,為了不餓死街頭,不被人/販/子抓走賣掉,不得不忍氣吞聲,低三下四,忍辱負重的過去。

寧為階下奴,也好過搔首賣/身,好過活生生的餓死。

畫良之知道,以自己舞妓之子的出身,就當一輩子隨波逐流,生死由他的卑微過活。

但他偏就生了那麽一根無用的傲骨,他不想陷進無法自拔的淤泥裏去,不想做人隨意打罵的牲口。

於是乎哪怕人生爛到了極點,只要還剩一口氣。

他都在拼了命的往外爬。

十六年了。

到今日成就,其間脫胎換骨帶來多少挫骨揚灰的巨痛,不堪其重代價,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

他踩踏著多少人血淋淋的肩膀,方能走到今日。

只是他萬萬想不到,那孩子居然還活著。

那個在他人生最為陰暗絕望的歲月中,唯一的光。

也是親手由自己葬送在火海中,漸漸被吞噬的光。

而如今,他不僅活著回來了,更是含著惡狠狠的恨,怒,以一個自己根本無法想象,更是無法承受的身份,漚爛成了副惡鬼模樣。

這麽多天,畫良之昏昏沈沈,閉眼如夢,都是那火光沖天,孩子張著一口血淋淋的大嘴,問自己為何不去救他。

為何要棄自己不顧,反先去救那將軍之子後,再沒回過頭呢。

啊。是我累贅,是我廢物,我的命不值錢,我許不了哥一個大好前程,是嗎。

……

“小之之,還活著沒!”

順窗而入的艷陽刺眼,畫良之迷迷糊糊間,被人擱窗外喊了半醒。

他此番告病在家,反正皇上還算寬宏,怎麽講都是他自己的兒子闖禍,說固然失職有罪,也等他痊愈了再算。

畫良之試圖撐著胳膊坐起來的時候,腹部刀傷還在隱隱作痛,咬牙忍著,抻胳膊把他那妖狐面具給戴上。

“我說,你這人得自卑成啥樣,都什麽關頭,還不忘戴你那臭面具呢!”

詹勃業把一堆木盒包裝的精致糕點扔在榻邊,大咧咧的往旁邊一坐,自己給自己倒一大杯茶水。

明安就閃在門後,睜著雙好看的大眼睛,迷茫往裏頭看。

詹勃業可討厭別人伺候,也看不慣畫良之老大不小不成親,就在家裏養美人兒,“去去去”的把明安攆走了。

“老爹,可別為我破費了。豫瑯的糕點,貴著呢,您還是帶回去您家姑娘吃吧。”畫良之瞧著糕點,苦笑道。

“她能吃出來什麽好壞,光吃藥都飽了,倒是你這瘦猴多吃點。小之之,皇上現在是懸著責罰,氣撒在三殿下身上罷,等你好了說不定要拿你怎麽問責!你現在不吃,是等腦袋掉了,老爹再給你塞啊?”

詹勃業就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滿心的關心,過了遍嘴,便叫他糟蹋成牛糞。

畫良之心裏清楚,咯咯笑得時候還牽著傷口疼,表情賊微妙。

“老爹,咒我死呢。”

“真不知道那瘋子看上你哪兒了。”詹勃業冷不丁的拽了一句。

畫良之沈默幾許,忽然問道:“老爹,你可知三殿下,為何瘋?”

詹勃業瞥了他一眼,挪了挪身子,鬼祟道:

“問這個?呵,小年輕不知道了吧,這可是忌諱,說不得!自然時間久了,淡了,三皇子性子惡劣,人們只在意他瘋,如何瘋。不過上來就問我他是怎麽瘋的,你還是第一個!算了,別問了,就當他生來就瘋吧。”

畫良之往後一靠,嘆了口氣。

轉即用著極小的聲念了聲,他以前不這樣的。

詹勃業人老,可耳朵不聾。奇怪著問了句:“說得好像你以前認識他似的。”

秦昌浩才抖了腳上灰,進來就聽見詹勃業問這一句,靠在門框上抱懷一想,眼中異光乍閃,問道:

“畫良之,你出身南山劍派的。”

“不錯。”畫良之應的沒什麽力氣。

“你說你以前在南山劍派打雜,帶孩子,說的不會……”

詹勃業一楞,來了精神,蹭地竄起來恍然大悟道:“啊!難不成是那幾年,三殿下幼年隱居那陣子!你們見過!”

“何止見過……”畫良之哭笑不得,說:

“五年吶,那祖宗,我拉屎把尿的帶了他五年。誰成想他竟是皇子?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說的正是我!”

秦昌浩就奇了怪了,說,“那你認不出來?”

“我怎麽認!”畫良之委屈得直吭嘰:

“他走丟那年才十歲,十六年過去了,鬼知道他長成裏個什麽樣子?不就是個踩虎皮靴的傻小子,他這樣的小子,劍派裏滿山都是,教我如何與個皇子聯系得上!”

“總之,還是離得越遠越好吧。”詹勃業懶聲道:

“那瘋子,瘋起來可吃人,不像念舊情的人。又因你挨了五十個板子差點斷氣,惹不得。”

畫良之剛想問他真能有那麽瘋?轉念再一想俏春樓那事,得,別問了,他瘋不瘋,自己不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確實該恨自己恨得入骨。

就像老爹說的,怎麽瘋有什麽重要,重要的是他當下只是個吃人的瘋子。

這麽說來,俏春樓那次直接被道破身份,他……早知道自己身在大內了!

畫良之腦袋裏嗡的一聲,額角跳得快漲開了。

“昌浩啊,完蛋了。給兄弟備個棺材吧,要上好紅木的,看著就貴那種。”

畫良之病懨懨地歪栽在榻上道。

“那你死了,那邊兒盯著的姑娘,我能領走嗎?”

秦昌浩一臉心不在焉,拿刀柄拐了明安,盼著畫良之早死似的。

明安嚇了一跳,嗖地鉆回簾子後頭。

“除了我家這侍女。”畫良之翻了個白眼,道:

“你們幾個衣冠禽獸,全都惦記她!巴不樂得我早死,我倒要做鬼看看,你們究竟誰搶得過。”

過了會兒,畫良之被迫往嘴裏咽著糕點。糕是好吃,就是咽的動作都牽著傷口疼,詹勃業還拿斧頭逼他吃,這要了命的功夫,

聽見府外頭有人敲門。

再就是明安慌慌張張的跑回來,憂恐道:“大人,內侍省來人看您了,帶皇命來的。”

“該來的,早晚不都一樣。”

畫良之跟個癟了的酒囊似的,滿心後悔都是自己那日幹嘛那麽沖動,真敢往肚子裏頭插刀啊,意思意思得了唄……

“明安,過來,扶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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