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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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洲大地二百五十年的初春,當年節的餘韻還在這座富饒的京城大地上回蕩的時候,一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遙遠的天空尚還有兩三顆微弱的星子無力地閃爍著,這迷蒙天色之下,一架並不華貴的馬車靜悄悄地停在京城南城門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城頭上守夜還沒換班的小兵還在打盹,砸吧砸吧嘴做著年節時和家人團聚,一家人大大小小圍成一桌吃噴香大白米飯的美夢,嘴角的涎水不經意間已經淌濕了胸前的短巾。雖說已經是春天,但天兒似乎還沒有回暖的跡象,小兵歪戴著帽子,把□□抱在懷裏,靠在墻根兒下蜷縮著身子。

“餵!還睡什麽睡!起來!快起來!”

被人拿腳踢醒,小兵連忙從墻根兒爬起來,慌慌張張把帽子扶正,又吸溜著擦了擦口水。他的同僚們也是睡眼惺忪地彼此望望,有扒著城墻往下看的,見城門前一輛馬車停在下面,不禁紛紛議論起來。

“誰這麽不長眼啊?還沒到開城門的時辰呢!”

“統領叫開的,這來的可不是個一般的人物……”

如此牢騷兩句,然而馬車裏到底是怎麽樣一個不一般的人物,他們始終無法知道,因為馬車裏的人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過面,只有吊著兩只腳坐在車頭的馬車夫,一副吊兒郎當樣兒。進城之後,馬車就沿著大道行進,徑往北而去了。

車軲轆聲漸停,一直到南宮門前,何小玩才出聲把李承歡叫醒。清晨的南宮門前並沒有什麽人,守夜當值的宮廷守衛剛剛開始換防,各人皆靜默,行走間只有盔甲和兵器嘁嘁喳喳的響聲。

李承歡走下車來,就見宮門外一女子華服而立,翹首望著這邊。他走到女子身邊,任她給自己披上一件厚得誇張的大氅,說:“難為你這麽早在這兒等我,其實大可不必的……”

王武幗替他理好衣裳,兩人相攜往裏走。她說:“是皇上叫我來接你的。”

李承歡默默地點點頭,王武幗繼續說:“你一回來,想必最想見到的,就是太子。”

蕭和現在已經是太子了,李承歡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來,若真要找一個理由的話,那就是因為和兒了。這座京城,其實已無他所牽掛之事,也無他可留戀之人……至於蕭乾——他不去想這個。唯一確定的是,只有和兒,他仍然放心不下。

“太子仍然住在東宮。你走之後,皇上讓他進太學念書。太子小小年紀就已經表現出過人的聰慧,他和夫子們的好幾次精妙對答,甚至在京城的百姓間廣為傳頌。人人都說,以後若是太子即位,一定會是一個不輸他父皇的聖君明主。”

“他本來就是個聰明的孩子。”李承歡說。聽到這些話,他比誰都高興。然而頓一頓之後,他又說:“但我……卻寧願他離那個位置越遠越好。”

王武幗偏過頭,微微訝異地看看他。李承歡近乎自嘲般地一笑,沒有解釋。這些話,他也就只能對這個摯友說一說了。

蕭和當不當太子,不是他能夠決定的;即不即位當皇帝,更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只是存有一點兒私心。坐上那個位置的人,一生所要承受的責任太重,夏景帝所走過的路,他不想和兒去重覆。

“可是皇上,只有太子一個皇子。”王武幗問他,“承歡,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李承歡隨她停下腳步,舉目四望,這座皇宮,依然和他離開之前一樣陌生。空空蕩蕩的,無所依靠。

他搖搖頭,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該想什麽。”

王武幗握住他的手臂,問“難道,你不想皇上從此以後只有你一個?不想跟他相守一輩子?”

李承歡看到摯友嚴肅緊張的面容,反倒是輕松地笑了。他說:“一輩子?一輩子太長了,我怎麽敢奢望……”

王武幗恨鐵不成鋼似的:“那你這次為什麽還要回來?既然已經離開了,又回來幹什麽?”

李承歡沈默著,沒有答話。王武幗最終嘆口氣:“唉,算了!你剛回來,我不該跟你說這個。在宮裏,你可隨時來找我,無論發生什麽事,有人打個商量總比你一個人要好。”

“嗯。”

何小玩一進皇宮大門就不見了蹤影,他是禦林軍,神出鬼沒實屬正常。王武幗把他送到東宮門口,他原本以為蕭和會在宮門口等他,結果沒有。

和他走之前一樣,東宮依舊冷清。不知道這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千百年來,到底什麽時候真的熱鬧過。

宮人見了他,都退避一旁,低著頭默默等他走過。沒有人給他行禮,因為他沒有身份,但也沒有人敢冒犯於他。他一路在這樣戰戰兢兢的氛圍下,來到長樂殿門口。

以往這個時辰,太子本來應該已經去太學了,但今天,他卻還睡著懶覺沒有起來。說睡懶覺也不太妥,說裝睡更為恰當些。父皇昨天就告訴他,先生今天會回來,特許他先生在的這些日子裏,可以不用去太學。

他從知道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期待這一天的到來,然而等天光漏進長樂殿的窗欞,他卻忽然覺得害怕起來。所以這個時辰,他仍然不願意起來。似乎如果他執意不起床,那就還是夜晚。

長樂殿的大門開了,他的小心臟控制不住地亂撞起來。有人在床邊坐下了,他的眼皮不聽話地抖動起來。

李承歡摸著他的頭笑出了聲,說:“怎麽還在裝睡?”

蕭和猛地睜開眼睛,李承歡一下一下撫弄著他的頭發,說:“和兒,對不起,先生走的時候,沒有和你說……”

聽到這話,蕭和一下子坐起身來,撲到李承歡懷裏——他不想先生說這樣的話。李承歡也確實止住了話,只是抱著他,一下一下嘆著氣,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就這樣就好了,他想,只是這樣,就仿佛真的可以什麽都不用想了。

初陽一點點驅散滯留在大地上的寒冷,然而這個過程是極為緩慢的。它從東宮門前的三級臺階開始,稀薄的白氣屢屢飄忽著騰飛、上旋;墻角數叢不知名的野草,竟還開著幾朵不知名的野花,朝露凝成,轉瞬成晞;再近一點兒,是長樂宮的殿階,千百年來被人踏平了、磨光了,但不知又怎麽被人鑿出了幾個不深不淺的坑窪,像是大地的眼睛。他提著玄色龍袍的下擺,一步步踏上臺階,一步步接近那在他面前半開半閉的殿門。

一下早朝,他就忍不住往這邊來。東宮東天邊上,初陽高掛,虛張聲勢。他每走一步,心仿佛就更揪起來一分。

帝王何求?不是榮華富貴,不是無上權威,他求天下安和,萬民長樂。但拋卻帝王的身份之外,他這一輩子最重要的兩個人,就都在這裏了。

他竟和他一起睡著了。

他擁著小小的他,帷幔深處,也蜷縮得像一個嬰兒。和這初春一般初生的美好,脆弱而仿徨,他怎忍心打攪呢?

蕭乾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把這一大一小擁進懷裏,李承歡被背後忽來的寒涼觸感驚醒,睜開眼來。

蕭乾把臉放在他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溫暖的氣息。李承歡微微顫抖了一下,偏著頭,輕聲問:“下朝了?”

“嗯。”蕭乾點點頭,靠著他蹭了一蹭。

“和兒本來醒了,現在又睡過去了。”

“嗯。”他仍不答什麽話,只是含糊地答應一聲。

於是李承歡也不說話了。後背上的寒涼漸漸散去,三個人的體溫溫暖著彼此。初陽繾綣,幹凈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大殿,終於驅散它在長久的歷史裏所積郁的綿寒和腥冷。

這一刻,我們還能求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一章的今天,是我生日。早上媽媽打電話來,囑咐我要買點兒好吃的犒勞一下自己,我才忽然記起自己的生日。海南的天冷了好久,今天忽然出了太陽,雖然空氣中仍有寒氣,但那麽一點點稀薄的溫暖,還是能夠奢望的。這一個故事,或許很快就要完結了,可是這個南方小島真正的冬天,還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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