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江暗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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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一連幾日失眠, 腦海裏全是關於方裕寧的問題。他這十幾年的人生裏頭一回對眼前的路如此迷茫無助,他甚至都不願意拿這件事去質問方裕寧, 想聽到他什麽樣的回答呢?他承認了又如何,不承認又如何?

感情一旦出現裂縫就很難彌補, 他這寡淡的少年時代頭一回見到濃墨重彩的光景, 被沖昏了頭腦, 如今靜下心來仔細想想,才發現其實他與方裕寧之間一開始就不是嚴絲合縫的, 蜘蛛網似的裂縫出現了一個又一個,方裕寧是一味地道歉示好一味地堵, 他是鉆牛角尖似的非把原因挖出來解決得徹底, 結果誰也不配合誰, 等整塊玻璃都瀕臨破碎了, 才幡然醒悟般察覺或許一開始就不該莽撞地在一起。

然而感情覆水難收, 走到如今這一步, 他真的還回得了頭嗎?

日子過得很快, 卡門的事情出現眉目已是六月。那時高三年級剛高考完, 關於重點班有位女同學之前因病去世的消息才陸陸續續傳出來, 聽說是白血病,原本已經找到了匹配骨髓,離希望一步之遙,結果手術前肺泡破裂,沒搶救回來,就這麽去了。

這是經過無數人之口的平平淡淡的一句話, 聽到的人大多會說一句“真可惜”,然後漸漸忘了,就像人們對待每一件與自己不相幹的苦難一樣。

然而苦難終究是無比沈重的,它不容易消散,也不會融解,它的重量往往只落在那麽幾個人身上,比如那位逝者的家人,又比如,揣著一份卑微漫長的暗戀,還來不及宣之於口的卡門。

方裕寧作為卡門為數不多的好友,知道這件事也並沒比其他任何人早,他像這個學校的大多數一樣,在事情發生許久之後,才從他人口中得知。

死亡——他最壞的猜想終於證實。

這是一個熟知卻從未靠近過的字眼,越年少離它越遠。

方裕寧第二次踏上去療養院的路,汽車開得慢,山路依舊曲折,上次去是初春,飄著小雨,這次是盛夏毒辣的烈日,一路上去盡是蟬鳴。

午後容易疲乏,方裕寧頭靠著車窗玻璃,在困頓裏不斷地回想卡門每一次提到那位學姐的神情,那時候的卡門是染上了色彩的,那或許是卡門生活裏唯一絢爛奪目的東西。可如果唯一的光熄滅了,卡門是什麽感受?

方裕寧不敢往下想,這場悲劇最可悲的地方或許在於,就算重來一遍,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喜歡是阻止不了的,而生命的病痛與消逝,也是人力所不能改變的。

因為來過一次,這次便輕車熟路了許多,方裕寧很快便找到了上次卡門待過的房間,走進去時,依舊聽得到電視的聲音,年齡不一的人坐在一排排靠椅上,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視裏的小品。

哪怕聽到腳步聲,也沒幾個人分神看門口。

方裕寧看了一圈,沒找到卡門的身影。

“請問,你知道這裏有個叫趙耀的人麽,跟我差不多大年紀,今年三月份住進來的。”方裕寧叫住了一個護工。

“那個念高中的男孩子麽?一個月前就出院了。”護工回答完,匆匆走開。

“等一下!”方裕寧跟上去,“我是他朋友,你方便告訴我他去哪了嗎?”

那護工似乎正忙,語氣帶了些不耐煩,“作為朋友你不知道這些嗎?他早就不在這個城市了,具體去哪兒,我怎麽會知道。”

“對不起……再打擾一下,你們這還有他聯系方式嗎?他之前沒有告訴我……”

護工幹脆停下來,轉過頭盯著他,“既然沒有告訴你,就是不想你知道,同學,這裏的每個人都不是你救得了的,你也幫不上什麽忙,他們只能自救,要是自救不了,那叫人各有命,你註定只能站邊上幹看著,明白嗎?”

方裕寧張了張嘴,卻什麽話都反駁不出來。

人各有命,這個詞黑壓壓地罩在心頭,讓他很長時間都沒緩過氣。

回學校時已是晚自習時間,校園裏空蕩蕩的,路燈也沒開,只有每間教室裏透出來的燈光,方裕寧順著那些光走進教學樓,才註意到門廳邊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影是清瘦的,然而身形筆直,聽到他的腳步聲才轉過身來,面部線條隱在微弱的燈光裏,有種冷硬的味道。

“……陸離。”方裕寧頓在門口。

“又曠課了?”

光線太微弱,方裕寧看不清陸離的表情,也聽不出他的語氣,只好低低地從鼻腔裏“嗯”了一聲。

“那晚自習也別上了,我們出去走走。”

“去哪?”方裕寧有些詫異。

“就在校園裏,或者,你想再溜出去?”

方裕寧搖頭,“我不想……我想回去上自習。”

陸離抱臂看著他,一言不發。

方裕寧有些無措,陸離這幾個月都是這幅怪模樣,經常讓他完全拿不準對方到底在想什麽。

“算了,”陸離拍了拍他的肩,“白天的課都沒聽,你現在想進去自習什麽?跟我走吧。”

“噢……”

盛夏時節,連晚間的風都帶著暖意,一陣陣地拂過來,仿佛還侵染了某種花香,然而方裕寧聞不出那是什麽花。

以前他倆放學後一起回家,只要一離開人群,就默默牽起對方的手,像兩個小孩兒,方裕寧還笑過他,說陸離,你不是說兩個大男人手拉手看起來很弱智嗎,你握我手幹嘛?

陸離每次理由都不一樣,往往是耳朵一紅,語塞半天憋出一句“我這不是看你手冷嗎”或者幹脆強詞奪理,“你能叫大男人嗎,你這是小毛孩兒”。

然而現在,陸離卻好像壓根沒有跟他並肩走的意思,他腳步邁得很快,方裕寧幾乎要跟不上他的步伐。

“陸離……你能不能慢點走。”方裕寧上去拉住他的手。

陸離卻不動聲色地將手抽開了,“好。”

方裕寧察覺了他的動作,心裏像被一根尖銳的針猛地紮到了,拔不出來,深深地陷在裏面,隨著呼吸一陣陣抽著疼。

“陸離,你要是有什麽話想說,你就直接說行嗎,別吊著我,我……”方裕寧頓了一下,聲音弱了下去,“我也會難受,會傷心……”

陸離轉過頭看著他,方裕寧意外地在他臉上看到了思索考量的神情,就好像……好像在判斷他這句話的可信度。

他跟陸離什麽時候走到了這個地步?

“陸離?”

陸離神色很快恢覆了常態,平靜得沒一點兒波瀾,他開口道,“方裕寧,你念完高中還想跟我在一起麽?”

“當然想啊,”方裕寧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他又感到了不對勁,“為什麽這麽問?”

“我以為你不想。”陸離將手插進口袋裏,繼續走著。

方裕寧很想貼著陸離,可現在的陸離周身有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一股無形的斥力,讓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你怎麽會這麽看我……”

“那我應該怎麽看你呢?”陸離轉過頭,嘴角勾著一絲笑意,那笑的感覺太過陌生,像帶著嘲弄,又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語。

“你以後想跟我怎麽在一起,異地戀?你這成績跟我考同一個大學是別想了,同一個城市也很難實現,同城上不了好學校,你這種尷尬的分數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去偏僻點的地方。”

沒人曾認真地跟方裕寧談過報考大學的問題,方裕寧覺得自己父母平日裏根本想不起還有他這麽個兒子,至於學校老師,也早就對他采取放養模樣,他對於大學的概念跟對初中高中沒什麽兩樣,初中讀完了會上高中,高中讀完了會上大學,成績好的學生去好的學校,成績差的學生就去差的學校,讀書階段的每一次考學都可以以此類推,至於填志願、選學校這些,他簡直一無所知。

陸離看他一臉困惑仿佛剛被人提醒的表情,心裏又沈了一分,“你根本沒想過這些問題,是嗎?你壓根沒考慮過我們的以後?”

“我不太了解……沒人跟我說過……”

“你一個不到一年就要高考的學生,怎麽會連這個都不知道,你自己不明白,你父母總替你急過吧,你不是說他們對你要求很嚴格嗎?”

方裕寧眨了眨眼,“沒有啊……他們不管我的……”

陸離眉頭皺了起來,“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你說他們對你很嚴厲,還說你挨過的揍比吃過的飯還多。”

方裕寧吃力地回想了許久,沒個頭緒。

陸離臉上已經有些怒意了,“去年九月,我剛轉過來,你崴了腳,我送你去醫院想叫你父母來照顧你,你死活不幹要去我家,說你對父母有心理陰影因為他們經常揍你。方裕寧,你不要告訴我你自己說的話自己不記得了。”

方裕寧終於想起來了,這話的確是他說的,他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瞎說的……為了……為了纏著你……”

陸離笑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在自嘲,“方裕寧,這不是你對我唯一撒過的慌吧?”

方裕寧有些不理解陸離為什麽是這個反應,人一輩子本就要說無數次慌,只要出發點不壞,結果沒傷害到別人,一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真的值得介意?

“你這個人……是不是在騙別人的時候,自己都沒個意識的?”

“我……”

“方裕寧,”陸離又叫了他一聲,神情變得有些淒然,“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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