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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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在方裕寧背後貼的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方裕寧渾然不覺,背著他上完了兩節課,坐他後面的同學都無比默契地憋住了笑,無一提醒。

課間操的運動進行曲響起時,方裕寧跑了趟廁所。

再去操場時,明顯遲了,所有年級所有班都已排列成整齊的方陣,教務主任站在主席臺上,正在強調嚴禁早戀問題。

“站住!你哪個班的!”

方裕寧鬼鬼祟祟的身影被逮個正著,他呆楞了一晌,又加快速度向自己班跑去。

“還跑!說的就是你!我讓你站住沒聽見嗎!”

三個年級,四十五個班,像被無形中的手拉動了某根線,齊刷刷地看過來。

方裕寧被幾千雙眼睛盯著,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臉頰有些燙。

“站前面來!”教務主任對著話筒,聲音像是從操場上方的天空澆灌下來。

方裕寧偷偷捏了自己一把,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再三強調課間操不準遲到,你自己看看你遲到了多久,八分鐘!你平時上課也這樣嗎!你哪個年級的!”

方裕寧站在主席臺下面看著他,教務主任是個小個頭,透過玻璃蓋似的眼鏡,能看到他一雙目光暴厲的小眼睛。

主任被他滿不在乎的表情激怒,“你給我站到上面來!”

方裕寧機器人似的,聽到命令就開始動。

“來學校上學,就要有時間觀念!高考的時候你也敢遲到八分鐘嗎!”

方裕寧背對著操場,前幾排的高三學生看著他背後,似乎是終於確認了什麽,憋不住笑出聲來。

笑聲引起好奇,一傳十十傳百,別有深意的笑聲像一發不可收拾的傳染病,迅速傳播了大半個操場。

“安靜!”

教務主任一聲暴喝,臺下嬉笑聲漸止。

教導主任盯了他半晌,“你轉過來。”

方裕寧並不知他們具體在笑什麽,毫無防備地轉了個身。

“你……你!”主任看到他的背後突然怒不可遏,但卻將話筒拿了下來。

方裕寧不明所以地回轉過頭,看到教務主任氣紅了臉。

“不知羞恥!你們這些學生現在真是無法無天!把自己背後貼的東西摘下來,回教室去!”這話是主任壓著聲音對他一個人說的。

方裕寧背著它半天,現在才被提醒。他慌慌忙忙地去摸背後,摸到一片鋪展開來的包裝紙盒,拿到面前一看,是在超市收銀臺經常看到、卻從未買過的東西——安全套。

陸離站在臺下,與方裕寧隔著半個操場的距離,沒看清他什麽表情,只聽到廣播體操音樂一響,方裕寧便從主席臺另一邊跑了下去。

陸離像是被人箍住了脖子,無法換氣,那些不懷好意的笑聲,像齒輪上的鋸齒,從他心尖上一下一下地碾壓過去。

周圍同學已經開始機械地重覆廣播體操,他卻什麽也聽不見,紅著眼大步往前走了幾排,揪住一人衣領便往地上掀。

“哎哎哎你幹嘛……”老王還沒看清他的樣子,便被推到了地上,

陸離一個拳頭還沒砸下來,便被幾個人拉住了。

“陸離!”卡門制住他胳膊,“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滾開!”陸離推開他。

方才就是這個人阻止了他,惡意的玩笑卻用朋友間的打鬧掩蓋過去,如果不是他,老王怎麽有機會把那種東西貼在方裕寧身後,方裕寧又怎麽會有剛剛那一出。

陸離掃了一眼周圍的人,有的在扶王大志,有的在提防他,多數卻在看好戲。這群人中,少不了明明早看到方裕寧背後貼著什麽,卻故意不提醒看他出醜的。

陸離只覺得這幫人越看越不順眼,覺得他們所有人都跟方裕寧過不去。

他本是借讀生,中途轉來這個班,沒有融入任何一個小團體,也從來沒有班級歸屬感。現在因為方裕寧,他對這個本就無感的班級更加排斥,也不管多少人還在盯著自己,轉身便追去了方裕寧的方向。

教學樓裏空蕩蕩的,所有學生都去了操場,前所未有的安靜。

方裕寧是個愛哭鬼,免不了要找水龍頭沖臉。陸離心想,首先去一二樓的男廁所找他,結果沒有人影。

陸離繼而沿著走廊尋過來,也沒見到有人。

陸離宛如被熱鍋炙烤,從來沒這麽急切地想見到方裕寧,想看到他的樣子。

找了一圈後走進教室,才發現方裕寧哪兒都沒去,就坐在自己座位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書。

陸離無聲地走過去,坐在他身旁。

方裕寧側過頭,“你怎麽這麽快回來了?課間操結束了?”

陸離看著方裕寧並無異常的表情,一句“擔心你”忽然說不出口。

他一顆心剛剛化掉,無言可表,便站起身來,將方裕寧整個人抱在懷裏,低下頭去蹭他柔軟的頭發,像是人類還未有語言的遠古時代,彼此之間笨拙的關心。

“哎……幹嘛,教室裏有監控呢,小心現在開著。”方裕寧小聲提醒,卻並不掙脫。

陸離將他抱得更緊,“……我才不怕。”

“怎麽了你,突然到叛逆期啦?”方裕寧與他說笑。

陸離卻沒有開玩笑的興致,下巴擱他頭頂上,搖著頭。

“我問你,你怎麽不上課間操自己跑回來了?沒惹什麽麻煩吧?”

陸離仍舊不回答他的問題,突然沒頭沒尾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跟他們在一起玩了。”

“誰?”

“他們都不是好人,方裕寧,你不要再理他們了。”陸離像個委屈的少年。

“你說老王他們?”方裕寧反應過來,“怎麽啦?你跟他們有什麽矛盾?”

“他們欺負你,不維護你。”陸離嚴肅道。

“他們什麽時候欺負我了,我怎麽不知道?”方裕寧揚著臉,朝陸離笑。

方裕寧一雙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著恰到好處的弧度,他笑得那麽真心,不摻一點假。陸離幾乎要被他沒頭沒腦的甜蜜挑起怒火。

“方裕寧,他害你難堪,害你在那麽多人面前丟臉,被嘲笑,你就一點也不生氣?”陸離語氣很急。

“他不是有心的,今天只是個意外。”方裕寧不以為然。

“我不管他有心沒心!不論出發點,我只看結果!結果對你不好,再怎麽解釋出發點都沒用!”陸離眼睛發紅,手臂上的青筋都凸顯出來。

方裕寧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微微皺了一下眉,“你會不會太偏激了?”

陸離喘著粗氣,望著他。

方裕寧好聲好氣,與他講自己的道理,“今天的主要問題,是因為我遲到,這不是別人造成的,老王的玩笑只是因為我的錯誤被放大了而已,根本原因還是我自己。再說了,我們是好朋友,我們經常這樣鬧著玩,要是今天的情況換作是他,他也不會怪我的。”

“你怎麽能對他們這麽包容?難道那幾個人做什麽你都能原諒?”陸離怒火更甚,幾乎要將自己灼傷。

方裕寧露出不可理喻的神情,覺得自己好像在面對一個陌生人。

“你們早早認識,你們感情堅不可摧,你天天跟他們混在一起,所以你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做什麽都是一片好心?我……我反而是外人對不對?”陸離越說越不能自控,到後來語氣竟開始顫抖起來。

“你怎麽會這麽想?”方裕寧第一次聽陸離說這麽多話,他從來不知道陸離還存在這些想法,“我幾時說過你是外人了,你不相信你從我這裏感受到的,反而去信你心裏胡亂猜測的疑慮?”

“我心裏的疑慮,就是你給我的。”陸離冷冷道。

“那你要我怎麽辦?”方裕寧擡頭對他對視,“跟所有的朋友通通絕交嗎?你要我別再理他們,是這個意思?”

“我……”陸離語塞,在他心底最隱秘的地方,他的確希望方裕寧這麽做。

“陸離,”方裕寧依舊是平靜語氣,“我不是你,我不能沒有朋友。”

陸離突然噎住,疑心自己聽錯了,他難以接受說出這句話的是方裕寧。

心裏仿佛被細密的針裹住,疼得他說不了話。

他的確沒有朋友。

從小到大,沒有知心朋友,沒有密不可分的好兄弟,沒有需要他、少了他會難過的人。

他一直站在與世隔絕的孤島上,這麽多年,方裕寧是唯一過往的船只,與他說外面世界的暗語。

“你覺得……我可以一個人?”陸離近乎錐心泣血,“就算一個人,我也不會難過?”

他看到方裕寧帶著些意外的表情,似乎是沒能聽懂他的語言。

積壓的少年情緒,到此刻突然傾瀉而出。

他一心護著方裕寧,方裕寧卻並不需要他的心。他為方裕寧所遭受的每一分委屈千般難受,到頭來卻是他的自以為是。

他怎麽忘了,從他認識方裕寧第一天起,方裕寧就是個跟學校老師對著幹、從來不在意他人眼光的人。或許他已經習慣了,或許今天那一出,方裕寧根本沒感覺。

心痛難當的只是他自己。

上完課間操的同學陸陸續續地回到教室,教室裏很快吵鬧起來,上課鈴一響,又全然安靜。

座位輪換了幾回後,陸離已不再坐在方裕寧的旁邊,他現在坐在靠前的位置,方裕寧在他後面好幾排,再也不能餘光一瞥,就輕而易舉看到他的樣子。

老師已經開始上課,講的是昨天做的試題卷。趁著老師點後排同學回答問題的契機,陸離隨著其他人視線往後看了一眼,目光會自己找路似的投向方裕寧,看到他正向前伸長脖子,去聽老王講話。

陸離捏著筆,筆尖按在純白的答題卡上,突然“撕拉”一聲,輕薄的紙張被他一下拉出一條口子。

方裕寧似乎有感應似的,立即往他的方向看過來,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陸離猛地回轉過頭,咬緊了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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