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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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樞陣靈遙望遠方。

雖然面露不甘,但她還是接受了結果。

“說到底,自己出來天樞也太長時間了吧。”

她看著自己逐漸化為粒子的身體,表情十分平淡。

鑒於諸多天樞入口被匯聚成天柱,數量強於質量,她身上關於天樞的權限正在消失,已經控制不住天樞的界限了。

“玉兒雖然無法阻止了,但你怎樣呢。真要去實現什麽道法疊代嗎。”

在她的視界中,對方原本相離甚遠的外相與內相,此時此刻重合了不少。果然,還是同一個人,她心想。

“他們欽靈宗的多數人是真那麽希望的。”陳玄回答。

“玉兒問的是你的意志哦?”

天樞陣靈的四肢如瓷瓶般破碎,淡黃的光粒慢慢升浮。

出於珍愛某事物之心,結果做出的事情卻是可以這麽反逆的。

應該說人果真覆雜,還是該說……諸業造就呢。

“疊代是謂終止於最善,但人不存在最善。”

“你的意思是道法機制錯了?”

“不該是人。”

“……”

玉兒沈默了半響,終於體會出了對方什麽意思。

不該是人。人不該是道法的疊代通路。真相,其實更可能是相反的。

但那已經無關了。

玉兒恍然間回想起千年前。

有人偶爾會在崖邊喃喃自語。

聲音很輕,但字句清晰。

——人的頂點與底端是天然存在的。“修煉”只是拓展了人的延長線,將其更明顯地展示出來而已。

——所以人其實永遠無法跟其他任何人處於任何意義的對等。

這些話或許觸及到了世界的真諦,但為何要知道呢。

人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覺者。

你的這些困惑沒人會感同身受。

玉兒最後一刻都還在觀察,好像在企圖區分出對方的外相與內相。

但她做不到。

除了雙眼外完全化為光粒的她,意外地在最後才看不出對方雙相的區分。

原來是這樣啊……

“……”

卿文長從陰影中走出,恭敬道:“尊上,天柱已成。”

“好。”

……

五域。

“端了欽靈宗?”

冷厲的女聲響起,殿內憑空走出一個樣貌美艷的高挑女人。

傷勢未愈但是已經能夠行動的趙輕幾乎當即答應,“滅他欽靈宗!”

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戰力不夠。

五域閉門自封,其他六境群龍無首,現在想去勸服六境出力,只怕會耽誤時間。

陸禪師合體中期、趙輕合體初期,對付欽靈宗高境界強者綽綽有餘。但是剩下的根本不夠看。為今之計,只能智取,不能硬闖。

或是……聲東擊西。

“大家別忘了,我們也是有間諜的。”

在眾人沈思的時候,李引之緩緩地走出前。

“什麽間諜。”林小溫看向李引之。

“張晨,我在暉元境的時候還是他救的我。”

“有這事?”

“當然有咯,只是你們兩個沒註意到而已。”

“是麽。”林小溫視線帶著懷疑。

“如果那個諶忌世在,想來現在的情況會搞好搞一點。”

“他怎麽了。”

“死了吧。青俊榜那時候沒回來,兇多吉少。”李引之嘆了口氣表示惋惜。

“原來是他……”陳苑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知道了他們在談誰。

那個人、諶忌世確實是個厲害的人。

當時毫不猶豫挺身而出救了她與古弦。

也是多虧了諶忌世,她才得以活著,他們才得以找到救出趙冉的唯一辦法。

可真是了不起。

陳苑有種直覺,當時諶忌世之所以豁出性命救她,一定是預見到了今天的局面。

“別轉移話題了,先說那個張晨對我們能有什麽用吧。”賴澤直言。

而陸禪師心不在焉,視線老往外飄。

李引之解釋道:“當然是能告訴我們所有欽靈宗的戰力布局,以及幾乎所有欽靈宗強者的個人情報,以便我們逐一擊破啊!”

“戰力不夠,情報再夠也沒用。你說說看欽靈宗的戰力分配吧。”

“卿文長一人守在地殿,其他強者八方鎮守。張晨說,依卿文長的性格,他是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離開地殿的,因為那裏有天樞無數入口匯聚而成的天柱。”

“餵,”陳苑臉色黑沈,“那只要這個卿文長不離開,我們怎麽做都是白搭啊。”她說完還看向陸禪師,問道:“前輩有把握能牽制他嗎。”

問的牽制,甚至不考慮贏的問題。卿文長的實力恐怖如斯,而且好似還在隱藏實力。只要他不離開天柱,事實上他們就毫無希望。

“你們怕什麽,”趙輕不屑道:“這家夥交給我來搞定,前提是你們能讓我幾近無傷地到達卿文長面前。”她那是要報仇。

“可……暉元宗其他人的實力也不容小覷啊……”賴澤想起那天圍殺他們的那三人。連年輕一輩的實力都那麽作弊,再往上的只怕更恐怖。

這時一直心不在焉的陸禪師突然站起,表情激動宣布:“成了!”

“什麽成了?”其他幾乎異口同聲。

陸禪師摸摸鼻子,道:“其實吧,老頭我混日子也是有點門路的,剛剛連上五域那些人說話,成功把他們說服過來幫忙了。”

“你怎麽說服的。”賴澤一臉不可置信。

“就說天命告訴我這把穩贏。”陸禪師還毫不避諱地自爆門路:“我是命淵道的修士。”

“你真看到了?”李引之也很奇怪。

“當然是假的啊。”陸禪師信誓旦旦。

“你居然拿自己道途開玩笑。”賴澤驚愕變色。

“扯什麽,”趙輕怒拍圓桌,圓桌粉碎到木屑滿地,,“問題解決了麽。”

陸禪師餘光瞥了眼地下的木屑,連忙點頭道:“是是是!”

他們定下來的方針就是由五域強者開戰,趙輕趁機潛入地殿,賴澤相較修為弱,在暉元境待機以備不時之需。

陸禪師、李引之和陳苑則同步去解救趙冉。

“但願一切順利吧。”

討論結束後,李引之望著窗外道。

……

但事情沒有那麽一帆風順。

即使來到了世界邊境的無際崖,陳苑也很難在天地間感知到與自己同一本源的力量。

他們是本質相近的。

所以只要質問自己刻在道法深處的本質,她應該是可以捕捉得到位置的。

難道不在現世?

她望著巨大的落日鎖眉深思。

天、地、天與地之間……

「沒錯哦。道法餘落的存在。」

“什麽!”

陳苑驚呼出聲,驚得陸禪師和李引之一大跳。

“怎麽了?找到了?”兩人異口同聲。

“還沒,”陳苑搖頭,目光卻死死盯著遠海天地之際的悠長水線。剛剛的聲音是……

……

另一邊。

出征的五域戰力從來不虛。

毫不留情的術法解放,毀天滅地的刀劍狂虐。眨眼之間卿靈宗就隕落了半數修士。

殷彥半夜自閉關中驚醒,連忙沖到地殿請示卿文長。

卿文長一直守在天柱。殷彥一來還看到了站在卿文長身側的龍琦格,和張晨。

“怎,怎麽辦!”殷彥慌張的很。

“慌什麽。”龍琦格毫不掩飾眼中的鄙夷,“五域只派出了二十餘人。”

“可、可是他、他們都是高階強者!”

“……”

“開啟道域。”

卿文長打破無言。

一聽到道域一詞,殷彥的表情就變了。

“都夠了的話你們就都滾出去吧。”卿文長終於面露不耐。他沒時間去理那一群將死之人。

隨後,剛斬下十人的五域合體強者立刻察覺了事情的不對。他剛一皺眉,渾身的靈力就已經流失一空,體內空虛無力。

剎那間,他意識到自己淪為了凡人。

“怎麽可能!”

他怒吼出聲,激動之下連手中的劍都甩飛了。

然而劍身著地響起了哐哐聲,轉眼一群人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他。

“這不可能!”

他仍然無法置信,直到前後左右四人同時攻擊他的時候,他才終於有點醒悟,想撲地撿起長劍抵抗。

但太遲了。

他身體剛要動就已經有一把劍刺穿了他的肝臟,劇痛醒腦。

“你這……咳。”

接連嘔血。

其他三劍也刺穿了他的身體。

風雲無限的合體強者就這麽被幾劍殺死。

他不是唯一的。

五域適才虐殺欽靈宗時是怎麽樣,現在就反過來了。甚至更慘烈。

一邊潛伏進地殿的趙輕也受到了影響。

但她依然不動如山。

道域開啟,幾乎所有歸藏道法的修士都會失去修為,不能使用任何術法。這是適才張晨走過的時候給她傳遞的情報。

殺卿文長,有把劍就足夠了。

她一步步潛近天樞,將氣息壓至無,再十步,她就可以一劍劈死背對著她的卿文長。

“我無法理解。”

一直靜默的卿文長突然發聲,轉身看向趙輕隱藏的位置。

“接受道法必然疊代的事實對你們而言就這麽難嗎。”

知道被發現,趙輕很幹脆站了出來。放棄反手握長劍,“你找死!”

卿文長臉上剛好反射到了對方的劍光。

緊接著,他身法矯捷地閃過劍擊,甚至一步未退。即使沒有靈力,他對自己的戰鬥經驗也有夠充足的自信。

他在躲避之餘還游刃有餘地觀察趙輕,無法理解為什麽即使是歸藏族的人也對道法無感。

身在福中不知福!

卿文長目光一凜,直接拋出袖中數把小刀將趙輕擊退。

“你們倒是放心,不管暉元境發生什麽事死多少人,我也不會通知尊上的。”

“哼。”趙輕立即先發制人精準襲向卿文長的幾處要害,招式犀利之極完全令人想象不到她是以法印為主的修士。

卿文長知道是小看趙輕了,然此時身上已經受了幾處輕傷。

他借力使力退到天柱後,正式拿出了長劍。

“倒是不能小看……”你。

卿文長突然瞪大了眼睛,滿目不可思議地看著刺出胸口的劍尖。上面應時地滑落一滴血珠。

“想不到?”張晨手中的長劍直接穿透了天樞,他繞過天柱走過來,看著卿文長幾步踉蹌倒地,臉上盡是驚愕。

趙輕一劍插進天樞底部的玄天盤。

道域破的粉碎,天柱碎開幾處裂縫,崩壞僅在呼吸間。

所有人都恢覆了靈力。

但死就是死,傷就是傷。

趙輕瞥了卿文長一眼,發現這人也已經斷氣了。

“好。這樣陳玄一時就回不來了。”

她看了張晨一眼,兩人離開地殿出來地面。

張晨打了個響指,地殿所在的地方地動山搖,欽靈宗陣地眨眼間接連發生爆炸,震耳欲聾。

絕的很。

趙輕很欣賞張晨這份幹脆,好奇問:“你的動機是什麽。”

“我只是投機。”張晨應聲回答,眼睛都不眨。

當趙冉出現在暉元境的那一刻起,他就預想到了一件事。

於尊上而言,道法疊代遠不是最終的目的。

“隨便你吧,只要結果好就行。”趙輕看了眼跑來張晨身邊的兩個青年,疑問道:“他們是誰。”

“趙冉閣下收留的兩個小夥,剛剛幫了我大忙,多虧了他們,我才能及時重返地殿。”

一方,賴澤見到的場面就血腥多了。

龍琦格想不到五域會突然恢覆靈力,猝不及防被擊敗重傷。

剩到最後的兩位五域域主使出渾身解數,一舉轟殺近身百人。

殷彥亡於逃命,欽靈宗敗勢顯然易見。

而這時原本就松散的宗門弊病也出來了,一些派別亡於逃命,兵敗如山倒。

如此動靜,連暉元城中閉關的古籟都驚醒了。

他趕緊出來確認事態。

卻發現孟文浩已經在外遙望遠天。

由天樞動蕩而起的風雲巨變逐漸擴大。

他們置身事外,但緊張感並不弱於現場的人。

“要出大事了。”

孟文浩回憶道。

……

可是斷壁殘垣之下。

卿文長恢覆了呼吸,並睜開眼睛認識完了現狀。

是背叛。

但他內心對此毫無波瀾。

他死盯著玄天盤的方向,看到玄天盤上仍然留有天樞的痕跡。

那還可以成為天樞的入口,說不定還可以直通終天。

自己還有救!

想到這裏,卿文長死命地拉著自己的身體想往前爬。

但失力與巨寒使他費盡心思也差前進毫厘。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

他拼命伸直了手,身體幾近擰成了布。

「只為見證。何必如此拼命」

似曾相識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好似來自遠古的鐘聲。

卿文長說不出話。

「修士還是挺好的不是麽。有足夠的時間追逐執著的事物,有足夠的時間發現自我、實現自我。當然是會有人即便有那麽長時間,卻還遲遲領悟不到人的真諦。不過那也沒辦法吧」

「人可以豎著向天的時候,比人只能橫著向人的時候好多了。真正苦厄的,在“他者”,不在人身上」

「卿文長,你搞錯方向了」

「道法不會解放人,只要人符合“人是人”的同一律」

「俗世常之,鉆牛角尖,你永遠都鉆不出個頭」

“呵……”

「但是。這世間沒幾個人能鉆到那個牛的角尖。你很厲害,無愧於道法的生靈,你的確弘揚了道法。是謂人之榮耀」

“……”

卿文長睜大了眼睛,下唇咬出濃烈的腥味。拼命伸直的手臂在微光中搖晃,肉眼可見的微小塵物毫無規律地浮動。

他只要再咽一口氣,指尖還是能夠抵達玄天盤。看到道法疊代的瞬間明明就是他畢生的夙願,根本沒有理由就此放棄。

但是,人之榮耀。

這句話好像在某一瞬間填滿了巨大的空洞。

他身體每一筋肉都失去了氣力。

他到死都沒咽下那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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