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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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恒在崖邊思考了很久。
自己死後，這位摯友會怎麽樣呢。
是依舊這麽獨行下去，還是總算也想歸屬到某個勢力？
想也是白想吧。
摯友最終一定會孤身淩駕在七境五域之上，無人能敵，也無人敢在側。
但是那樣，未免也太過於孤獨了吧。
人需要從人身上學來為人之道，於修煉而言也是如此，修士同樣需要向在自己之上的修士學習修煉。
可這放在摯友身上，卻並不適用。
摯友基本沒把他人看在眼裏，更別說將他人視為學習對象。
無論做任何事，摯友都只需靠自己。從來沒把依靠過任何人。
堂堂正正，莊嚴肅穆。這般凜然身姿，無論何時自己都憧憬無比。
想要跟上對方，想要與對方比肩同行。
可怎麽想，那也是奢望。
那天趙冉難得外出，來到了刑恒常在的崖邊，“我得走了。”他開門見山。
刑恒一怔，“你要去哪裏？”
趙冉直言道：“不去哪裏，沒什麽事好做。我閉關。”
刑恒眼中摯友孤傲的身姿在寒風中單薄無比，可堅韌過世間一切的神兵利器。
“好吧，等你閉關出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什麽好東西。”
趙冉回過頭，看著刑恒，眼裏難得露出不解。
“反正就是好東西！”
“裝神弄鬼。”
“哈哈，你就等著吧。”
刑恒遠目看著趙冉消失，表情壓不下憂慮不安。
其實應該不算東西。
他總想替別人做些事，從小就是這樣了。他也有反思過自己為何總會這麽想，但最後還是沒找到理由。
不是想看見別人高興的笑臉，也不是為了自我滿足。
只是單純的，放不下。
為什麽人要困惱，為什麽人要痛苦。
他可能只是想要排解自己心中不斷壯大的質問，才克制不住去做那些事。
但趙冉是例外的。是他所有人中的例外。
只有在趙冉身邊的時候，他盤踞識海的陰冷質問才得以平息至無聲。
寂靜的，就像雨後的清晨，露珠輕輕從荷葉滑下。
那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或許有知道的人會指出那是自由感，但刑恒從來就沒有過自由那個概念。
他在趙冉身邊的時候，可以什麽都不用想，無聊就看天空，數樹葉，哼小調，連空氣都要溢出悠閑愜意的甜膩味。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就有了預感，連肺葉都為那相遇的雀躍，體內的每一細胞都歡呼出聲。
那雙瞳是他前所未見的精美。
灰土黑泥完全遮掩不住其存在感，好像天生就該萬眾矚目。
所以不管去到哪裏，他總是想回到趙冉身邊。什麽也不需要，只要待在那裏，就夠了。
是什麽時候覺得在趙冉身邊也會痛苦呢。
已經很難回憶得起來，可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明明近在眼前，觸手可碰，卻覺得趙冉離自己遙遠到從來永不相及。
明明知道趙冉在想什麽，明明比任何人、甚至包括趙冉本人都要了解他，卻還是感到了痛苦。
這份痛苦，原以為離開幾十年之後就會消失，或者就算不消失，也會有所消減。
卻事與願違。
無論遇見什麽人，無論跟什麽人對談相處，內心都會不自覺地進行對比。幾乎所有人都能讓他想起自己的摯友，無形的追思更是根深蒂固。
所以從天樞出來，在風火谷聽到陸禪師說到趙冉的事時，他控制不住對恩師產生了殺意。
他的確在瞬間想殺了那個連累趙冉的人。
修煉界對歸藏族的覬覦幾乎是所有修士的根性。
在他們還是少年的時候，刑恒就對此有了足夠且徹底的認識。
那些人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趙冉。赤/裸/、無禮，連在身旁的他都能感到徹骨的惡寒，更別說被那些目光聚焦的中心了。
但趙冉根本不在意，因為不會揣摩別人心思。問也是說沒必要。
確實沒必要。可揣摩別人心思是他從小的必須技能。皇族出身，又非受寵之身，到底水深火熱，不察言觀色意味著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所以他其實蠻開心趙冉不喜歡外出，不喜歡跟人講話。
覺得這樣就夠了。不管怎樣，趙冉也還是趙冉，不會因為別人怎麽看就怎麽樣。
要不是浮境，要不是符皓。
刑恒絕對忘不了那天烙印在自己識海最深處的一幕。
即使是趙冉，也有對那些險惡力所不及的一天。
是需要自己守護的。
可除此之外。
他還產生了其他想法。
其他作為摯友根本不應產生的想法。
當時他居然覺得那樣也挺好的，自己無論如何都追逐不到的珍寶停止在了某一瞬間。
如此，他也不用那麽拼命追逐，只要一直看著就好，因為對方永遠都會留在自己身邊，不會離自己遠去，更不會為遠去哀嘆。
在你的視野裏，到底看到了什麽景色。
修士為何存在境界之差分。
這些念頭著實可怕。
刑恒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都會不覺背脊發涼。
“閣下？”
身後突然有人發問。是個體格消瘦的男人，因為等太久不見動靜，很擔心刑恒發生了什麽。
刑恒回頭看了身後的人一眼，適才的情緒盡然收束，餘下面無表情。
“走吧，”他望著壬離境延至天際的綠海翠峰說，“我們去建個新道途吧。”
“是！”
每一修士的道途皆應有盡頭。
每一勉強延展的壽命皆應有終結
刑恒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極限，知道與其看著那極限胡思亂想，還不如行動。
自己不行就罷了，他還可以去找，去找能與趙冉對等，能跟趙冉同看到一個視野的人。
他終於發現自己在思考此事的時候，殿內只當裝飾品高掛的龍須盤會發出微弱的黑光，好像想要回應他的煩惱。
到底是天樞帶出來的神物。刑恒走到了龍須盤前，伸手劃過一道盤紋。
——「既然人世沒有，你可以創造出來。」
識海中偶然出現了一個意念。
“什麽意思。”
——「道途，固可以無中生有。人，亦可以。」
“就別打趣我了。人還能生生造出嗎？”
——「故能。因人本身即憑空造出。」
“……怎麽可能。”
——「那反問，現今的人是從何而來？」
刑恒還真不知道從哪，連想都沒想過，現今被問，只好隨便發了個聯想。
“概是猿猴所化。”
——「可笑。」
“難不成你知道？”
——「人是道法所化。」
“是修士都清楚道法化萬物之說，你這說法是修士都會說，太沒意思。”
——「反問。萬物僅是道法外衣，人卻可使用道法。是以為何？」
“是人厲害而已。”
——「人因何厲害？」
真是窮追不舍，該說不愧是天樞出來的神物麽。
刑恒也有點來勁。
“因為人是人，人體中有靈根，能修煉道法。”
——「人為何有靈根。」
“那是因為傳說歸藏族……”
——「歸藏族又為何有？」
龍須盤問的越快了。
刑恒想不到底，只好幹脆投降，“罷了罷了，不知道不知道。你來說為什麽吧。”
——「因為人是道法用來疊代道法的手段。也是通道」
什麽？
刑恒忍不住睜大眼睛，被這話嚇了一跳，也被迅速認同的自己嚇了一跳。
——「人可以由猿猴進化，可以由魚類進化，萬物皆可。但人必須出現，因為道法如此希求。」
“希求……什麽？”
——「希求至善。」
反過來說，就是還沒到至善，所以才會希求……
刑恒瞬間領悟了。
也就是說……
——歸藏族可以被超越。
“怎麽可能……”
刑恒驚愕不已，不自覺的時候已經冷汗直冒。
——「你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麽。」
龍須盤古樸的聲音適時響起，甚似敲鐘。
——「修士，你在俗世的戰爭與瘟疫中、修士的殘殺中，人中，見證了什麽。」
“怎麽突然問這個。”
——「是有見證，對麽。」
“……”
刑恒陷入沈默，眼前有如翻頁般閃過那些畫面。
——「是有，對麽。」
龍須盤又在敲警，像是蠱惑，也像是平述。若是用事實來蠱惑，到底也稱不上蠱惑。
刑恒又想起趙冉。
想起少年時一發現什麽新東西就會告訴趙冉，能帶回來的一定要帶回，不能的只能記下影像，拉趙冉出來看。
但七境五域雖廣大博淵，也是有限度的。
龍須盤沒出聲，知道刑恒只會給出一個回答。
“我知道了。”
——很好。不可視的金瞳人形滿意一笑。開始吧，從連山開始。讓因果加緊收束。
眨眼三百年，壬離宗建成，驚艷七境五域。
“你們說的宗主摯友是哪位啊？在壬離境嗎。”
紮著馬尾的瘦小少年指著頂峰，面露疑惑。
“你哪裏知道的傳聞啊，小雨。”青衣女子笑問。
“師兄們昨天說的，他們說宗主是為了摯友才建了壬離宗，”郭淩雨又補充道，“他們還說宗主一直在等摯友回來。”
“那群混小子！”青衣女子皺眉罵道。她名為李蓮元，是壬離宗護法長老之一，同時也是壬離宗中屈指一數的天才，兩百多年就達到了化神境，讓連雲道途的優越性在七境五域廣為流傳。
連雲的“開道”道法尤其享譽修煉界，連不知道壬離宗的修士都會知道這一道法。
其秘芯據說是暫且進入天道，不僅修煉速度翻倍，使用任何道法的時候都能發揮出成倍的力量，好像名副其實地借用了天道的力量。
至今無任何弊端，五域強者感慨之為完法。因為據說連沒有靈根的人也能憑借“開道”進入修煉。
“記得以後別跟他們說話，會被汙染。”李蓮元惡狠狠道。
“到底是不是真的嗎！”郭淩雨表情相當認真。
“嗯……”李蓮元在回憶，“是真的。”
“哦哦！宗主摯友是怎樣的人物呢？”
“我也不知道。”
“欸——”
“不過，據說是一位相當厲害的人物。”
“那當然！他可是宗主摯友！”
郭淩雨非常滿意，粉嫩的臉笑起來酒窩特別可愛。
李蓮元看著心裏流露出暖意。
今日宗內修士多半在外，由她與四位師弟鎮守宗門，沒想到郭淩雨跑來跟她說話，她當然比較歡迎。
最近不知是不是道心不穩，她總覺得哪裏修行不順。
“你啊，別老打擾宗主。”李蓮元正在說話，忽地面色一變，“小心！”
攻擊突如其來，四方乍現的飛劍正中她與郭淩雨剛剛所在的位置，炸開一片瓦礫。
她還沒動手，四位師弟第一時間反擊，結果都讓人擊回，甚至摔到了她面前。
“看好小雨。”
“你們是……”
趙冉盯著李蓮元，眼神滿是不解，好像在努力看一個模糊的事物。
但他很快就轉開視線，因為熟悉的人已經來到了他面前。
“趙冉！”
刑恒邊說邊快步過來給了趙冉一個環抱，接著兩人就消失在了李蓮元們面前。
……
“你終於閉關出來了！”刑恒掩飾不住高興。
趙冉點點頭，問道：“這裏是什麽情況？”幾百年前廖無人煙的峰巒突然建了那麽多建築，雖不少見，不過發生在壬離境著實比較奇怪。
“我建了一個宗門。”
“宗門？”
趙冉一楞，該說是意料之外還是情理之中，他其實也有過這個預想。但是……。趙冉微皺眉，餘光掃過窗外諸峰。這種前所未有的不安感是什麽回事。
“怎麽了，”刑恒看著趙冉，好像在仔細琢磨對方的表情，“我以為你會開心。”
“……宗門是挺好，很像你會做的事。”
“哈哈哈，這也算是道法承襲吧。”
“嗯……”
趙冉收回視線，開始正視刑恒。刑恒外表變化不大，除了瞳色深了不少外基本沒什麽變化。但氣質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同。
深沈了一點？趙冉為確認，直走到了刑恒面前，一步之遙。
“怎、怎麽。”
刑恒忙退一步。
趙冉又縮短一步，表情相當嚴肅。
最後是刑恒扛不住趙冉對視的目力，連退到了大殿金屏前，還幹脆靠著金屏坐下，邊扶額邊道：“你閉關回來倒是主動了不少。”
“那倒不是，”趙冉看著刑恒覆雜的表情，也幹脆蹲下，伸手捧起刑恒的臉。
就在刑恒以為趙冉要做什麽的時候，臉頰突然發痛。
“餵餵！你幹什麽啊！別扯別扯！”
刑恒吃痛後終於才看回趙冉的眼睛。
趙冉收回剛捏刑恒側臉的手，餘光看了眼金屏的式樣。
原本應是一副金碧山水畫的才對，卻高懸一輪紅日，光鮮奪目，多添艷色。
像是後來畫上去的。
“這是你畫的？”
“對對。”
刑恒連忙點頭。
“……想不到。”
“我也是會點畫的好嗎！”
“不過這輪紅日……”
“是那天的，”刑恒坦白承認，“記憶太深了，畫什麽都會畫出來。”
其實是一看到紅色就會想起來。
修煉界普遍素色，無論人還是非人，印象都只是黑白，或再加上青色。
但其實趙冉很適合紅色。
這當然不是說那種艷紅，也不是通紅。而是很清的、淡雅的紅，就跟那天落在趙冉身上的日光一樣，交相輝映，紅瞳反而溫和似水。
“是麽，”趙冉起身環視了一圈殿內的情況。
刑恒松了口氣，也跟著起身，“鑒於我現在好歹也是一宗宗主了，如果你想要什麽職位，可以隨便跟我說說。”
“不用，反倒是……”趙冉稍有猶豫，“他們在修煉的什麽道途。”
“連雲。”
“……”趙冉又往外看了幾眼，皺眉道，“我看不出來那是什麽。”
“真的？”刑恒露出驚奇的表情。
“真的。”
“那個道途……”
“是我編出的。”
刑恒率先回答，幾近不容分說，罕見地在趙冉顯出了強硬。
“原來是這樣。”
趙冉對刑恒的態度並不覺得其他，只是低眸沈思，沒有立刻道出自己的疑惑。
大抵是一陣沈默。
刑恒看著趙冉旁若無人地陷入思考，視線勾勒出對方許久未見的精美輪廓。
看多久都不厭，只是會逐漸沈淪，直至刻在心底，越刻越深。
還好是人，如非人，只怕更難觸及。
他越是看，越不敢在趙冉身邊待下去。
“你先在壬離宗走走吧，去哪只管說你是我摯友！”他一說完就揮手離開了。
天樞空間閃爍的光影不過眨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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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死後，這位摯友會怎麽樣呢。
是依舊這麽獨行下去，還是總算也想歸屬到某個勢力？
想也是白想吧。
摯友最終一定會孤身淩駕在七境五域之上，無人能敵，也無人敢在側。
但是那樣，未免也太過於孤獨了吧。
人需要從人身上學來為人之道，於修煉而言也是如此，修士同樣需要向在自己之上的修士學習修煉。
可這放在摯友身上，卻並不適用。
摯友基本沒把他人看在眼裏，更別說將他人視為學習對象。
無論做任何事，摯友都只需靠自己。從來沒把依靠過任何人。
堂堂正正，莊嚴肅穆。這般凜然身姿，無論何時自己都憧憬無比。
想要跟上對方，想要與對方比肩同行。
可怎麽想，那也是奢望。
那天趙冉難得外出，來到了刑恒常在的崖邊，“我得走了。”他開門見山。
刑恒一怔，“你要去哪裏？”
趙冉直言道：“不去哪裏，沒什麽事好做。我閉關。”
刑恒眼中摯友孤傲的身姿在寒風中單薄無比，可堅韌過世間一切的神兵利器。
“好吧，等你閉關出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什麽好東西。”
趙冉回過頭，看著刑恒，眼裏難得露出不解。
“反正就是好東西！”
“裝神弄鬼。”
“哈哈，你就等著吧。”
刑恒遠目看著趙冉消失，表情壓不下憂慮不安。
其實應該不算東西。
他總想替別人做些事，從小就是這樣了。他也有反思過自己為何總會這麽想，但最後還是沒找到理由。
不是想看見別人高興的笑臉，也不是為了自我滿足。
只是單純的，放不下。
為什麽人要困惱，為什麽人要痛苦。
他可能只是想要排解自己心中不斷壯大的質問，才克制不住去做那些事。
但趙冉是例外的。是他所有人中的例外。
只有在趙冉身邊的時候，他盤踞識海的陰冷質問才得以平息至無聲。
寂靜的，就像雨後的清晨，露珠輕輕從荷葉滑下。
那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或許有知道的人會指出那是自由感，但刑恒從來就沒有過自由那個概念。
他在趙冉身邊的時候，可以什麽都不用想，無聊就看天空，數樹葉，哼小調，連空氣都要溢出悠閑愜意的甜膩味。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就有了預感，連肺葉都為那相遇的雀躍，體內的每一細胞都歡呼出聲。
那雙瞳是他前所未見的精美。
灰土黑泥完全遮掩不住其存在感，好像天生就該萬眾矚目。
所以不管去到哪裏，他總是想回到趙冉身邊。什麽也不需要，只要待在那裏，就夠了。
是什麽時候覺得在趙冉身邊也會痛苦呢。
已經很難回憶得起來，可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明明近在眼前，觸手可碰，卻覺得趙冉離自己遙遠到從來永不相及。
明明知道趙冉在想什麽，明明比任何人、甚至包括趙冉本人都要了解他，卻還是感到了痛苦。
這份痛苦，原以為離開幾十年之後就會消失，或者就算不消失，也會有所消減。
卻事與願違。
無論遇見什麽人，無論跟什麽人對談相處，內心都會不自覺地進行對比。幾乎所有人都能讓他想起自己的摯友，無形的追思更是根深蒂固。
所以從天樞出來，在風火谷聽到陸禪師說到趙冉的事時，他控制不住對恩師產生了殺意。
他的確在瞬間想殺了那個連累趙冉的人。
修煉界對歸藏族的覬覦幾乎是所有修士的根性。
在他們還是少年的時候，刑恒就對此有了足夠且徹底的認識。
那些人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趙冉。赤/裸/、無禮，連在身旁的他都能感到徹骨的惡寒，更別說被那些目光聚焦的中心了。
但趙冉根本不在意，因為不會揣摩別人心思。問也是說沒必要。
確實沒必要。可揣摩別人心思是他從小的必須技能。皇族出身，又非受寵之身，到底水深火熱，不察言觀色意味著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所以他其實蠻開心趙冉不喜歡外出，不喜歡跟人講話。
覺得這樣就夠了。不管怎樣，趙冉也還是趙冉，不會因為別人怎麽看就怎麽樣。
要不是浮境，要不是符皓。
刑恒絕對忘不了那天烙印在自己識海最深處的一幕。
即使是趙冉，也有對那些險惡力所不及的一天。
是需要自己守護的。
可除此之外。
他還產生了其他想法。
其他作為摯友根本不應產生的想法。
當時他居然覺得那樣也挺好的，自己無論如何都追逐不到的珍寶停止在了某一瞬間。
如此，他也不用那麽拼命追逐，只要一直看著就好，因為對方永遠都會留在自己身邊，不會離自己遠去，更不會為遠去哀嘆。
在你的視野裏，到底看到了什麽景色。
修士為何存在境界之差分。
這些念頭著實可怕。
刑恒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都會不覺背脊發涼。
“閣下？”
身後突然有人發問。是個體格消瘦的男人，因為等太久不見動靜，很擔心刑恒發生了什麽。
刑恒回頭看了身後的人一眼，適才的情緒盡然收束，餘下面無表情。
“走吧，”他望著壬離境延至天際的綠海翠峰說，“我們去建個新道途吧。”
“是！”
每一修士的道途皆應有盡頭。
每一勉強延展的壽命皆應有終結
刑恒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極限，知道與其看著那極限胡思亂想，還不如行動。
自己不行就罷了，他還可以去找，去找能與趙冉對等，能跟趙冉同看到一個視野的人。
他終於發現自己在思考此事的時候，殿內只當裝飾品高掛的龍須盤會發出微弱的黑光，好像想要回應他的煩惱。
到底是天樞帶出來的神物。刑恒走到了龍須盤前，伸手劃過一道盤紋。
——「既然人世沒有，你可以創造出來。」
識海中偶然出現了一個意念。
“什麽意思。”
——「道途，固可以無中生有。人，亦可以。」
“就別打趣我了。人還能生生造出嗎？”
——「故能。因人本身即憑空造出。」
“……怎麽可能。”
——「那反問，現今的人是從何而來？」
刑恒還真不知道從哪，連想都沒想過，現今被問，只好隨便發了個聯想。
“概是猿猴所化。”
——「可笑。」
“難不成你知道？”
——「人是道法所化。」
“是修士都清楚道法化萬物之說，你這說法是修士都會說，太沒意思。”
——「反問。萬物僅是道法外衣，人卻可使用道法。是以為何？」
“是人厲害而已。”
——「人因何厲害？」
真是窮追不舍，該說不愧是天樞出來的神物麽。
刑恒也有點來勁。
“因為人是人，人體中有靈根，能修煉道法。”
——「人為何有靈根。」
“那是因為傳說歸藏族……”
——「歸藏族又為何有？」
龍須盤問的越快了。
刑恒想不到底，只好幹脆投降，“罷了罷了，不知道不知道。你來說為什麽吧。”
——「因為人是道法用來疊代道法的手段。也是通道」
什麽？
刑恒忍不住睜大眼睛，被這話嚇了一跳，也被迅速認同的自己嚇了一跳。
——「人可以由猿猴進化，可以由魚類進化，萬物皆可。但人必須出現，因為道法如此希求。」
“希求……什麽？”
——「希求至善。」
反過來說，就是還沒到至善，所以才會希求……
刑恒瞬間領悟了。
也就是說……
——歸藏族可以被超越。
“怎麽可能……”
刑恒驚愕不已，不自覺的時候已經冷汗直冒。
——「你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麽。」
龍須盤古樸的聲音適時響起，甚似敲鐘。
——「修士，你在俗世的戰爭與瘟疫中、修士的殘殺中，人中，見證了什麽。」
“怎麽突然問這個。”
——「是有見證，對麽。」
“……”
刑恒陷入沈默，眼前有如翻頁般閃過那些畫面。
——「是有，對麽。」
龍須盤又在敲警，像是蠱惑，也像是平述。若是用事實來蠱惑，到底也稱不上蠱惑。
刑恒又想起趙冉。
想起少年時一發現什麽新東西就會告訴趙冉，能帶回來的一定要帶回，不能的只能記下影像，拉趙冉出來看。
但七境五域雖廣大博淵，也是有限度的。
龍須盤沒出聲，知道刑恒只會給出一個回答。
“我知道了。”
——很好。不可視的金瞳人形滿意一笑。開始吧，從連山開始。讓因果加緊收束。
眨眼三百年，壬離宗建成，驚艷七境五域。
“你們說的宗主摯友是哪位啊？在壬離境嗎。”
紮著馬尾的瘦小少年指著頂峰，面露疑惑。
“你哪裏知道的傳聞啊，小雨。”青衣女子笑問。
“師兄們昨天說的，他們說宗主是為了摯友才建了壬離宗，”郭淩雨又補充道，“他們還說宗主一直在等摯友回來。”
“那群混小子！”青衣女子皺眉罵道。她名為李蓮元，是壬離宗護法長老之一，同時也是壬離宗中屈指一數的天才，兩百多年就達到了化神境，讓連雲道途的優越性在七境五域廣為流傳。
連雲的“開道”道法尤其享譽修煉界，連不知道壬離宗的修士都會知道這一道法。
其秘芯據說是暫且進入天道，不僅修煉速度翻倍，使用任何道法的時候都能發揮出成倍的力量，好像名副其實地借用了天道的力量。
至今無任何弊端，五域強者感慨之為完法。因為據說連沒有靈根的人也能憑借“開道”進入修煉。
“記得以後別跟他們說話，會被汙染。”李蓮元惡狠狠道。
“到底是不是真的嗎！”郭淩雨表情相當認真。
“嗯……”李蓮元在回憶，“是真的。”
“哦哦！宗主摯友是怎樣的人物呢？”
“我也不知道。”
“欸——”
“不過，據說是一位相當厲害的人物。”
“那當然！他可是宗主摯友！”
郭淩雨非常滿意，粉嫩的臉笑起來酒窩特別可愛。
李蓮元看著心裏流露出暖意。
今日宗內修士多半在外，由她與四位師弟鎮守宗門，沒想到郭淩雨跑來跟她說話，她當然比較歡迎。
最近不知是不是道心不穩，她總覺得哪裏修行不順。
“你啊，別老打擾宗主。”李蓮元正在說話，忽地面色一變，“小心！”
攻擊突如其來，四方乍現的飛劍正中她與郭淩雨剛剛所在的位置，炸開一片瓦礫。
她還沒動手，四位師弟第一時間反擊，結果都讓人擊回，甚至摔到了她面前。
“看好小雨。”
“你們是……”
趙冉盯著李蓮元，眼神滿是不解，好像在努力看一個模糊的事物。
但他很快就轉開視線，因為熟悉的人已經來到了他面前。
“趙冉！”
刑恒邊說邊快步過來給了趙冉一個環抱，接著兩人就消失在了李蓮元們面前。
……
“你終於閉關出來了！”刑恒掩飾不住高興。
趙冉點點頭，問道：“這裏是什麽情況？”幾百年前廖無人煙的峰巒突然建了那麽多建築，雖不少見，不過發生在壬離境著實比較奇怪。
“我建了一個宗門。”
“宗門？”
趙冉一楞，該說是意料之外還是情理之中，他其實也有過這個預想。但是……。趙冉微皺眉，餘光掃過窗外諸峰。這種前所未有的不安感是什麽回事。
“怎麽了，”刑恒看著趙冉，好像在仔細琢磨對方的表情，“我以為你會開心。”
“……宗門是挺好，很像你會做的事。”
“哈哈哈，這也算是道法承襲吧。”
“嗯……”
趙冉收回視線，開始正視刑恒。刑恒外表變化不大，除了瞳色深了不少外基本沒什麽變化。但氣質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同。
深沈了一點？趙冉為確認，直走到了刑恒面前，一步之遙。
“怎、怎麽。”
刑恒忙退一步。
趙冉又縮短一步，表情相當嚴肅。
最後是刑恒扛不住趙冉對視的目力，連退到了大殿金屏前，還幹脆靠著金屏坐下，邊扶額邊道：“你閉關回來倒是主動了不少。”
“那倒不是，”趙冉看著刑恒覆雜的表情，也幹脆蹲下，伸手捧起刑恒的臉。
就在刑恒以為趙冉要做什麽的時候，臉頰突然發痛。
“餵餵！你幹什麽啊！別扯別扯！”
刑恒吃痛後終於才看回趙冉的眼睛。
趙冉收回剛捏刑恒側臉的手，餘光看了眼金屏的式樣。
原本應是一副金碧山水畫的才對，卻高懸一輪紅日，光鮮奪目，多添艷色。
像是後來畫上去的。
“這是你畫的？”
“對對。”
刑恒連忙點頭。
“……想不到。”
“我也是會點畫的好嗎！”
“不過這輪紅日……”
“是那天的，”刑恒坦白承認，“記憶太深了，畫什麽都會畫出來。”
其實是一看到紅色就會想起來。
修煉界普遍素色，無論人還是非人，印象都只是黑白，或再加上青色。
但其實趙冉很適合紅色。
這當然不是說那種艷紅，也不是通紅。而是很清的、淡雅的紅，就跟那天落在趙冉身上的日光一樣，交相輝映，紅瞳反而溫和似水。
“是麽，”趙冉起身環視了一圈殿內的情況。
刑恒松了口氣，也跟著起身，“鑒於我現在好歹也是一宗宗主了，如果你想要什麽職位，可以隨便跟我說說。”
“不用，反倒是……”趙冉稍有猶豫，“他們在修煉的什麽道途。”
“連雲。”
“……”趙冉又往外看了幾眼，皺眉道，“我看不出來那是什麽。”
“真的？”刑恒露出驚奇的表情。
“真的。”
“那個道途……”
“是我編出的。”
刑恒率先回答，幾近不容分說，罕見地在趙冉顯出了強硬。
“原來是這樣。”
趙冉對刑恒的態度並不覺得其他，只是低眸沈思，沒有立刻道出自己的疑惑。
大抵是一陣沈默。
刑恒看著趙冉旁若無人地陷入思考，視線勾勒出對方許久未見的精美輪廓。
看多久都不厭，只是會逐漸沈淪，直至刻在心底，越刻越深。
還好是人，如非人，只怕更難觸及。
他越是看，越不敢在趙冉身邊待下去。
“你先在壬離宗走走吧，去哪只管說你是我摯友！”他一說完就揮手離開了。
天樞空間閃爍的光影不過眨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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