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善始善終。

關燈
奶奶的火化在第二天,之後,溫烈丘親手把骨灰細細收進盒子,捧回了溫家的墓園安葬。

火化時來了很多人,同盟又或敵對,黑壓壓一片,雖是靜默,卻心思各異,依舊沒給老人最後一程一個清凈。

溫訓打理著一切,情緒平靜,只仔細看,才能看出他一直繃著咬肌。一切結束後,溫烈丘和李負代回了小白樓,再過幾天暑假就要結束,奶奶的遺物也要整理。

在奶奶房間整理墻上的照片時,溫烈丘狠狠吸了幾次氣,後默不作聲地離開,直到李負代獨自將相框裝箱,都沒回來。

李負代整理完去客廳,透過紗門,看到了在呆在走廊的溫烈丘。

他背對著他,坐在奶奶常坐的那個位置,看著她精心打理過的花園,默默出神兒。他手邊的圓桌上,還放著奶奶之前用過的茶杯,桌布也是她喜歡的那條,這裏滿是她的痕跡,但也僅僅是痕跡。

夜色安逸,景物靜染暗光,蘆葦飄蕩,遠方近處,都沒有一點光亮。這處小白樓,因為少了一個人,靜謐便成了孤寂。

輕聲走到門邊,李負代沒推門,只站著。從見到奶奶的遺體到現在,溫烈丘一滴淚都沒掉過,李負代自己心裏已經疼的死去活來,但他知道,這份疼,根本無法和溫烈丘的相提並論。

李負代的動作再輕,溫烈丘還是有所察覺,他默默深吸一口氣,回頭沖李負代伸了手。見人伸手,李負代推開門快步過去握住他,順勢又把溫烈丘抱住。

貼上他小腹把人回抱住,溫烈丘才隱忍著、緩緩吐了那口氣。

李負代垂頭撫著溫烈丘的發,幾次話到嘴邊,又停住。

溫烈丘把李負代越抱越緊,呼吸透過衣料熏染皮膚,每一次都低沈痛苦。抱了李負代許久,他才啞著嗓音說了句,“總覺得她還在。”

李負代的嗓子早也啞了,他看著溫烈丘後頸的視線又有些模糊,“嗯。”

“奶奶,回來過嗎。”

李負代滯停片刻,慢慢搖頭。

“是我的錯。”溫烈丘說。

其實從知道奶奶的死因起,溫烈丘就知道,錯在他。奶奶的死,除了一眾看客,沒人會相信是意外,至於真正想把奶奶置於死地的人,大家也都猜得到。是他,觸碰了某些人不能碰的底線。

至於行兇的人,他的一切證明都沒問題,是個孤兒,沒有穩定的經濟來源。要說他是被收買行兇,他個人卻沒得到額外收入,但事前他遠房的一個表叔,卻被免除一筆巨大的債務。免除方是個空殼公司,就在最近已經宣告破產,對外的信息清清楚楚,實際上有用的信息洗得很幹凈,查無可查。

在這之前,溫烈丘不是沒想過接觸收藏家會有什麽後果,只是他沒想到,他們會真的敢動溫家,且把目標指向奶奶。招惹收藏家的是他,報覆卻落在至親身上,這種鉆心的懊悔足以把人吞噬,也足以讓他一時恐懼迷失。。

在溫烈丘的印象中,奶奶是無所不能的。因為她,溫家強大,也因為她,他才什麽都不怕。

李負代心裏壓迫得很,見溫烈丘這樣,更是難以言喻的窒息,他把人抱了一陣,又松開蹲在他面前。他拉住溫烈丘的手,垂頭吻過,再擡頭深深地看他,仔細流連,卻不再說話。

當下,溫烈丘分明從他的神色中察覺到了什麽,只是,奶奶離去的沖擊讓他亂了心神,等他想去辨認的時候,李負代又再次不告而別。

不過,這次找到李負代的蹤跡很輕易,因為他去了莫家,並留了下來。

李負代斷絕了和溫家的一切往來,又或者說是斷絕了和莫老爺子之外的一切往來,他自願成為了一件藏品,因為什麽,為了什麽,都無從知曉。

閑言碎語中,最多的便是,那孩子看清了形式。因為投奔莫家,總比呆在溫家的空殼子下好。沒人咬定,但所有人都默認,沒了褚老太,溫家付之一炬只是時間問題,聰明卻輕利的溫訓不行,爛泥一把的小少爺更指望不上。

對於李負代離開,溫烈丘的反應,沒人知道,因為從那天之後,他也像隱匿了一般,把自己鎖了起來。萎靡至極,一蹶不振。

轉眼,小半年過去,一切都在沈寂,溫奶奶的離去是,如幻影的曾經也是,人們看似在擺脫,卻每個人都深陷其中。時間能淡化痛苦,卻填補不了記憶的溝壑,更何況那份剜心的疼,沒人願意遺忘。

深冬天,溫訓到小白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樓也黑著。他有鑰匙,卻還是先敲門,等了近兩分鐘沒人來開,才開門進去,順手開了玄關的燈。

入眼一樓,都還整齊,只是大部分地方落了灰。

開了客廳的燈,溫訓徑直往樓上走。沒有一點兒光亮的二樓,除了昏暗還很靜,皮鞋撞擊木地板的聲音不能掩藏,溫訓在黑暗中來到溫烈丘的房間,裏面就跟沒人似得。

這幾個月來,溫烈丘的作息早都亂了,能睡著的時候就睡,睡不著就拗著,跟別人拗著,也跟自己拗著。溫訓把車停在門口的時候他剛挨上枕頭,此刻也沒睡著。

溫訓直覺溫烈丘是醒著的,沖著床說,“給你帶了吃的。”

停頓良久,床上的人才有動作,坐起來下床,踢開腳邊的紙箱,靠坐進一張椅子,在昏暗中難掩疲憊,“我吃過了。”

溫訓手邊就是頂燈開關,但他沒開,幾步進了房間,開了最近的落地燈。燈光不亮,不在溫烈丘身上,但能模糊看到他的臉和房內的景象。

屋內很亂,倒不是生活垃圾和雜物,多是廢紙和電子設備。其中靠墻立著很大一塊白板,寫寫劃劃著許多名字,其周圍貼著一些照片,有人有物,很冗雜,看不出關系。

溫訓沒多說什麽,放下紙袋,在溫烈丘對面坐下。

溫訓知道溫烈丘這段時間都過的是什麽日子,並不介意他冷淡。沈默的間隙他把人端詳了一遍,比上周來,溫烈丘又瘦了一些,雙頰凹陷,眉頭間的那兩道褶像是抹不平似得一直在,頹廢又抵觸的,多喘口氣都要煩一陣的樣子。

“你信李負代嗎。”溫訓突然問。

只有提起那人,溫烈丘臉上的情緒才有些變化,但顯然不想答。

溫訓的目光落在標示著關系網的白板處,問,“你知道他想做什麽嗎。”

溫烈丘還是沈默著。

在外人看來,溫烈丘早已一蹶不振,甚至是沈浸在失戀之苦中,但溫訓知道他在做什麽。只是,他卻不願讓自己插手。

溫烈丘看似不和任何人來往,但其實奶奶去世後,一直和她的心腹往來密切。他下了死心要把收藏家的圈子搗了,沒日沒夜的,所有心思都撲在了這上。他每多了解一點,心就更沈一些,收藏家的惡行和勾當,在他執拗的調查下漸漸被撥開,而在這個經過裏,最讓他意外的是,溫訓竟也是知道這個圈子存在的,並且秘密關註調查了很久,只是和他入手的方向不同。

“他們的圈子每隔一段兒時間就會舉辦一次聚會……我查過,也確定,他們下一次的聚會時間,就在四個月後。”溫訓看著溫烈丘,眸中的情緒深刻起來,“你能確定李負代想做什麽嗎。”

又是片刻,溫烈丘終於開口,“早點兒回去吧。”

這樣一句話,溫訓卻莫名確定了,溫烈丘是知道的。

“那你告訴我,你在想什麽。讓我幫你。”溫訓說,“起碼,我們該想辦法把李負代接回來。”溫訓不知道這倆人在想什麽,但不管是什麽,只要是接觸收藏家,都很危險。

“小烈,你就不怕他把命丟了。”溫訓擰眉。

不易察覺的,溫烈丘呼出一口氣,緩慢眨了眨眼,把頭偏向了窗外。奶奶的死,對他來說是一個警告,也是終生掩不平的疤,他不想再牽連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阻止。

“多個人幫你,不好嗎。”

溫烈丘轉正椅子,掀開層疊的紙張和文件,找什麽似得。

溫訓急了,“說話!”

又翻了一會兒,溫烈丘在最底下找出一個已經被磨舊了的牛皮紙袋來,遞給溫訓。“我找到她了。”

牛皮紙袋裏,是厚厚的一沓資料,最上角別著一張照片,一位氣質優雅又隨意的女士,照片下壓著一份打開的邀請函,末尾附了一個單字“駱”。

溫烈丘這半年所做的,為的就是揪出這位所謂的創始人。駱的地位在收藏家間舉足輕重,只要抓到她的把柄,他就可以借著駱,完全瓦解這個圈子。

至於李負代在想什麽,如果溫烈丘是他,畜生那麽多,一個一個揪太麻煩,好不容易等來那樣一個場合,省個事兒,全殺了,最痛快。

溫烈丘死也不願把李負代至於危險中,所以他要做的,不是阻止,是要在他之前下手。

對於這件事,李負代此行心意已決,而溫烈丘也是破釜沈舟。兩人看似分道揚鑣各自謀劃,這其中卻是一份無言默契。

溫烈丘慢慢將目光轉向窗外,他永遠記得,奶奶教的,善始善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