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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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後,五條大船揚帆朝白教出發。

畢勝唐配的藥效果不錯,仇韶在陣中耗神極多,被灌下一碗藥後開始昏昏沈睡,吳淩端著空藥碗出來時,牧謹之背靠著門側,抱劍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楚子寰這回出來損兵折將,招募來的江湖子弟更全數被俘,在如何處理這幫人的問題上,白堂主別出心裁的想到了畢勝唐,毒樓還積壓著一堆莫名其妙的毒藥,什麽一見鐘情丹、二見幹柴烈火丸……一顆不剩的給這群人服下,再悉數送回宗門,並君子的附信一封,若要解毒,千金可買。

毒樓也因次一役鹹魚翻身,不過此乃後話了。

目前來看,一場危機暫時是平息住了。

“牧兄,借一步說話。”

本在甲板上忙活著的幾個弟子看吳淩那烏雲壓頂的臉色,趕緊借故躲走,人走幹凈後,兩人面對面,吳淩當頭就是一拳。

牧謹之不躲不閃,真用臉接了。

“為什麽由得他入陣?你明知道楚子寰布下陷阱,為什麽要讓阿韶一個人進去!?”

他們在烏縣時就察覺到幕後人真正的意圖——對方想刺激仇韶,讓仇韶發瘋。

牧謹之覺得與其坐以待斃等著別人出招,不如借這個機會深入敵穴,順便將各大門派中的暗樁一網打盡,否則敵在暗他們在明,防不勝防,反而容易出事。

吳淩同意了,兩人分頭行動,五日前,他帶白教三十名精英從烏縣出發,佯裝中計,連夜追擊馬車。

出了山,往北上中原要行一截水路,兩條一模一樣的船駛出碼頭,一條繼續前行,一條轉頭,連夜西行上小周山。

吳淩比仇韶一行還要早到兩日,潛伏在後山等敵人落網。

一切都按照他們預計的進行著,除了一個地方——

吳淩神情肅殺,一字一句的質問。

“為什麽故意讓尊主進陣?”

牧謹之側過頭,抿了抿口中的血絲,沒有生氣,他很坦然:“因為我想讓他想起來。”

回的太直爽,吳淩反而滯了片刻,面有霜寒之色。

“你別忘記了當年與我們定下的協議。”

牧謹之說當然,他知道吳淩,包括知道內情的幾個長老,都恨不得仇韶把事忘得一幹二凈,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裏一輩子。

這個時候,仇韶會比較平靜,也會輕松快活許多,雖然會忘記牧謹之,但對那些希望仇韶活得開心的人看來,這確實是利大於弊的。

所以牧謹之與白教達成過共識,在仇韶忘記掉過去的時候,他絕不能給仇韶任何暗示。

“你若覺不公平,大可離開,與你的侄子一同回京。”吳淩看了眼牧謹之,見他臉上毫無半點悔意,心中更怒:“你明知他就算記起你,也很快會忘記,何苦呢?”

牧謹之手撐在床舷上,兩岸秋意濃重,船正過一處楓葉林,朱紅若雲霞,美不勝收。

“確實,我小時看過關於七星天魁陣記載,那是一個能讓人看見內心最深處恐懼的陣法,但因為太過厲害,一直被封存在慕容世家,我一直有個想法,如果韶兒能克服這個陣,是不是也就代表他能克服住自己的心魔?”

吳淩氣的聲音都變了:“你——”

“你先別動怒,吳兄,我研究過那陣,並非無懈可擊,如果韶兒真困在裏頭,我也自有辦法帶他出來,我只是在想……”牧謹之把心裏的想法說出:“我只是在想,我們這樣做是不是真的在為他好?他忘記了,我們就順著他騙著他,可這畢竟是假的,你見過什麽假的東西能長久?”

吳淩怔了怔,多少明白了牧謹之的苦心:“我何嘗不知,但他都忘了,你要我們如何開口去喚醒他?我開不了口,我寧願他記不得,至少這個時候他比較快活。”

“但那是假的。”

“假的又如何!?”吳淩:“人生本就苦短,你不過是想他記起你才這樣說罷了。”

“你啊,以後若有孩子,我看多半也是溺愛孩子的主。”牧謹之搖了搖頭,卻也很理解吳淩現在的立場:“他得原諒過去的自己,才能接受現在的自己,所以我希望他想起來,哪怕過去再鮮血淋漓,也是他自己該面對的,我這樣說並非只為私心,吳兄,他在谷裏治病學武,我帶他整整十年,你以為我會不心疼他?但你要清楚,痛苦既然是他的,他就必須得受著,這就是人生,是他仇韶該有的人生,是我們都無法插手的人生!”

牧謹之守的是夜班。

白天的藥效褪後,仇韶開始渾渾噩噩躺說胡話,一會問冰床在哪屍童救不救得回,一會問阿爹去哪了,牧謹之耐心十足,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安撫好。

牧謹之剛籲了口氣,猛地又被人抓著手,仇韶眼睛瞪得極大,又兇又狠的喊了聲。

“嗯?我在這呢。”

“本尊令你決不能心慕他人!”

牧謹之心想,嗓門吼那麽大,估計全船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了。

他安撫地拍仇韶的手,輕輕應諾:“好,好,絕不心慕他人。”

仇韶精神氣旺得很,躺回床上時,仍不依不饒拽著牧謹之的手,像幼童抱著自己的唯一的玩具:“一言九鼎,你最好記的自己說過的話。”

仇韶睡不著,此刻滿腦袋是要跟牧謹之說話的沖動,他做了個你過來的手勢,牧謹之伏底身子,仇韶拿手蓋在耳邊,說悄悄話:“告訴你一個秘密。”

牧謹之嘴角微翹,“嗯,我聽著。”

“你那件氅衣,是本尊的。”

仇韶生怕別人聽見,只願告訴牧謹之一人知曉,偷偷摸摸說出真相:“本尊怕你冷著,你冷了,本尊這裏就慌得很。”

他把牧謹之的手抓到自己心口上。

青年單薄的胸膛上仍然留著當年開膛後的痕跡,牧謹之心中酸楚,臉上不顯分毫,單手撐在床褥上,回了個溫柔的嗯。

“呆子,師兄一直都知道的。”

後半夜仇韶醒來時,四周安靜極了,只聽見船輕微的破水聲,嘩啦啦的,像首正適合夜晚,適合現在的安眠小曲,月色投下的微光全籠在船艙一角,牧謹之坐在床邊的小椅上,雙手合攏在腹前,頭微垂著,正合衣淺眠。

仇韶這會是真醒了,從一個噩夢的夢裏蘇醒,腦袋澄清,包括方才做的蠢事,說的蠢話一樣不落的全記起了。

怎麽辦——

自己怎麽對大師兄說了那麽多不要臉的話——

仇韶全身沸騰,簡直不敢細想自己這段時間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眼珠子熱得要把視野裏的牧謹之給融掉,他只覺這一刻應有萬年長,巨大的喜悅,難耐的情緒,都凝聚成無法訴說的貪婪,像只饑餓難耐的野狗,哈喇一地,卻舉步不前,生怕自己是在夢中,輕輕一碰,那到口的肉又會灰飛煙滅。

約莫是姿勢不舒服,牧謹之稍側了下身子,仇韶趕緊閉眼,心裏狂跳不止,像個慌不擇路偏偏眼前又無路可走的毛賊。

忽地額間一疼,竟是被人屈指彈了一下。

“睡醒了?”

那聲音毫無困意,牧謹之當然知道自己正被看著,當你在等曇花開的時候,一定是小心的,憐惜的等著,生怕驚擾了它,安靜往往是一種美,它很容易給人一種類似永恒的錯覺。

措手不及下,仇韶蒼白的臉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漲得通紅,全身血液湧上腦袋,睜開眼時,牧謹之的身影恰恰遮住月光,他眼中的光成為仇韶此刻唯一能看見的存在。

仇韶難以啟齒的,用極輕的聲音叫了聲大師兄。

四周水聲起伏,黑暗中誰也沒說話,只是互相握著對方的手,仿佛這個世上的任何事已與他們沒了關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無需掛心的輪廓,過去失去了重量,未來也不再重要,沒錯,就在此時此刻,永恒確實與他們同在。

牧謹之側身坐到床沿邊,仇韶手指,緊張得全身如沸熱,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澎湃的流動聲。

“挪一點位置給師兄,一起睡可以嗎?”

牧謹之的嗓音給人一種彬彬有禮,需要征求主人同意才可以入睡的錯覺。

“可,可以。”仇韶簡直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麽,胡言亂語,還做了個請的手勢:“隨你。”

艙內地方不夠,兩人只能側著身子擠著,呼吸分不了彼此,仇韶全然不知要從何說起,心口像兜著個無處安放的爐炭子,萬語千言不忍談,更不知應該怎麽面對眼前這個陪著自己長大,又數度被自己遺忘的人。

幾乎窒息的懷念中,仇韶硬邦邦開了口:“師兄……你好像老了些。”

“嗯……”牧謹之側躺著,看著仇韶,沒有眨眼:“你覺得哪裏老了?”

這黑燈瞎火的仇韶哪裏看得清細節,他只是緊張得不曉得說什麽,哪怕心中萬語千言,一堆的思念歉意到了嘴巴這關,卻是什麽也說不出。

“看不清,就感覺下。”牧謹之忽的提起仇韶的手,往自己心口上覆去。

“但這裏還是跟以前一樣的。”

仇韶猛地一震,顫栗的熱度透過自己掌心經久不息的跳動,那是一種難以褪色的溫度,太燙了,燙得仇韶一度有了怯場的念頭。

雖然他現在知道,原來緊張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牧謹之拽得極緊,硬是不讓對方抽離,他眼神很深,帶著一股執拗的專註,任憑刀鑿斧劈都撼動不了分毫:“你聽到了嗎?這裏……一直都不會變的。”

過了許久,仇韶忽覺枕頭一側濕了,口中鹹苦,這才意識到原來那是自己的眼淚。

“我——不是故意的——”

仇韶哭得安靜,姿態卻很難看,大約是沒有經驗,全身力量都用在與自己較勁角力上,牧謹之無聲的嘆了口氣,幹脆用了把力,將人攬過來。

仇韶沒有掙紮,順從地埋首在牧謹之頸窩,涕淚交加,簡直止都止不住。

“重新認識……倒不全是壞事。”兩人臉頰貼著臉頰,牧謹之透著一股旁人難有的信服感:“兩個互不相幹的人要在無數的人中找到彼此,本身就很難,不然人家為何說十年才修得同船渡?像咱們這樣躺一起更是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這樣算的話,我們之間的緣分可比別人幾世加起來還多,師兄說得對不對?”

牧謹之一只胳膊搭在他背後,正輕緩地拍著,仇韶兀地撐起身,早就狼藉一片的臉上充滿了赤裸裸的恨意。

那是無法原諒自己,對自己的恨意。

“歪理——”仇韶慘笑出聲 “你不要總拿歪理騙我!我聽谷大夫說過——師祖晚年跟我一樣,神志不清,不識妻女,自滅家門,如果我——”

“不會的,你不會的。”

“你怎知道!”

仇韶對自己特別著急的時候,心底那股暴躁無常的戾氣橫得幾乎溢出,尤其是聽著牧謹之仍信任的時候,這股自暴自棄直接到達頂端。

——他重蹈覆轍,為何還要說信任他。

——那下一次還會嗎?

——如果無藥可救,會有下一次嗎?如果這一次就是最後一次呢?

“因為師兄會一直在你身邊,而他沒有。”牧謹之手很涼,“過去的事忘了也沒什麽,反正師兄替你記著,未來你替師兄做主,大家扯平了,好不好?”

“未來……未來我能替你做主?”

仇韶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疑惑與顯而易見的緊張,說到底,他才是理虧的那個,尤其是自己像個陳世美把過往忘得一幹二凈後,又膽大包天生出要幹掉牧謹之的意圖,一環扣一環的尷尬,一重接一重跌宕起伏的混賬,如果哪天牧謹之厭煩了這種周而覆始的游戲,他壓根沒有任何立場去留人。

或許,最糟糕的情況是自己連牧謹之走了都不知道。

一想到這個可能,仇韶心如刀絞,碎骨之痛其實算不得什麽,那只是一種身體上的反應,很純粹,來的簡單,痛得直白,對早就習慣了忍受的人而已,也就平常了。

死亡並不會讓仇韶覺得恐懼,仇韶怕的是活著的自己太過幸福。

是的,人都會犯錯,有些錯別人會原諒你,但有的不會。

在這一刻,仇韶自己已經隱隱有了個答案。

忘記牧謹之……忘記大師兄,大概就是自己對自己最大的懲罰吧。

東方第一縷光自天水相接處漸漸升起,雲縫沒有擋住,一瞬間破閘而出的霞光將窗外瑟瑟的河水染得燦紅,蒼穹似火,仇韶看清了自己現在幾乎是坐在牧謹之腰間,而那遠方而來的一道道光穿過窗欞,盡數籠罩在牧謹之身上,每一道都紮得人眼睛發疼。

這個時候,牧謹之臉上沒有了做護法時,用來偽裝的表情——他那層常年玩世不恭滿不在乎的面具也一同融化在了晨霞裏,他斜飛入鬢的眉挑起,眼睛裏含著的光亮得驚人。

這股亮得不可逼視的視線中,仇韶只聽有人對自己承諾。

“未來是你的,過去師兄會替你記著,一直一直……替你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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