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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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勝唐沒感受大家讓他趕緊閉嘴的暗示,看不透形式,滿腹委屈,猶自辯解:“怎麽能說是戲弄呢?人不好好的活過來了嗎,毒都進了心肺,沒我的藥他就死路一條啊!在人命面前,這……這的確就是個無傷大雅的小事呀!”

仇韶第一反應就是絕對不行,那麽荒唐可笑的事他不允許。

不允許什麽?

仇韶一時說不清,只覺得喉間辛辣,腹中活像被人硬塞了一百只蒼蠅,他一時呼吸都要停止,轉過頭去,榻邊矮桌燭光搖曳,牧謹之如同坐在光影裏,眼裏淬著繾綣般的流光。

這樣的牧謹之是陌生的,如同仇韶此刻詭秘多端難以自控的情緒。

仇韶不著痕跡的擋在牧謹之這股視線面前。

握手說白了算不了什麽,教中兄弟喝醉了酒,打赤膊摟著一起睡的事不也常有發生,行走江湖的兒女沒那麽多講究,牧謹之在墓中害怕,他不也出於道義,伸出援手了嗎?

“牧護法,你可以為自己的行為作出解釋麽。”

內力弱如畢勝唐,都聽出這句話幾乎是仇韶從齒間一個字一個字擠出的。

牧謹之一手撐住自己額頭,衣袖下滑,中毒的那截手臂因毒氣積滯多日,青筋爆突一路猙獰上延,幾乎要刺出發青的皮膚。

“我也不知道。”中毒初醒的嗓音稍有粗糲,牧謹之用手指抵住太陽穴,眉間斂成川字,似也在疑惑自己的舉動。

“只是……覺得看見吳護法,心中無端歡喜,情難自控。”

仇韶一腳把畢勝唐踹到外頭。

仇韶沒用內力,是拳拳到肉的實在打法,畢勝唐鼻青臉腫的狼狽逃竄,不可避免的被揍了一頓,他逮到樹就爬,抱著樹幹瑟瑟發抖。

他完全不懂仇韶為什麽能氣成這樣。

全屋子人就屬對方最緊張,明明被吃了豆腐的又不是他,解毒丹裏青麟花藥性又不強,過不了多少日子就能覆原,有什麽那麽值得憤怒的地方嘛。

“仇教主你不能不講道理,我為你們立過功,你不能打我!而且說不定無心插柳柳成蔭,歪打正著,促成一段千古佳事呢……”

畢勝唐後來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清,表情幾乎要哭,原因無他,樹下仇韶的眼神太可怕。

他怕自己一下去就會被剝皮拆骨,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仇韶嗓音冰冷,夾著透骨的寒意。

“誰要你插柳。”

呼呼風響,兩個成人都不能合抱起的樹被一手切斷,連人帶樹轟然倒下。

“本尊的人誰都不能碰。”

他就像條貪婪護食的野狗,容不得別人打自己碗裏肉的主意,哪怕多看一眼,也得沖上去吠吼一番才安心。

可說到底誰都沒有錯,中毒是意料之外,能解毒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牧謹之沒有,吳淩更沒有,真算起來,吳淩才是最有資格發脾氣的那個。

但看見那一幕時,自己居然會對好友產生了一種近乎遷怒的情緒,心裏竄起的邪火像一條掙脫開禁錮的蟒蛇,兇狠得六親不認,恨不得沖上前把兩人交握的手砸個稀巴爛。

仇韶驚覺到自己居然有這種不可思議的沖動的時候,駭得半死,生怕吳淩已察覺到自己失控的情緒。

牧謹之丟人現眼,怒其不爭是正常的,可阿淩何其無辜?

他那麽信任阿淩,這份信任是做不得假的,兩人自幼情同兄弟,什麽事不能分享?哪怕此刻吳淩要他的命,他都可以二話不說的給出去!

現在自己是陌生的,被不同情緒支配著的自己,居然連好友都會遷怒。

而七情六欲的可怕之處,就是能讓一個人變得連自己都覺得難以揣摩。

院內乒鈴乓啷誰也勸不住,院外守著的教徒們彼此碰著眼神,仿佛都在奇怪,為什麽護法醒了,反而大動幹戈起來了?

仇韶揍完人,憤怒卻未曾減弱一份。

他招教徒過來,臉色陰沈,指著門口吩咐:“你們給我守著,除了大夫外誰也不能進。”

教徒多問了句:“那吳護法要是——”

“也不行!”仇韶煩躁地打斷,走了幾步,把人又喊住。

“等等,如果見到他們一起……立刻匯報,一刻都不能耽誤。”

不過揍人是一種能梳理思緒的好辦法,仇韶總算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自己其實是有立場生氣的。

哪個君主能見得臣子結黨營私呢,他的左膀右臂理應都與自己最親,決不允許他們有機會搞小團夥,哪怕一點苗頭,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應該被扼殺撲滅在搖籃裏。

對,這就是夫子當年說的制衡之術,是一教之主應該把控住的尺度。

仇韶終於在茫茫迷霧裏找到了正義的大本營,有了解釋自己一切古怪行徑的大好理由,好像身體裏註入了一劑鎮定安神強身健體的良藥,腰桿直了,心也不大慌了,威壓重塑,整個人煥然一新,又是江湖中人人仰慕畏懼的絕世高手了。

去找好友前,仇韶心中已擬好說辭,腹中反覆演練了三次,自覺文采從未如此斐然過,話題由白教百年基業切入,先講如今白教腹背受敵,最不能亂的就是人心。

兩位護法不僅是他仇韶的腹心股肱,還是白教千名子弟眼中的榜樣,如果他們真的有了私情,怎麽對得起下面仰仗他們的兄弟呢。

防微杜漸,燎原之火由他來滅。

一名弟子從吳淩房裏出來,手裏端著盆水,倒掉後,又燒了壺新的端進去。

仇韶還未進門,就聞到裏頭淡淡的皂角味。

吳淩把手浸在水裏,手指交錯正搓著手,力道大得猶如在對付殺父之仇,指腹都泡出了一層白皮。

洗了足足七次,吳淩才勉強罷手。

水聲嘩啦,仇韶這會七上八跳的心一樣,他曉得吳淩特別愛幹凈,他記得五六歲時兩人在樹下紮馬步,同時被從天而降的鳥屎砸中後,他可以跟沒事人一樣,吳淩則足足洗了五遍澡。

五次,七次。

看樣子,在吳淩心裏牧謹之大概是被鳥屎更令人討厭的存在。

這樣一想,仇韶心裏松動了些許,又莫名覺得不痛快。

好比自己看上的眼的東西原來在旁人眼裏竟然一文不值,一方面暗自竊想如此也好,至少不會有人出手搶奪徒增麻煩,而另一方面又為寶物蒙塵略感痛惜。

“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你對牧謹之這事怎麽看?”

吳淩正拿帕子擦著手,頭也不擡:“覺得比較可惜。”

仇韶:“哦?”

吳淩:“若是他第一眼看到的谷神醫,一定免去我們很多煩惱。”

那畫面想想是挺有趣的,不過仇韶心事重重,笑不起來。

因為他很清楚牧謹之有讓人改弦易調的本事,連他這種一開始動過殺心的人都能回心轉意,何況別人?

保險起見,自己還是有必要未雨綢繆一下。

但有些事越是刻意演練,越是容易話到嘴邊反生尷尬,特別是在兩個人特熟的情況下,仇韶挑開話頭,講了撐死不到五句,便卡殼了,不是忘詞,是因為吳淩看他的眼神裏充斥著心知肚明的冷靜幽深。

儼然對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了然於胸,但偏偏賣面子沒立即點破。

仇韶頓時覺得自己沒必要再說下去。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吳淩垂著眼簾,把帕子疊好,聲音裏有一種自我戲謔的味道:“放心吧,我沒有眼疾,再說明天我也要走了,更不用擔心。”

仇韶一愕,“你才來,要去哪裏?”

吳淩從桌面拿起一封密函。

“昨夜探子來了消息,不過看你沒時間便沒告訴你,他們找到了一位住在鬼谷西邊三十裏外的獵戶,看到鬼谷的去向。”

仇韶打開,裏面滿是一排排的蠅頭小字。

西邊多峻嶺,那獵戶跟兄弟們喝多了,回家途中倚著棵樹睡著了,半夜尿急起來小解,完事後,隱隱聽見坡外有車軲轆碾過的聲音。

獵戶探頭一看,圓月懸空,山道裏十幾輛馬車正有條不紊的往前駛著,山路難行,但拉車的馬卻訓練得極好,步調整齊,遠遠看去,車隊就像一條蜿蜒蠕動著的巨蛇,正按照自己的步調悄然爬行。

“那條山路是捷徑,過了往北是往中原的方向,繼續往西就到成縣,我與白堂主分頭走,總會找到始作俑者。”

吳淩攤開地圖,有條不紊的分析著各種可能。

他當然知道身旁的人正在走神,明顯的心不在焉,對一個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人談地勢,本來就是件白費功夫的事。

近在遲尺的只有彼此的呼吸,轉瞬即逝,猶如浮游一生。

對一個人太了解,的確不是一件幸事。

畢勝唐靠在床邊睡得正酣,被人猛地搖醒。

本還睡眼惺忪著,一看床邊坐著誰,畢勝唐立刻醒了個徹底。

仇韶威嚴之氣十分懾人:“別怕,本尊不揍你,問你幾個事,你如實回答就好。”

畢勝唐戰戰兢兢說行。

“情丹解開後,他還會記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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