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四十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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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過後,無月無星。

石板地上濕漉漉的,積了一灘灘的水,白虎堂主已將幾個孩子的身份調查清楚,原來相思堂將孩童抓到深山裏做研究,卻沒料到隨著仇韶到來“屍童”體內蠱蟲開始躁動不安,反應最大的那五名孩童在失控後重傷守衛逃出森林,被巡邏的教徒碰個正著。

仇韶換了一身衣物,略有疲意的走出小樓,鼻尖濃郁的血腥氣一點點被寒風吹散,聽著白堂主的匯報,仇韶才後知後覺的想起,其中一家丟孩子的就住在這幾日他落腳客棧後頭的小巷裏,每晚打坐時都能聽到夜晚婦人低低哭泣的聲音。

白堂主看仇韶有點失神,不免擔心:“教主?”

仇韶單手撐在樹身上,來回摩挲了幾下,他聲啞如沙:“本尊在想,如果雁沙行不是急於獲得本尊信任,是不是這些小孩的命運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白堂主一大老粗,頓時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這……話也不能這麽說,這幫陰德的玩意就是歹毒估計在關外也禍害了不少人,不然怎麽會來投奔教主你——哎,我覺得吧,這都是命。”

不是這樣的。

仇韶心裏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的軟肋被人知道,雁沙行又哪來的底氣蒙蔽他,當一個人太迫切想知道真相的時候,這種欲望就已經是別人眼中的把柄了。

他太想知道父親死亡的真相,太想讓他回來了。

人的念想多了,就成了執念。

執念多了,便生心魔。

所以這個時候,一旦有人遞出些許誘餌,哪怕知道漏洞百出不可相信,也抵不過心裏深處那個微弱,卻從未散去的聲音:

萬一呢。

萬分之一的可能,如果是真的呢。

這就是欲念,所以他的一念之差就成了惡念的幫兇。

正因為有惡念,才會生出如此邪惡的秘術,才會從成百上中選出最適合養蠱的少女,什麽狗屁的聖女,就是一尊尊牟利的容器,傀儡罷了,在沒被父親帶走之前,母親就是與這些蟲子為伍被困成奴?

養蠱的聖女大多活不過三十,對,母親不就是誕下他不久後便暴斃的。

所以教內長老都對母親諱莫如深,就是這個原因嗎?

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響起仇韶的餘光中,兩個身材欣長的身影之從二樓快步而下,周野與牧謹之臉色異常嚴峻的神色已經說明,他們帶來的是個壞消息。

“怎麽,他可說了驅趕蠱蟲的方法了?”

那蠱蟲邪門得很,用內力逼不出,用血利誘也不出,仇韶情緒不穩,審訊過半他便被周野連哄帶騙的請了出來,倒不是姓雁的骨子硬仇韶拿他沒辦法,而是仇韶掌握不好分寸,容易事還沒問全人就斷成截碎成粉了。

仇韶很不放心,牧謹之是個愛動嘴皮的,周野貴為武林盟主又老愛談些家國大義仁者無敵,誰曉得他們會不會棄武投文試圖以理動人?

“沒有,他說根本沒有將蠱蟲引出的辦法——這一點不像在騙人。”牧謹之看仇韶滿臉半信半疑,保證道:“如果他有半點隱瞞也逃不過我與周盟主的眼睛,尊主,剩下的孩童還被關在離烏縣百餘裏外的深山裏,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白堂主,組織在場所有教徒入林搜索,蠱蟲一旦植入活人體內三十天之後就能徹底將人屍化,那時候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們。”

沒有了平日隨意不經做掩飾,牧謹之身上氣勢莫名的駭人起來,凜若冰霜,他的視線掃過眾人,包括仇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記住,要救他們,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烏縣找不到快馬,三人不敢耽誤時間,用輕功夜奔百裏路直奔西北外的深山老林。

那片浩瀚林海被當地人稱為“囚林”,百年前王朝交替時這邊打過仗,屍橫遍野三十萬無人管全扔進山裏,近百年來已完全成為人跡罕至的荒蕪之地。

在江湖人中牧謹之算是很博識洽聞的,所在教內也尤其受年輕教徒追捧,極少有他不知道的事,這點仇韶深有體會,兩人出教以來,哪怕是半路途徑條小河,牧謹之都定能依次為由講出一兩個俏皮的趣事,只是今夜他格外的沈默,幾句話簡言意駭介紹完情況,指了指前方。

“尊主,周盟主,再往裏走就是囚林。”

三人在一處視野最好的崖邊收住腳步,仇韶舉目看去,夜幕四合,密林在黑夜中如同一張被塞得凹凸不平的巨網,偶有狼嚎聲竄出,周野建議在林外破廟裏稍作歇息,等天亮後再入。

仇韶遇事容易著急,哪還等得住,恨不得立刻入林。

也是借著天黑,周盟主專註看地形之際,牧謹之暗暗拽住仇韶手腕。

仇韶整個人像被毒蜂狠狠蟄了下,詭異的顫栗又劈裏啪啦竄進胸口,他對自己的反常簡直無所適從——

兩人的手都冰涼得不相上下,但他體溫卻在肌膚相觸後毫無理由的高歌猛進,一瞬之後,牧謹之松了手,聲有倦怠:“尊主,聽話吧。”

那麽近的距離,仇韶居然沒聽清他說什麽。

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星點之火燒便三千世界。

仇韶平覆著還在蔓延的顫栗:“……什麽。”

牧謹之重覆了便:“縣令招待我們晚飯的時候,尊主就心裏有事沒怎麽吃下東西,忙了一晚上,再怎麽也得先休整下,再說磨刀不誤砍柴,周盟主,你說是吧?”

仇韶眉頭一皺,不明白牧謹之為何與周野如此熟稔,他們白教的事,何必給外人來摻合一腳。

仇韶對周野說了什麽仿若未聞,心道等解了燃眉之急,總要找個機會問問兩人是何關系才好。

離黎明還有約莫一兩個時辰,四周林立的野木樹冠遮天蓋日,什麽光都被隔絕在外,牧謹之收拾了些幹樹枝準備抱進破廟生火,仇韶見層層亂藤枯木擋著前路,身後又不斷傳來牧謹之與周野商量事的低語聲,細細密密的,叫人無端生厭。

仇韶也清楚自己是打打殺殺中的翹楚,比起對謀略一竅不通的自己,周野的確是個更好的討論對象。

仇韶嗤了聲,他才不願與兩人為伍,獨自擡手,以氣為刃劈開眼前障礙——

他起招極其利落,並且帶著一股兇殘得渾然天成的勁,頓時漫天殘木汙泥橫飛向兩人身上。

仇韶自顧自的舒坦了不少,“怎麽,本尊親自動手開路,你們難不成還有意見?”

牧謹之慢慢看了仇韶一眼,拍掉自己身上的雜草爛泥:“尊主,您這樣很叨擾主人的。”

仇韶眼裏閃過一絲迷惑,十分不解,但又莫名不願與牧謹之有四目相對的可能,故而定看前方,“荒唐,這裏荒山野嶺哪裏來的主人家。”

牧謹之左右看了幾下,顯得很謹慎,又做了個小聲點的手勢,“真的,這兒的獵戶經常會聽到詭異的哭聲,尊主你想啊,老樹屬陰,三十萬歸不了家的陰魂葬在這,可憐他們身死異鄉,連個墓碑也沒,身體血肉早就融在你我腳下草木中……”

哢擦,仇韶不自覺捏斷一截枯木:“…………”

“所以啊,先到的是主,我們是客,是不是該客隨主便,別擾人清凈呢?”

三人一路踩過殘藤斷枝朝廟走去,直沒怎麽出聲的周盟主附和道。

“的確,仇兄你如果以後一個人走夜路,特別是這種夜路得小心為上,如果午夜時分聽到背後有聲音叫你,千萬不能回頭。”

“怎麽,周兄你也遇到過?”牧謹之道。

“人在江湖,多多少少會碰到。”周盟主生了副讓人信服的嗓子,“以前幼時與師傅在深山裏修行,每月都要去山下小鎮買米糧,有次遇著點事回得晚了些,走在夜路上時猛地聽到有人喊我名字,我本能回頭——那晚月光很足,有個五六歲的紅衣小童坐在地上,說與父母走丟,央求我帶他回去,其實我也奇怪為何忽然身後有人而我不知,但又不可能留下小孩在這,於是我背上他往鎮子方向走。”

牧謹之聽得津津有味:“周兄高義,路見不平當然不會棄之不顧,那孩子究竟是什麽來路?”

“我當時沒想那麽多,只想著把他安全送回去,下山的路我走過無數回,其實閉著眼睛都能走下去,但這次卻十分奇怪,走了足足一個時辰也見不到盡頭,小孩雙臂本緊緊攬著我脖子,但那雙手越來越冰,而且勒得越來越緊,來到處枝葉稀疏的岔路口,借著月光定睛一看,那手臂上布滿屍斑……”

這會夜風正大,吹得頭上葉子嘩嘩啦啦地響,跟有人在上頭手舞足蹈拍手掌似得,仇韶壓根半個字都不想聽,他實在受不了這兩人的胡言亂語,尤其周野,不遠萬裏跑來管閑事就算了,誰說武林盟主寡言少語沈穩靠譜的?明明是老媽嘴婆婆心,滿口謠言!

仇韶爆呵一聲:“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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