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昏睡，第二天一早，九九睜開了眼睛。

頭還是疼，昏昏沈沈的，前一天發生的事情，好像被蒙在了一層薄霧裏，影影綽綽的有些不分明了。或許應該說多虧了這場病，才把九九從此前驚懼交加的心緒裏解救出來。

她的頭雖然昏沈，心裏也隱隱約約知道，此時她病著，萬一追兵追來，實在無法可想。心裏只是急著要好起來。可是她嘗試著移動身體，身體卻像是灌了鉛一般，簡直不能動彈。

小六見她醒了，忙不疊的問：

“你今兒可好些了？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小六不問，她還不覺得，聽他這麽一問，九九忽然發覺自己原來已經饑腸轆轆。她點一點頭，小六扶她坐起來，拿了羹匙餵她粥吃。

他的面容就在眼前，低垂著眼睛，專心致志的，用羹匙在粥裏面攪著，舀了一勺放在唇邊輕輕吹，吹涼了，就把羹匙放到她的唇邊，擡起眼睛看她。

他那專心的樣子好看極了，九九簡直要看得呆了，竟是忘了喝粥，小六有些無奈地看著她直楞楞的眼睛，輕聲問：

“不是餓了？怎麽不喝粥？”

聽他出了這麽一聲，九九總算回過神來，連忙張開口把粥喝了。見他看著她笑，她的面上頓時紅了，覺得十分不好意思，低頭掩飾道：

“還是我自己來吧……”

她忘了自己手上的傷，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去搶小六手裏的羹匙。不成想手指剛一碰到羹匙，就狠狠痛了一下，驚叫著把手縮了回去。

小六嘿嘿一笑，又舀了一勺粥餵她。九九紅著臉吃了，只聽小六笑道：

“將來等你老得不能動了，我也像現在這麽餵你。”

聽他這麽說，九九嗔道：

“你怎麽知道是我先老得不能動？依我看，八成是你先不能動了，牙也掉光了，到時候我就把菜啊飯啊都搗碎了餵你。你要是耍賴不肯吃，就揍你。”

“哎呀，九九好兇。”

兩人調笑了一會兒，碗裏的粥也都吃完了。九九覺得有了些精神，便和小六說要走。小六雖然擔心追兵，沈吟片刻，卻還是說道：

“先不著急。我已經跟車馬行的老板說了，已經把他的車包下了，就停在客棧的門口，需要走的時候立時就能走的。我還雇了城門邊的一個小乞兒，讓他見著有一夥十幾個人進城來，就馬上來報告。如此安排了，雖然說不上是萬無一失，至少也有個防備。”

九九聽見他這麽說，心裏也就有些安心了。然而想起前路，卻還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擡眼看著小六，問道：

“將來的事……你可考慮了嗎？空間裂隙什麽時候才能再開？”

九九問的這件事，小六其實已經考慮過許久。只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始終不能決斷。本來打算等九九好了，兩人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商量。此時九九問起，他正準備說出來，卻忽然聽得樓下一陣嘈雜。

兩人正驚疑不定，頃刻間就有小二來敲門，對小六說道：

“客官，樓下有個乞兒在那裏鬧，說是來找您的。客官您若是果真托了他辦事，小的就把他帶上來。”

小六聽他這麽說，立即跑下樓去，只見他之前給過錢的那個乞兒就在樓下，見了他，慌忙說道：

“官人您讓我盯著城門，小的一直替您留心。方才果然看見有一夥十幾個人，裝扮成商人的模樣進了城，雖然是商人模樣，卻沒帶貨物，倒真是有些可疑。”

小六把他拉到一邊，細細詢問那一隊人的衣著打扮，確定了確實是追捕他和九九的人，便給了那小乞丐賞錢，讓他去了。他在大堂裏四下張望，想找那個等著他們的車夫，卻看不見車夫的蹤影，只見那車馬行的董老板坐在一邊的桌旁。

他見了董老板，著急地問他：

“那車夫呢？”

卻見那董老板嘿嘿一笑：

“客官現在想走？不妨等上一時半刻。老陳家的女眷要回娘家，我看客官不著急，就先派車夫去送了，只消半個時辰就回來的。”

這奸猾的董老板，為了多掙幾個小錢，耽誤了他大事，小六恨不能拔劍砍了他。只是追兵頃刻就到眼前，如今已經沒工夫再生事，還要想個法子才行。

小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大堂上亂轉，一時之間卻想不出個好辦法來。

正在此時，坐在客棧大堂最裏面的一個女子站了起來。

那女人生得十分年輕貌美，一副嬌嬌怯怯模樣，穿一身翠綠衣衫，身材亦是窈窕可人。她走到小六的身旁，對他說了一聲：

“這位小哥兒，可要妾身幫忙麽？妾身有馬車，可以帶小哥兒和你家娘子出城的。”

驟然聽見有人要幫忙，小六只覺得十分意外。他回頭上下打量那女人，卻見那女人衣著雖然普通，相貌卻有些過分嬌柔，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姑娘，眼神裏流露出媚態，倒像是風塵女子。心中不禁疑竇叢生，開口問道：

“你是何人，你我素昧平生，為何要幫我？”

卻見那女子低頭抿嘴笑了，那模樣著實顛倒眾生：

“妾身本來不想出頭，偏生妾身家裏那位郎君非說要幫你們不可。小哥兒與妾身雖然不相識，你房中那位娘子與我卻是相識的。小哥兒若是不信，帶我上樓，讓你家那娘子一見便知。”

聽那女子這麽說，小六才想起，他們當初剛來這客棧的時候，他曾經觀察過客棧大堂裏坐著的客人。

那時候這女子就和一個男人一起坐在大堂角落的桌旁。那男子穿一身青衣，背向著外面，看不見容貌。

那時候小六並未特別註意到這二人，如今回想起來，這兩人這些日子似乎都一直坐在這大堂裏，倒是有幾分蹊蹺。

此時此時小六又往那桌子看去，只見那男子仍是坐在原處喝酒，並沒有不回頭。可是小六此時看他背影，隱隱約約竟覺得有幾分熟悉。

那人到底是誰？在這遠離京城的邊境，莫非還真的是遇見了什麽故人？

這樣想著，小六向前幾步，來到那男人身邊，一拱手，朗聲道：

“不知閣下是哪一位故人？我這裏多謝相助了。”

那男人站起身來，只道：

“如今事態緊急，莫要說這些，還是快走的好。我去準備馬車，你們快上樓去收拾。”

小六聽了那人聲音，也覺得有些熟悉，卻又見他相貌十分普通，面上又帶著一道大刀疤。其實並不相識。若是平時，小六恐怕不會信任他們，不過既然現在無法可想，倒不如聽他們的安排，至少也先讓九九見那女子一面。小六打定了主意，便對那女子說道：

“既是如此，那就請和我上樓去吧。”

那女子一笑，隨著小六上了樓。小六推開房間的門，對九九說道：

“這位夫人說認得你，你起來見一見。”

此前九九見似乎是要走，早就掙紮著起來換過了衣衫，如今正斜斜倚在床邊。那女子進了屋，向著九九笑道：

“如雲姑娘，你我好久不見了，妾身想念你得緊，姑娘如今可還記得妾身嗎？”

九九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那女子。這女子看著倒是有幾分眼熟，卻實在想不出是在哪裏見過。

自從她出了相府，就再沒和什麽人打過交道。如今這女子既然叫她如雲姑娘，大概是相府之中的人。相府之中那麽多的鶯鶯燕燕，她又哪能個個記得。只是……眼前這人……似乎還與相府裏別的歌妓不大一樣……

九九努力回想著，突然想起一人，不覺驚呼一聲：

“竟然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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