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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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剛把車停定，包子便像只猴子一樣從眼前的大樓竄了出來。大冷天，他也不畏寒，穿著得體的西裝裹住自己一身健美的肌肉，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倒是斯文了許多。他一見葉修的車，臉上的神情頓時豐富了許多，三步並兩步上前開了車門鉆了進來。
“老大，今天怎麽是你來接我，陳姐呢？”
“剛上了去三亞的飛機度假去了。”葉修啟動了車子回答道，“上飛機前特地打電話給我說，晚上你還有個酒會讓我多看著點你。”
“放心吧老大。”包子特別豪氣雲天安慰道，“我絕對不會給你們丟臉的。”
葉修在心裏呵呵了兩聲。
和包子相識源自一場打架。葉修那會從酒吧把蘇沐橙揪出來沒多久在小巷裏被三四個混混纏住了，葉修本來是想破財消災，但錢還沒遞出去小流氓們就想對蘇沐橙毛手毛腳，他便當即一腳踹了過去。他十四歲離家，和蘇沐秋在酒吧一條街摸爬滾打了幾年，沒少打過架，對著三四個人一時竟也沒落下風。打了一半，包子摻和了進來。
葉修甚至不知道包子是什麽時候摻進來的，小流氓躺倒的時候，他身後突然多了一個拿著半截啤酒瓶的高挑少年。後來包子說，當時看到老大1V4覺得很厲害，就忍不住想動手了。他向來隨心所欲，不能用常人的思維去考量，打完架還對他傻笑問他什麽星座的，葉修那會覺得這個人不去當明星真是可惜。
包子在圈內名聲不算太好，經常演戲演了一半即興發揮把臺詞給改了，偏偏他還是個戲瘋子，通常一條過，導演對他又愛又恨，反覆拍了幾條最後還是納了他即興的那段，隔天便一個電話打給葉修告狀。葉修通常打哈哈過去，他一手發掘了包子，如慈父一般待他，對他偶爾的出格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酒會實際是包子上一部電影破億的慶功宴，包子演了個男二號。出品公司特地定了國貿十二樓大廳，請了媒體若幹。
他們一進場，服務員便遞來了香檳，葉修看著直勾勾盯著甜點區的包子，忍不住提醒道：“包子，註意點。”包子這人一向不拘一格，但對葉修卻是言聽計從，於是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顆奶糖胡亂塞進嘴裏權當解饞。
酒會過半，黃少天和王傑希結伴出現在門口。這個組合不太常見，只是想到下黃少天在戲裏有個客串，而微娛又有投資，葉修對兩人的出現也就釋然了。
黃少天和葉修私交甚厚，進場後就往他這個方向直奔了過來。
“老葉，一會散場喝兩杯去。”
葉修嗤笑道：“少天，你這是要我去給你當代駕司機吧。”
黃少天心思被看破也毫不在乎，反而不客氣了起來：“反正你還欠我半場KTV。”
葉修心想那半場KTV不早用一頓飯抵過了，但那麽多年人情往來又哪裏這麽容易算的清楚的，他倒真不介意去給黃少天當司機，反正包子在場黃少天肯定會攛掇他一起去，自己過去也能當個盯梢，麻煩的是黃少天身邊那個人。
王傑希接過侍應生遞來的香檳，抿了一口說：“好啊，人多也熱鬧點。”
他看上去一臉風平浪靜，曾經情愛恩怨似水過無痕，日月無聲。
包子和黃少天一相逢，就像兩只金燦燦的饒舌鸚鵡會師，添兩個直立的麥克風舞臺燈光一打就可以直接上春晚說相聲，都不帶彩排的。葉修估摸著全天底下也就黃少天把包子的天馬行空當真，逐條逐句去頂，但又往往被對方那點天真頂的沒有脾氣。也幸好這兩人外形出挑，站一起似一副油畫，於是旁人也就忍耐下那份聒噪。
不一會黃少天的頂頭上司喻文州過來了，他這個人以靜制動，兩眼一瞇彎成月牙，黃少天也就閉嘴了。
導演這時過來喊包子黃少天去主席臺合影留念，於是兩人風風火火跟在導演身後走了。喻文州審時度勢覺得三角太過尷尬，也借口上洗手間離開。
留下兩個人兩人大眼瞪小眼不尷不尬並排站著。王傑希一直立的像一顆筆直的梧桐，氣定神閑看著主席臺，時不時抿一口香檳。葉修他不喝酒，只覺得煙癮直沖腦袋。
這種時候一般要說些什麽呢。最近過的好麽？這些年過的如何？當初……
無論哪種，似乎都不符合這兩人的性子，他們永遠只向前看，並不沈湎過去。此刻也只能默契的沈默著。好在拍照時間沒維持多久，包黃兩人又一陣風似得回來。
王傑希這時開口了：“去喝兩杯吧。”
包子第一時間回道，好耶。他還多少顧忌著場合，沒跳起來。黃少天說：“行啊，會場太悶了。”他轉著脖子四處找喻文州的蹤跡，無所發現時索性拿出手機撥了號碼。
五個人一輛車其實是有些擠的，於是黃少天上車後抱怨道：“老葉，你該換個大點的車了。一個二股東開這麽寒酸一個破車說出去都以為興欣又克扣你工資了。”
葉修呵呵了兩聲說：“興欣才剛起步，要不少天大大你讚助點唄。”
包子驚道：“獅子座，你要給我們老大買車啊。”
黃少天簡直要懷疑葉修和包子是不是串通好來擠兌自己的，幸好他帶了喻文州。喻文州說話語速不快，但細語輕聲顯得斯文。
“行啊，葉神來我們公司別說車了，別墅也買給你。”
“真的假的呀，那我得考慮考慮了。”
副駕駛座的包子立刻不幹了：“老大你說什麽，你要拋棄我們了嗎？”
葉修簡直要被包子這一條筋給打敗了，黃少天在後座哈哈大笑，覺得扳回一城。
王傑希一直在角落看著窗外，仿佛這一車的歡聲笑語與他無關。
五人去了黃少天經常去的恰克小鎮，坐一個卡座。葉修不喝酒，一邊看著四人玩骰子一邊喝汽水，包子和黃少天輪流當輸家罰酒，喻文州幾乎沒輸過，葉修和他並排坐著像兩個家長監視著各自的小孩。
喝到興頭上，黃少天和包子一起去舞池跳了會舞，兩人像一陣小旋風，在人群中竄來竄去。葉修不放心盯著看，喻文州拍拍他的肩勸道：“放松點，舞池這麽黑，拍不出什麽的。”
於是葉修幹脆拿出煙，王傑希心有靈犀拿出打火機，大方給葉修點上。煙裊裊上升，視線所及之處似乎都被模糊了。
十八歲的王傑希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快挽到關節，他落落大方伸出手作自我介紹：“你好，我叫王傑希。”
陶軒頂了頂失神的葉修：“你發什麽呆。”
於是葉修連忙回過神把手伸過去：“哦，我是葉修。”對方掌心幹燥，指尖冰涼。
黃少天跳出了一身汗後帶著包子一起回歸。喝了一肚子酒，去了趟衛生間就排空了，在舞池扭了一陣後肚子開始咕嚕嚕叫，他擦了把汗建議道：“吃宵夜去吧。”
於是五人轉移戰場，去大排檔胡吃海喝，聊聊天喝喝酒又把時間消耗去兩小時。葉修其實已經有點想回家了，但奈不住包子和黃少天兩人精神奕奕。
包子下半年一直拍戲，每天晚上和臺詞作戰到深夜，一直到殺青都保持著自我禁足的狀態。如今被帶著去玩，就如一個原始人重回森林一般。他向來酒量好，喝酒就如嗑興奮劑，此刻眼睛明亮無半點醉態。
黃少天摸了摸肚子，打了個嗝，包子見狀大咧咧說：“獅子座你是不是不行了啊。”
他其實就是坦蕩蕩問一句，但不行這倆字向來就是男人的禁忌，黃少天受不得激當場變了臉色：“哇靠，誰不行了啊。”
葉修看了兩眼後視鏡，問道：“對了，你們還要去哪裏？”
王傑希這時開口了：“去肖時欽那邊吧。”
葉修握著方向盤的手頓時一僵。他肯定王傑希一定是故意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喬一帆就在雷霆駐唱。
葉修懷揣著心事，一路開的格外小心。車內開足了暖氣，王傑希靠在椅背上，覺得有些催眠。路過加油站的時候，葉修把方向盤一拐，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麽這樣拖時間。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人，他自然願意欣然赴約，可這一車人鬧哄哄的難免有些尷尬。
車停下來後，他開了車門，空氣中一股汽油味，他下車走了兩步後又回了駕駛座。王傑希本來被車上的暖氣熏的快要入眠，此刻冷風一吹，汽油味一聞，頓時也清醒了許多。黃少天在一邊嘀咕道，怎麽這麽遠，都開了快半個鐘頭了。
喻文州在邊上笑瞇瞇解釋道：“那是葉神開車謹慎。”
王傑希在心裏冷笑了兩聲，服務員正好遞了油卡進來，於是葉修關上車窗發動了車子，一踩油門走了。
喬一帆唱完一曲拿著吉他下了臺子小憩片刻，高英傑從卡座位置換到了吧臺，喬一帆坐到他邊上後小戴遞了杯獼猴桃汁過來讓他潤潤喉。兩人相視了一眼，喬一帆迅速把視線轉開，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再說酒吧也不是什麽安靜的地方，並不適合久別重逢的兩人訴衷腸。
肖時欽出來時一眼看到了在吧臺前坐著的兩個少年，喬一帆慌忙站了起來，難得偷懶下卻被老板抓包，這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這位是？”肖時欽問道。
小戴搶在喬一帆前面回答道：“是一帆的朋友。”
於是肖時欽體諒的笑了笑：“既然有朋友過來，那今天就早點下班吧。”
高英傑想去拉喬一帆手，碰到時又想起什麽縮了縮。喬一帆見他四處打探了一番，心裏一陣酸，他們早已過了那個可以肆無忌憚牽手一起喝奶茶的年代，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插進大衣口袋。
高英傑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伸出手整了整喬一帆的圍巾。喬一帆眨了眨眼，強忍著情緒說，走吧。
出酒吧時，冷空氣讓兩人脖子縮了縮。喬一帆走了兩步，回頭見高英傑還站在原地，他似乎又長高了，也瘦了許多，眼神憂郁，喬一帆根本移不開眼。他的一方世界本來就狹窄，高英傑一出現就占據了大部分地方，他根本看不見不遠處徐徐開過的黑色奧迪車。
他問：“要不要去我那裏坐坐？”
高英傑點了點頭，眼睛在擦肩而過的車燈映照下亮了亮：“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喬一帆眼眶一熱：“我也是。”
葉修把車停了下來，熄了火，並沒下車的意思，他給自己點了支煙說：“你們先進去吧，我把煙抽完再進來。”
黃少天狐疑的看了看他，嘀咕道：“古裏古怪。”他也沒多想，跟在喻文州後面下了車。
車廂片刻歸於安靜，葉修盯著燃著的煙頭看，剛才是有多近呢，五公分還是十公分，他心裏失笑。擡頭再看車外，夜色茫茫，兩個人影早已消失不見。
人氣偶像高英傑半夜泡吧的新聞兩天後出現在門戶網的娛樂版塊，配著兩張烏漆墨黑還戴著帽子圍巾暧昧不明的照片，但正好撞上某知名男星出軌的新聞，所以並沒鬧出什麽水花。
喬一帆發了短信問，沒事吧，然後如石沈大海一般，他並沒收到回覆。演唱會前一天，高英傑的經紀人找上門了。
“其實按道理公司不應該管藝人的情感生活。”他攪拌著咖啡說道，“可是，你知道的，小傑現在正是在事業關鍵期……”
喬一帆腦袋昏昏沈沈，對方並不把話說死，永遠只說一半，又把答案說的那麽明白卻只讓自己來挑破。他不懂，為什麽只是單純的想在一起，卻像是站在世界的對立面，他不知道如何抗爭，可讓步到這份上對方還是不滿意。
他幾乎落荒而逃，夢游似得上完班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是個陰天，他一覺睡到了下午，起床後洗了把臉，他下樓吃了個面，便準備坐車去看演唱會。
可容納八千人的會館擠滿了女生，喬一帆兩手空空在一眾打著熒光燈的女生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從下午一直站到晚上，他只吃了半碗面，八點開場時，天空飄起了小雨。
高英傑出場時，全場都沸騰了，喬一帆在一片喧囂中顯得格外寧靜。
舞臺是暗著的，一束燈光打在吊著威亞出場的高英傑身上，他像是駕著一片祥雲，飛了兩圈到舞臺中央，然後燈光亮了起來，粉絲的聲援聲就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喬一帆在一片轟鳴聲中有些失神。
雨勢漸漸變大，高英傑的歌聲伴著滿場人聲顯得熟悉而又模糊。
對於這段感情，喬一帆一直小心翼翼，但不知何時起，他那份天真的樂觀被慢慢消磨的一點不剩。
他在看臺上，只能通過舞臺上的大屏幕才能看清對方的臉。而高英傑顯然已經適應這一切，他不會再時不時回頭去看。
一場演唱會高英傑又唱又跳，快到尾聲時，舞臺絢麗的燈光回歸到最初的樸素，高英傑換了一身T恤長褲，抱著一個吉他坐一張凳子上，他調整了下話筒，一開口卻顯得有些結巴。
“最後想唱一首歌……”高英傑的目光隨意掃了下全場，女生們的尖叫隨著他目光的移動此起彼伏響了起來，“最後首歌，我想唱Beyond的歌。”
他平淡的聲音就像一顆石子砸在喬一帆心尖。
“那是我們一直很喜歡的一個樂隊。”高英傑裝作不在意隨意的閑聊著，“這首歌我也一直很喜歡。”
他說到這裏，微微擡了下頭，像是在看鏡頭，眼裏含情脈脈。喬一帆心裏有人在敲鼓，節奏慢慢快了起來。
“誰陪我闖蕩。獻給你們。”
喬一帆在一片尖叫聲中覺得有些暈眩，而高英傑像是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就開始清唱了起來。
他粵語雖然不算太好，但這首歌他們一起不知聽了多少遍，而他自己一個人又練習了無數遍，此刻除了聲音有些顫抖，竟也挑不出其他的錯。
唱了三四句，尖叫聲慢慢散去，吉他聲跟了上來。粉絲們默契的晃動著手中的熒光棒，當作給偶像伴奏。
尋夢像撲火，誰共我瘋狂。
喬一帆的心慢慢縮了起來，周圍的空氣像是一點點被抽幹。歌詞像回憶，眼前靜靜邊彈邊唱的男孩和記憶中在河邊扔石子的少年重疊了起來。幾年過去，他仍是那個追夢少年，他沒變。
他唱道，尋覓沒結果，誰伴我闖蕩，期望暴雨飄去，便會沖破命運困鎖。
喬一帆快聽不下去，當初的意氣風發此刻都化作刀子一樣在捅他。對方的溫柔.深情以及寂寞都讓他消受不了。
葉修搖了點車窗下來，雨點就順勢密集的飄了進來。不遠處是體育館，幾束燈光不停搖晃著沖向黑夜。他給自己點了根煙，然後一直盯著窗外，就像守株待兔的獵人。
沒多久，陸續有散場的人出來，葉修把車緩緩往前開了段路，體育館這麽大，出口這麽多，他其實並沒多大把握。
找到喬一帆是在體育館後門的一個出口，他被排擠出人群，在外圍顯得格外顯眼。葉修順勢往裏看，一輛面包車在人群的擁簇下緩緩開了出來，在轉角處加足了馬力揚長而去。
喬一帆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他茫然環顧了下四周，於是葉修把車跟了上去，遠離人群後他打了下燈，按了兩下喇叭。
喬一帆這才發現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車。
他此刻頭腦昏昏，像是得了失語癥，傻楞楞回頭看，一直看著葉修打了把黑色雨傘出來。
“好巧。”葉修假裝著偶遇說道，“送你一程。”
喬一帆只是呆呆看著他，沒說好也沒拒絕，他雙目通紅，滿臉水，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葉修試探著去拉住他，他也沒掙脫。
葉修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趁人之危，他一只手拉住喬一帆，另一只手暫時把傘丟一邊去開車門，他沒花多大力氣把人塞進車裏，然後去撿傘回駕駛座。坐座位上時他拍了下身上的水，好大的雨。
喬一帆渾身已經濕透，水珠沿著頭發往下滴，大衣也是濕漉漉的。葉修扔了塊幹毛巾過去，見對方沒絲毫動靜於是又動手給他擦了把臉。
忙活了半天才發動車子，喬一帆把頭往後靠了靠，毫無戒備閉上了眼睛。他差不多在冷雨中站了一宿，情感上又經歷了一場歇斯底裏的過山車，此刻車內暖氣一打，疲倦便洶湧襲來，他眼睛一閉便一無所知昏昏沈沈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兩天，中間發了一次高燒。這場無知無覺漫長的夢魘割裂了他的現實世界，葉修一直守在他旁邊，他並不知道。
中間他手機響過，換了平常葉修是不會去接電話的，但看到來電顯示是王傑希，他還是鬼使神差把電話接了起來。
“餵大眼，你有什麽事？”
電話那頭傳來了掛斷的嘟嘟聲，葉修心裏稍微黯然了下，然後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王傑希冷靜的把掉在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高英傑此刻的表情讓他有點不忍心去看。王傑希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不久前對方借到自己手機還一臉的興奮。
“還要再用麽？”
“不用了。”高英傑眼裏含著淚光，他搖了搖頭說，“謝謝前輩了。”
於是王傑希有點心軟，他在想是不是該向公司建議給高英傑換個經紀人。
高英傑像掉了三魂六魄，王傑希不放心他這個樣子回家，於是開口說：“今天留下來住一晚吧，反正客房還空著。”
高英傑沒有反應，王傑希起身去倒了兩杯紅酒，遞了杯給自己的後輩。他手握著酒杯，走去開了音響。
正好放到Beyond的歌。
滄桑的男聲唱道，酒一再沈溺何時麻醉我抑郁，過去了的一切會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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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今天怎麽是你來接我，陳姐呢？”
“剛上了去三亞的飛機度假去了。”葉修啟動了車子回答道，“上飛機前特地打電話給我說，晚上你還有個酒會讓我多看著點你。”
“放心吧老大。”包子特別豪氣雲天安慰道，“我絕對不會給你們丟臉的。”
葉修在心裏呵呵了兩聲。
和包子相識源自一場打架。葉修那會從酒吧把蘇沐橙揪出來沒多久在小巷裏被三四個混混纏住了，葉修本來是想破財消災，但錢還沒遞出去小流氓們就想對蘇沐橙毛手毛腳，他便當即一腳踹了過去。他十四歲離家，和蘇沐秋在酒吧一條街摸爬滾打了幾年，沒少打過架，對著三四個人一時竟也沒落下風。打了一半，包子摻和了進來。
葉修甚至不知道包子是什麽時候摻進來的，小流氓躺倒的時候，他身後突然多了一個拿著半截啤酒瓶的高挑少年。後來包子說，當時看到老大1V4覺得很厲害，就忍不住想動手了。他向來隨心所欲，不能用常人的思維去考量，打完架還對他傻笑問他什麽星座的，葉修那會覺得這個人不去當明星真是可惜。
包子在圈內名聲不算太好，經常演戲演了一半即興發揮把臺詞給改了，偏偏他還是個戲瘋子，通常一條過，導演對他又愛又恨，反覆拍了幾條最後還是納了他即興的那段，隔天便一個電話打給葉修告狀。葉修通常打哈哈過去，他一手發掘了包子，如慈父一般待他，對他偶爾的出格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酒會實際是包子上一部電影破億的慶功宴，包子演了個男二號。出品公司特地定了國貿十二樓大廳，請了媒體若幹。
他們一進場，服務員便遞來了香檳，葉修看著直勾勾盯著甜點區的包子，忍不住提醒道：“包子，註意點。”包子這人一向不拘一格，但對葉修卻是言聽計從，於是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顆奶糖胡亂塞進嘴裏權當解饞。
酒會過半，黃少天和王傑希結伴出現在門口。這個組合不太常見，只是想到下黃少天在戲裏有個客串，而微娛又有投資，葉修對兩人的出現也就釋然了。
黃少天和葉修私交甚厚，進場後就往他這個方向直奔了過來。
“老葉，一會散場喝兩杯去。”
葉修嗤笑道：“少天，你這是要我去給你當代駕司機吧。”
黃少天心思被看破也毫不在乎，反而不客氣了起來：“反正你還欠我半場KTV。”
葉修心想那半場KTV不早用一頓飯抵過了，但那麽多年人情往來又哪裏這麽容易算的清楚的，他倒真不介意去給黃少天當司機，反正包子在場黃少天肯定會攛掇他一起去，自己過去也能當個盯梢，麻煩的是黃少天身邊那個人。
王傑希接過侍應生遞來的香檳，抿了一口說：“好啊，人多也熱鬧點。”
他看上去一臉風平浪靜，曾經情愛恩怨似水過無痕，日月無聲。
包子和黃少天一相逢，就像兩只金燦燦的饒舌鸚鵡會師，添兩個直立的麥克風舞臺燈光一打就可以直接上春晚說相聲，都不帶彩排的。葉修估摸著全天底下也就黃少天把包子的天馬行空當真，逐條逐句去頂，但又往往被對方那點天真頂的沒有脾氣。也幸好這兩人外形出挑，站一起似一副油畫，於是旁人也就忍耐下那份聒噪。
不一會黃少天的頂頭上司喻文州過來了，他這個人以靜制動，兩眼一瞇彎成月牙，黃少天也就閉嘴了。
導演這時過來喊包子黃少天去主席臺合影留念，於是兩人風風火火跟在導演身後走了。喻文州審時度勢覺得三角太過尷尬，也借口上洗手間離開。
留下兩個人兩人大眼瞪小眼不尷不尬並排站著。王傑希一直立的像一顆筆直的梧桐，氣定神閑看著主席臺，時不時抿一口香檳。葉修他不喝酒，只覺得煙癮直沖腦袋。
這種時候一般要說些什麽呢。最近過的好麽？這些年過的如何？當初……
無論哪種，似乎都不符合這兩人的性子，他們永遠只向前看，並不沈湎過去。此刻也只能默契的沈默著。好在拍照時間沒維持多久，包黃兩人又一陣風似得回來。
王傑希這時開口了：“去喝兩杯吧。”
包子第一時間回道，好耶。他還多少顧忌著場合，沒跳起來。黃少天說：“行啊，會場太悶了。”他轉著脖子四處找喻文州的蹤跡，無所發現時索性拿出手機撥了號碼。
五個人一輛車其實是有些擠的，於是黃少天上車後抱怨道：“老葉，你該換個大點的車了。一個二股東開這麽寒酸一個破車說出去都以為興欣又克扣你工資了。”
葉修呵呵了兩聲說：“興欣才剛起步，要不少天大大你讚助點唄。”
包子驚道：“獅子座，你要給我們老大買車啊。”
黃少天簡直要懷疑葉修和包子是不是串通好來擠兌自己的，幸好他帶了喻文州。喻文州說話語速不快，但細語輕聲顯得斯文。
“行啊，葉神來我們公司別說車了，別墅也買給你。”
“真的假的呀，那我得考慮考慮了。”
副駕駛座的包子立刻不幹了：“老大你說什麽，你要拋棄我們了嗎？”
葉修簡直要被包子這一條筋給打敗了，黃少天在後座哈哈大笑，覺得扳回一城。
王傑希一直在角落看著窗外，仿佛這一車的歡聲笑語與他無關。
五人去了黃少天經常去的恰克小鎮，坐一個卡座。葉修不喝酒，一邊看著四人玩骰子一邊喝汽水，包子和黃少天輪流當輸家罰酒，喻文州幾乎沒輸過，葉修和他並排坐著像兩個家長監視著各自的小孩。
喝到興頭上，黃少天和包子一起去舞池跳了會舞，兩人像一陣小旋風，在人群中竄來竄去。葉修不放心盯著看，喻文州拍拍他的肩勸道：“放松點，舞池這麽黑，拍不出什麽的。”
於是葉修幹脆拿出煙，王傑希心有靈犀拿出打火機，大方給葉修點上。煙裊裊上升，視線所及之處似乎都被模糊了。
十八歲的王傑希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快挽到關節，他落落大方伸出手作自我介紹：“你好，我叫王傑希。”
陶軒頂了頂失神的葉修：“你發什麽呆。”
於是葉修連忙回過神把手伸過去：“哦，我是葉修。”對方掌心幹燥，指尖冰涼。
黃少天跳出了一身汗後帶著包子一起回歸。喝了一肚子酒，去了趟衛生間就排空了，在舞池扭了一陣後肚子開始咕嚕嚕叫，他擦了把汗建議道：“吃宵夜去吧。”
於是五人轉移戰場，去大排檔胡吃海喝，聊聊天喝喝酒又把時間消耗去兩小時。葉修其實已經有點想回家了，但奈不住包子和黃少天兩人精神奕奕。
包子下半年一直拍戲，每天晚上和臺詞作戰到深夜，一直到殺青都保持著自我禁足的狀態。如今被帶著去玩，就如一個原始人重回森林一般。他向來酒量好，喝酒就如嗑興奮劑，此刻眼睛明亮無半點醉態。
黃少天摸了摸肚子，打了個嗝，包子見狀大咧咧說：“獅子座你是不是不行了啊。”
他其實就是坦蕩蕩問一句，但不行這倆字向來就是男人的禁忌，黃少天受不得激當場變了臉色：“哇靠，誰不行了啊。”
葉修看了兩眼後視鏡，問道：“對了，你們還要去哪裏？”
王傑希這時開口了：“去肖時欽那邊吧。”
葉修握著方向盤的手頓時一僵。他肯定王傑希一定是故意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喬一帆就在雷霆駐唱。
葉修懷揣著心事，一路開的格外小心。車內開足了暖氣，王傑希靠在椅背上，覺得有些催眠。路過加油站的時候，葉修把方向盤一拐，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麽這樣拖時間。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人，他自然願意欣然赴約，可這一車人鬧哄哄的難免有些尷尬。
車停下來後，他開了車門，空氣中一股汽油味，他下車走了兩步後又回了駕駛座。王傑希本來被車上的暖氣熏的快要入眠，此刻冷風一吹，汽油味一聞，頓時也清醒了許多。黃少天在一邊嘀咕道，怎麽這麽遠，都開了快半個鐘頭了。
喻文州在邊上笑瞇瞇解釋道：“那是葉神開車謹慎。”
王傑希在心裏冷笑了兩聲，服務員正好遞了油卡進來，於是葉修關上車窗發動了車子，一踩油門走了。
喬一帆唱完一曲拿著吉他下了臺子小憩片刻，高英傑從卡座位置換到了吧臺，喬一帆坐到他邊上後小戴遞了杯獼猴桃汁過來讓他潤潤喉。兩人相視了一眼，喬一帆迅速把視線轉開，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再說酒吧也不是什麽安靜的地方，並不適合久別重逢的兩人訴衷腸。
肖時欽出來時一眼看到了在吧臺前坐著的兩個少年，喬一帆慌忙站了起來，難得偷懶下卻被老板抓包，這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這位是？”肖時欽問道。
小戴搶在喬一帆前面回答道：“是一帆的朋友。”
於是肖時欽體諒的笑了笑：“既然有朋友過來，那今天就早點下班吧。”
高英傑想去拉喬一帆手，碰到時又想起什麽縮了縮。喬一帆見他四處打探了一番，心裏一陣酸，他們早已過了那個可以肆無忌憚牽手一起喝奶茶的年代，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插進大衣口袋。
高英傑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伸出手整了整喬一帆的圍巾。喬一帆眨了眨眼，強忍著情緒說，走吧。
出酒吧時，冷空氣讓兩人脖子縮了縮。喬一帆走了兩步，回頭見高英傑還站在原地，他似乎又長高了，也瘦了許多，眼神憂郁，喬一帆根本移不開眼。他的一方世界本來就狹窄，高英傑一出現就占據了大部分地方，他根本看不見不遠處徐徐開過的黑色奧迪車。
他問：“要不要去我那裏坐坐？”
高英傑點了點頭，眼睛在擦肩而過的車燈映照下亮了亮：“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喬一帆眼眶一熱：“我也是。”
葉修把車停了下來，熄了火，並沒下車的意思，他給自己點了支煙說：“你們先進去吧，我把煙抽完再進來。”
黃少天狐疑的看了看他，嘀咕道：“古裏古怪。”他也沒多想，跟在喻文州後面下了車。
車廂片刻歸於安靜，葉修盯著燃著的煙頭看，剛才是有多近呢，五公分還是十公分，他心裏失笑。擡頭再看車外，夜色茫茫，兩個人影早已消失不見。
人氣偶像高英傑半夜泡吧的新聞兩天後出現在門戶網的娛樂版塊，配著兩張烏漆墨黑還戴著帽子圍巾暧昧不明的照片，但正好撞上某知名男星出軌的新聞，所以並沒鬧出什麽水花。
喬一帆發了短信問，沒事吧，然後如石沈大海一般，他並沒收到回覆。演唱會前一天，高英傑的經紀人找上門了。
“其實按道理公司不應該管藝人的情感生活。”他攪拌著咖啡說道，“可是，你知道的，小傑現在正是在事業關鍵期……”
喬一帆腦袋昏昏沈沈，對方並不把話說死，永遠只說一半，又把答案說的那麽明白卻只讓自己來挑破。他不懂，為什麽只是單純的想在一起，卻像是站在世界的對立面，他不知道如何抗爭，可讓步到這份上對方還是不滿意。
他幾乎落荒而逃，夢游似得上完班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是個陰天，他一覺睡到了下午，起床後洗了把臉，他下樓吃了個面，便準備坐車去看演唱會。
可容納八千人的會館擠滿了女生，喬一帆兩手空空在一眾打著熒光燈的女生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從下午一直站到晚上，他只吃了半碗面，八點開場時，天空飄起了小雨。
高英傑出場時，全場都沸騰了，喬一帆在一片喧囂中顯得格外寧靜。
舞臺是暗著的，一束燈光打在吊著威亞出場的高英傑身上，他像是駕著一片祥雲，飛了兩圈到舞臺中央，然後燈光亮了起來，粉絲的聲援聲就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喬一帆在一片轟鳴聲中有些失神。
雨勢漸漸變大，高英傑的歌聲伴著滿場人聲顯得熟悉而又模糊。
對於這段感情，喬一帆一直小心翼翼，但不知何時起，他那份天真的樂觀被慢慢消磨的一點不剩。
他在看臺上，只能通過舞臺上的大屏幕才能看清對方的臉。而高英傑顯然已經適應這一切，他不會再時不時回頭去看。
一場演唱會高英傑又唱又跳，快到尾聲時，舞臺絢麗的燈光回歸到最初的樸素，高英傑換了一身T恤長褲，抱著一個吉他坐一張凳子上，他調整了下話筒，一開口卻顯得有些結巴。
“最後想唱一首歌……”高英傑的目光隨意掃了下全場，女生們的尖叫隨著他目光的移動此起彼伏響了起來，“最後首歌，我想唱Beyond的歌。”
他平淡的聲音就像一顆石子砸在喬一帆心尖。
“那是我們一直很喜歡的一個樂隊。”高英傑裝作不在意隨意的閑聊著，“這首歌我也一直很喜歡。”
他說到這裏，微微擡了下頭，像是在看鏡頭，眼裏含情脈脈。喬一帆心裏有人在敲鼓，節奏慢慢快了起來。
“誰陪我闖蕩。獻給你們。”
喬一帆在一片尖叫聲中覺得有些暈眩，而高英傑像是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就開始清唱了起來。
他粵語雖然不算太好，但這首歌他們一起不知聽了多少遍，而他自己一個人又練習了無數遍，此刻除了聲音有些顫抖，竟也挑不出其他的錯。
唱了三四句，尖叫聲慢慢散去，吉他聲跟了上來。粉絲們默契的晃動著手中的熒光棒，當作給偶像伴奏。
尋夢像撲火，誰共我瘋狂。
喬一帆的心慢慢縮了起來，周圍的空氣像是一點點被抽幹。歌詞像回憶，眼前靜靜邊彈邊唱的男孩和記憶中在河邊扔石子的少年重疊了起來。幾年過去，他仍是那個追夢少年，他沒變。
他唱道，尋覓沒結果，誰伴我闖蕩，期望暴雨飄去，便會沖破命運困鎖。
喬一帆快聽不下去，當初的意氣風發此刻都化作刀子一樣在捅他。對方的溫柔.深情以及寂寞都讓他消受不了。
葉修搖了點車窗下來，雨點就順勢密集的飄了進來。不遠處是體育館，幾束燈光不停搖晃著沖向黑夜。他給自己點了根煙，然後一直盯著窗外，就像守株待兔的獵人。
沒多久，陸續有散場的人出來，葉修把車緩緩往前開了段路，體育館這麽大，出口這麽多，他其實並沒多大把握。
找到喬一帆是在體育館後門的一個出口，他被排擠出人群，在外圍顯得格外顯眼。葉修順勢往裏看，一輛面包車在人群的擁簇下緩緩開了出來，在轉角處加足了馬力揚長而去。
喬一帆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他茫然環顧了下四周，於是葉修把車跟了上去，遠離人群後他打了下燈，按了兩下喇叭。
喬一帆這才發現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車。
他此刻頭腦昏昏，像是得了失語癥，傻楞楞回頭看，一直看著葉修打了把黑色雨傘出來。
“好巧。”葉修假裝著偶遇說道，“送你一程。”
喬一帆只是呆呆看著他，沒說好也沒拒絕，他雙目通紅，滿臉水，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葉修試探著去拉住他，他也沒掙脫。
葉修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趁人之危，他一只手拉住喬一帆，另一只手暫時把傘丟一邊去開車門，他沒花多大力氣把人塞進車裏，然後去撿傘回駕駛座。坐座位上時他拍了下身上的水，好大的雨。
喬一帆渾身已經濕透，水珠沿著頭發往下滴，大衣也是濕漉漉的。葉修扔了塊幹毛巾過去，見對方沒絲毫動靜於是又動手給他擦了把臉。
忙活了半天才發動車子，喬一帆把頭往後靠了靠，毫無戒備閉上了眼睛。他差不多在冷雨中站了一宿，情感上又經歷了一場歇斯底裏的過山車，此刻車內暖氣一打，疲倦便洶湧襲來，他眼睛一閉便一無所知昏昏沈沈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兩天，中間發了一次高燒。這場無知無覺漫長的夢魘割裂了他的現實世界，葉修一直守在他旁邊，他並不知道。
中間他手機響過，換了平常葉修是不會去接電話的，但看到來電顯示是王傑希，他還是鬼使神差把電話接了起來。
“餵大眼，你有什麽事？”
電話那頭傳來了掛斷的嘟嘟聲，葉修心裏稍微黯然了下，然後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王傑希冷靜的把掉在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高英傑此刻的表情讓他有點不忍心去看。王傑希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不久前對方借到自己手機還一臉的興奮。
“還要再用麽？”
“不用了。”高英傑眼裏含著淚光，他搖了搖頭說，“謝謝前輩了。”
於是王傑希有點心軟，他在想是不是該向公司建議給高英傑換個經紀人。
高英傑像掉了三魂六魄，王傑希不放心他這個樣子回家，於是開口說：“今天留下來住一晚吧，反正客房還空著。”
高英傑沒有反應，王傑希起身去倒了兩杯紅酒，遞了杯給自己的後輩。他手握著酒杯，走去開了音響。
正好放到Beyond的歌。
滄桑的男聲唱道，酒一再沈溺何時麻醉我抑郁，過去了的一切會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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