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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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院,十幾身著繭襖的下人分散在花園中,打點著院中假花。

若非定州冬日嚴寒將池塘水凍上,昨夜又下了那般大的雪,還未來得及從庭院中清到程宅外去。此番情形,還以為暖春已至,鮮花爭艷。

院中屋檐下,裹著潔白狐裘的青年富少悠閑地躺著。搖椅嘎吱嘎吱打著節拍,其上之人手捧一茶碗,吹去其上蒸騰的白氣,將熱茶送至嘴邊,淺酌小口。

此人正是在短短數月便名動定州的望都首富家長子程鐵。傳聞其面若玉冠,身形高挑,乃是定州翩翩少年之典範。

不過發家後定居定州三月,便慷慨博愛,收下了十數癡迷他的女子,個個美若天仙,賢良淑德。且妻妾和睦,家宅安寧,乃定州夫妻之典範。

今日他心情極佳,因他後宅又將增添一位女眷。為了讓這位新人盡快與她的小姐妹們團聚,他甚至將洞房搬到了白日。這樣到了晚上,她們十一人便能交談侍夫心得,情若手足了。

感慨著自己這絕妙的計劃,媒婆那悅耳的聲音便緊著進來了。

“大公子!大公子啊!”

程鐵將茶碗擱下,起身抖了抖衣袖:“別叫了!我的美人呢?快帶上來讓本公子瞧瞧。”

媒婆苦著臉:“哪還有什麽美人吶!那唐家不知怎的,趕著昨日給他家女兒找了個夫郎。如今人家已是有夫之婦,怎還能嫁給您?”

“你說什麽!”程鐵五官擠作一團,或許是因為面部忽然擠壓,他痛叫一聲,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巴掌大的銅鏡。

鏡中那傳聞“面若玉冠,膚若凝脂”的臉上凹凸不平,坑坑窪窪的痘坑中包圍著兩三顆紅腫的大痘。其中一個白色尖頭破開,膿水混著血冒出。

他趕緊拿出帕子將臟汙擦凈,舒舒服服地收起銅鏡,還未暢快一會,突然變成了哭臉,朝著書房狂奔而去。

“爹啊!爹!我的媳婦沒了啊爹!您要給兒子做主啊!”

沐丘一身破爛衣裳,蹲坐在程宅大門外。

程鐵的哭聲震得周圍一圈都聽得一清二楚。家住附近的,趕集路過的,巡邏的,以及假裝要飯的和真要飯的全都知道——程家大公子的新媳婦沒了。

幫主站在巷子口,杵著丐幫祖傳的燒火棍,可憐誰似的搖著頭:“唉呀呀,你說咱們的沐大戰神,什麽時候喜歡聽這些癡男怨女的八卦了?”

沐丘盯著程宅大門,頭都懶得轉過去看幫主一下:“剩下的賞銀呢?”

“嘿!”幫主嘲笑道:“還想要賞銀呢,屁都沒有了!官府那邊點了屍首數目,與他們記錄在冊的比對,少了十三人。要我們把人捉到了,才給剩下的銀子。”

沐丘從懷兜中掏出倆肉包子,扔了一個給巷口的幫主。

“呀!多謝沐爺賞口吃的。”

他一口下去,掌心大的包子沒了一半,不見他咀嚼兩下便吞了下去,剩下那一半還沒活過兩息便也與世長辭了。

並沒有因為沒拿到賞銀而憤怒,他仿佛早就預料到了,平靜地道:“沒了黑風寨,朝廷便不會給他們撥款鎮匪。那十三人恐怕早就撤離寨子了。”

幫主小口小口品嘗著肉餡的滋味,吃得滿嘴流油:“既然他們想留著黑風寨,還找我們剿匪做什麽?”

沐丘站起身:“匪患一直不除,朝廷也不是只會給錢的冤大頭。總有那麽幾個清明的,要來查查這銀子花到哪去了。”

“我不懂這些東西,反正錢到手了,隨他們鬥天鬥地的去吧。”幫主吃下最後一口沾著肉汁的包子皮,意猶未盡地嗦了嗦手指:“你怎麽今日這麽大方,舍得買肉包子了?”

沐丘沈默了一會兒,眼神飄向遠處:“好心人給的。”

“是嗎?”幫主擡起眼皮,無神的眸子才露出片刻,很快又被蓋上大半。留下這兩個字,便消失在幽深巷道中了。

程宅深處還傳來斷斷續續的哭嚎,和滄桑的呵斥聲。

而這片新換了主人的豪華宅子,正是他給唐朝朝第一個問題的答覆。他要名正言順地與程家起沖突,才能把這個吃著用百姓血做的饅頭的禍害連根拔起。

至於那第二個問題,倒沒什麽別的原因,聽說黑風寨綁了個可憐女兒家,便順手救下來罷了。

只是誰知這般巧合,那可憐女子正是被程家逼婚的那位。而唐朝朝又有意想利用他擺脫這樁婚事。他便順水推舟,剛好也解決了他心中一患。

唐家雖然被程家打壓的越來越落魄,但唐池畢竟是曾經的定州首富,積累的人脈和他個人的能力對於程家鞏固在定州的地位十分重要。

而唐朝朝,就是他們用來綁住唐池的籌碼。只要這個人質在手上,唐池擁有的,就是他程家擁有的。

故而他們勢必不會輕易放過她,他也就能趁此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舉挖空程家腳下的土。而在旁人看來,這一切只是程家失足,將自己推上絕路罷了。

清晨的唐家酒樓,沐丘一身藏青色新衣,原先束發的發帶也換成了銀制的發冠。他容貌本就出眾,如今這麽一打扮,氣質上也升了幾層。坐在門口,宛若仙人下凡一般,引得路過之人無論男女,紛紛駐足欣賞。

唐朝朝原本在酒樓櫃臺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算珠,這個月酒樓又虧了不少,照這樣下去,家裏這最後的產業遲早也得黃。

她惆悵嘆息,擡起頭想要活動放松一下緊巴巴的後頸,一眼便瞟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酒樓門前的沐丘。

從她的位置,只能看見沐丘一半的臉。此時的他輕輕垂著眸子,或許也感到無聊,昏昏欲睡的樣子倒是與他清醒時那不茍言笑的模樣相去甚遠。

這一看便看得癡了,這男人適合放在家裏天天看著,實在是太養眼。恐怕沒人能對著他這張臉生出什麽壞情緒來。

沐丘在門口就坐了半個時辰,酒樓陸陸續續來了不下三十桌客人,且大多是女客。把酒樓塞滿後便都賴在這裏不走,一點不給後來客人進來的機會。

這突然忙起來,唐朝朝也抽不出功夫去欣賞沐丘,腳不沾地地在酒樓來回奔走。

別說,雖然許多食客來了不走,但他們的消費能力也著實不低。待的時間越久,點的吃喝就越多。

就這樣過了半日,唐朝朝才終於能喘口氣。飛快地跑回去對賬簿,算珠在她手中來回翻弄著,劈裏啪啦響了一盞茶左右,中途沒有絲毫停頓。

最後一顆算珠在清脆聲中落下,唐朝朝面露喜色,興奮地跑到沐丘身邊,對著他就是一頓誇讚:“你簡直太棒了!就這一上午,不僅把這個月的本收回來了,下個月也不愁本錢了!”

要知道唐家酒樓這三個月,月月虧本。若非家中還有不少存銀,這生意做下去,他們早就餓死了。可如今沐丘一來,什麽也無需他做。就這樣往門口一坐,食客就嘩嘩地進來,為了多看他幾眼不斷地給唐朝朝送銀子。

自從家裏產業一個接著一個倒閉以後,她就一直負責守著酒樓,已經不知多久沒有見到這般多的客人了。

沐丘卻沒對她的誇讚有所反應,看著門外的目光收回來,握住了唐朝朝的手。

感受到一塊宛若反覆洗滌多次,已經變硬了的老布將她的手包裹住。男人的火氣旺盛,覆在她冰涼的手上,好像一個正燒著碳餅的暖手爐。

唐朝朝害怕地縮了縮手,又記起眼前這個男人似乎不會對她做些什麽不好的事。不然那夜月黑風高,僻靜小巷的,他想做什麽早就都做幹凈了。

下意識握成拳的手緩緩松開,她無意看了一眼酒樓外,躲在對面客棧的兩人穿的正是除了程家,旁人舍不得給下人穿的特制繭襖。

瞬間明了了沐丘這般突然的意圖,她默默握住了沐丘長滿老繭的粗糙大手,低聲羞澀道:“你這是做什麽?”

沐丘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他低下身子:“晨日辛苦,出去犒勞犒勞你。”

雖然知道沐丘這樣是為了做戲給對面那兩個家仆看。可他的臉離她太近了!近到可以感受到他呼吸時的熱氣,一下一下撲在她耳邊,臉癢癢的——

——心也癢癢的。

唐朝朝,你不能這麽沒出息,只是做戲而已,沒什麽的。都是假的,要冷靜,冷靜……

她嘗試著平覆自己砰砰亂跳的心,然而效果甚微。

直到被沐丘牽著帶到了街市上,緊張的情緒才平覆了不少。

這裏不同於唐家酒樓所在的市。此處多是小攤販臨街成市,往往一二人一個小攤便能經營一天。又因為駐紮在居民街,百姓出入購買都十分方便,價格也要比正店便宜,街市上人潮如織,客流不斷。

沐丘選擇這裏,正是看上了此處人多,這樣即便二人演技拙劣,也不容易被看出來。

他們停在了一胭脂鋪子前。

唐朝朝對於這些小玩意自然是喜歡的,不過因為那程鐵對她動手動腳過後,她便再不敢打扮得好看。

自然,她並不認為那日的自己有什麽錯。但她真得害怕了,如果不是唐池趕來的及時,那日程鐵又醉得那般厲害,真不知會發生多恐怖的事情。

如今有沐丘在身邊,那夜他將她從黑風寨救出來時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現在她對這些胭脂香粉又產生了試試的想法。

攤主大娘嘴上不停地給二人介紹著產品:“這一盒乃是小店新上的海棠紅脂,適合膚色偏白一些的女子,您這位夫人就很適合。當然還有許多旁的,這是豆沙紅脂,這是玫瑰紅脂,胡瓜紅脂……”

唐朝朝這邊看得眼裏發光,沐丘卻沈默著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本該先問問唐朝朝是否喜歡,喜歡哪一個的。可他卻實在分不清這清一色的口脂,問了一句:“這些……有何區別?”

唐朝朝沒忍住笑出了聲。雖說男子不懂這些也很正常,不過大多數即使不懂,也要裝模作樣的選一樣,或者直接問問對方喜歡什麽,讓姑娘自己挑選。

可是這家夥就這麽實誠地問了出來,而且一臉認真的樣子,似乎是真的想要學習一番。

攤主大娘人很熱情,當是見慣了這樣的情形,正想開口講解一番,一個小乞丐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沐丘哥,酒樓那邊,有人,堵門鬧,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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