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訴說

關燈
天色驟暗,整個蒼穹似要坍塌下來,他驚惶四顧,瘸著腿往錢翩翩消失的方向走,手搭在額前擋雨,睜大眼睛尋找那抹身影。

“騙騙,你在哪兒?快出來!”他拼命地喊,卻是徒勞,只要他一張嘴,那肆虐的風便把他的聲音吞沒,他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到。

就在他仿徨無措之際,阿虎咬著他的袍角,用力往前扯,他心中一喜,彎腰摸了摸阿虎濕漉漉的皮毛,跟著它艱難移步。

錢翩翩方才摔得頭昏腦漲,爬起來後發現赫連玥和阿虎都不見了,昏天暗地之中根本辯不清東南西北,走了幾步喊了幾聲也無人回應她,天地萬物仿佛與她隔絕,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無助地立在風雨中。

她雖活了兩世,死過一回,可這種孤立無援的感覺依然讓她感到害怕和絕望,她抱著雙肩,下意識地邁步,踉踉蹌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哪裏走。

雨沖刷著她的臉,再流入脖子,冰冰冷冷的,她已分不清那究竟是雨還是自己的眼淚,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心裏萬分不甘,也萬分不舍,她的靈犀圭還沒取回,另一闕靈犀圭雖未找到,可圖案已現,赫連玥顯然是知道什麽的,再給她多點時間,她就能找到它們啊,可是現在,她卻要死在這片荒蕪的草原上。

“詠青……對不起……是我沒用……”

絕望中,一只寬闊的手掌握住她的手,那手雖然冰冷無溫度,卻是那樣的堅定,那樣的有力,那樣的讓人安心。仿佛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她緊緊回握那手,任由那人牽著自己走。

赫連玥把錢翩翩帶回樟子松旁,將她抱到馬上坐好,從馬囊裏翻出一件油絹鬥篷,披在自己身上,再坐到她身後。

原本意識逐漸模糊的錢翩翩,忽然感覺到有人正在解自己的蹀躞帶,猛地一驚,抓住那手道:“赫連玥,你個喪門星!你要做什麽?”

赫連玥坐在她身後,理也不理她,兩手繼續解她腰帶,“你不是以為我要剝光了你取暖吧,老套!”

錢翩翩又氣又惱,奈何兩手無力,要阻止也阻止不了,卻見他將蹀躞帶解下後,竟是用那帶子在自己和他腰上環了一圈,將兩人綁在一起。

他在她耳邊嗤地一笑,“這下好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騙騙,咱們做夫妻做到這個份上,也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緣分。”

這隨意調侃的話,聽在錢翩翩耳中,卻如一記驚雷,轟得她腦袋一片空白,怔怔不知所措。赫連玥見她忽然安靜下來,也不在意,用鬥篷裹住兩人,風帽一翻,那嘩嘩的雨便被隔絕在外。

雨無休無止地下,滂沱大雨之中,兩人一騎,靜靜地矗立在蒼穹之下,等待著暴風雨過後的晴天。

月影司的人找到兩人時,赫連玥已昏迷過去,錢翩翩雖也好不到哪裏去,但意識還在,只是渾身發冷,回營地後灌了幾碗姜湯,悶頭睡了一天一夜,精神已是大好。

她好了,可赫連玥卻一直高燒不退,人也不曾醒來。軍醫說他肩上的箭傷沒及時處理,又在汙水裏泡了幾個時辰,傷口被感染了,若這兩天病情再沒好轉,恐有性命之憂,即使救回來了,這左邊肩膀算是廢了。她是這裏唯一的女子,又是他正經的妻子,照顧他便成了她責無旁貸的事情。

這日傍晚,藥童將熬好的藥送來,錢翩翩謝過,端著藥打簾進到帳裏。也許是共同經歷了患難,守在榻邊的阿虎一見錢翩翩進來,踩著碎步到她腳邊親昵地蹭了幾下。

錢翩翩將藥盞放下,跽坐在榻邊逗阿虎,“阿虎,你可比你主子強多了,瞧你主子那可憐樣,三魂丟了七魄,要死不死的,盡折騰人。”

阿虎嗷嗷吠了兩聲後,便挨著她腳邊趴下,腦袋無精打采地耷拉在地上。自回來後,阿虎便日夜守在赫連玥身邊,東西也不怎麽肯吃,幾日下來便瘦了一圈,瘦可見骨的,讓人瞧了心酸。

錢翩翩嘆息一聲,一邊順著阿虎背上的皮毛,一邊看那安靜地躺在榻上的人。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病怏怏的,雙唇緊抿,眉尖微蹙,似在睡夢中也承受著痛苦,可即使這樣,那眉目和輪廓,卻依然好看得很。

他忽然皺了皺眉,低聲呢喃:“娘親……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肯回來看我……”

這還是他昏迷幾日以來第一次開口,錢翩翩俯身探了探他額頭,依然燙手,舀起榻邊銅盤裏的帕子絞了,敷在他額頭。

他的眉微微舒展,忽又呢喃:“騙騙……你又騙我……真真可惡……笨死……別以為這就能騙倒我了……”

錢翩翩唬了一跳,不知他這“又”字是什麽意思,待要再聽,他又不說了。那藥已放涼,她用手穿過他的脖子將他扶起,墊了塊帕子在他腮邊,用勺子一勺一勺地餵他。

那藥邊餵邊往外流,也不知有沒有一半吞進他肚子裏。她替他擦拭幹凈嘴角的藥沫兒,讓他重新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褥子,托著腮在一旁怔怔發呆。

那日自己醒來時,雨已經停了,他在她身後緊緊摟著自己,腦袋耷拉在她肩上,她還以為他是靠在自己身上取暧,生氣地用肘部頂了他一下,若不是他將兩人綁在一起,他便要跌下馬去了。她這才知道,其實他早就昏過去了,只靠意識強撐著摟著自己。

她怔怔地想,若非那日他替自己擋了那麽久的雨,也許她現在也和他一樣,躺在榻上不省人事。

她又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能否熬得過這一劫。她曾經恨過他,恨他小時候罔顧他人意願,強行將她擄走,還將姬恒擄走當人質要挾祈國。她也恨他毀了她清白,雖然事出有因,但她心裏有氣無處洩,唯有算到他頭上。到後來,她更是恨他利用顧雋的性命哄走她的靈犀圭。再再後來,她被賜婚嫁給他,雖明知此事他也無可奈何,但這並防礙她把這筆帳記到他頭上,又是厚重的一筆恩怨。

不是沒在心裏希冀過,他若有朝一日死於非命,她可是會拍手稱快的。可此時看著他奄奄一息地躺在這裏,她才發現,此時的自己,心裏並不樂意看到他死。她說不清楚是什麽原因,或許是因為她的靈犀圭還沒取回,又或許是因為他那日的舍身相救。

她俯過身子,兩手搭在榻沿,輕聲道:“赫連玥,你那日說若你有個不測,懇請我告訴你母親關於靈犀圭的秘密,我那日雖沒拒絕你,但我也不曾答應過你。不如咱們各退一步吧,靈犀圭的秘密,我現在告訴你好了,我權當你聽到了,待你好了,你自個兒去尋你母親說去。”她想了想,嗤地笑出聲來,“怎麽,覺得我耍賴?是又如何?你又能奈我何?”

她清了清嗓子,這才道:“還記得我曾和你說過,那個叫白汐的女子嗎?那次我隱瞞了不少,今晚便一並說與你聽吧。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白汐的苦命女子……”

她算計他吞下依依的那晚,為了讓他分神,曾經告訴過他自己前世的事情,但隱去了葉詠青的那一段,這一次卻不再隱去。

她的思緒飛到了從前,將自己和葉詠青如何相遇,如何分開,各自經歷坎坷的命途,之後又如何再次相遇,最終魂歸天國的往事娓娓道來。大概是明知赫連玥昏迷著,她說了很多,連葉詠青喜歡畫竹、設計瑤臺仙築等細微的事情都一一說了,與其說她是說給他聽,不如說她要說給自己聽,牽掛一個人太久太久,她唯有以這樣的方式緬懷。

“他就那樣看著我……明明有許多話要和我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我……我好後悔,那日我不該出去的,若我那日沒有離開他,他又怎會……怎會連遺言也來不及說,帶著遺憾離世……”

說到後來,她把頭埋在雙臂,嗚嗚地哭出聲來,哭著哭著,竟沈沈睡了過去。阿虎低低地嗚了一聲,腦袋往她身子蹭了蹭,也趴在她身側閉眼睡著了。

帳中一時靜謐下來,昏暗的燭火輕輕搖曳,燈蕊啪地一聲輕響,赫連玥緩緩睜開雙眼,“騙騙,你又騙我……靈犀圭的秘密,到底還是沒告訴我。”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