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璧

關燈
赫連玥畫的是水彩,青山聳峙,山中點綴著樓閣寺觀,山下溪水寬廣纖回。近處則花團錦簇,尤其是那朵朵牡丹,皆用重彩繪染,賦色鮮明艷而不俗,處處透著盎然生機。

姬恒的畫風卻迥然不同,他擅長水墨,山水皆以花青運墨點染,樹木則披麻皴加墨點,間雜著溪流板橋、竹籬村舍,再往右去,漸漸林木清疏崇山積雪,雖只是墨色,卻層次井然,氣格清潤。

錢翩翩越看心裏越是疑惑,這兩人性情迥異,竟能聊到一塊兒去?還一起作畫?那畫已基本成形,她又細細看了會兒,終於看出點端倪。

赫連玥以早春的山間霧霭浮動及旭陽初升起圖,再到牡丹盛開,色彩濃烈,畫的是春夏,而姬恒則以秋日蕭瑟轉承,再到寒冬的冷冽意境,畫的是秋冬。他們畫的竟然是一幅四季圖。

那兩人興致正高,全然沒留意錢翩翩的到來,錢翩翩也不好貿然打斷他們,便靜靜坐在一旁觀看。

此時的赫連玥,對於錢翩翩來說是陌生的,平日那放蕩不羈的神態此時消失無蹤,那雙流光溢彩的眸子,此時只專註於手中的畫筆,左手提著袖,下筆如龍蛇飛動,筆下勾勒的濃烈色彩,恰如他張揚的個性,明艷,鮮活,光彩奪目,那燕祁雙璧的稱號還真不是徒有虛名的。

再看姬恒,和赫連玥恰恰相反,他穿著銀白色的輕裘,領邊嵌著一溜銀狐,襯得他的臉皎皎如玉,眉尖微微蹙起,星眸似有細碎的微光閃動,超逸絕塵,他握筆的手或許依然冰冷,可那眸光卻是暖暖的。

如果說赫連玥是朵萬眾矚目的牡丹花,姬恒便是獨自在空谷綻放的幽蘭。

姬恒這般出塵的人物,若不是因病離開雍城十年,名聲絕不在燕祁雙璧之下,可惜如今世人只知燕國有偃月公子,祁國有曜晨公子,而不知姬恒。錢翩翩心裏替姬恒可惜,正想得出神,那兩人已收了筆。

“今日真是盡興,我自離了燕國,已許久不曾動過筆,不想今日能有此機緣,和五殿下在此共賦一畫,實是偃月之幸。”

姬恒忙道:“偃月太謙讓了,能和燕祁雙璧之一的偃月公子同畫,是我叨光了。”

赫連玥笑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我年紀相仿,不知殿下是哪一年出生?”

姬恒答道:“崇光十九年十月初七,偃月你呢?”

“哦?這麽巧,我也是十月初七出生,燕仁啟二十五年。”

一個是祁歷,一個是燕歷,兩人在心裏算了一下,同時詫異道:“你我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兩人說完,又同時笑了起來,都感慨世事的巧合。其實比他們兩人更詫異的,是錢翩翩。她煞白著臉,看著那兩個人。以往她從未想過姬恒會是轉世的葉詠青,在他回雍城前,她也從未多關心過他,只每年收到他送來的禮物時回一下禮,所以她竟不知他的生辰。

他們兩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時生的?

赫連玥身上有桃花印記,姬恒的字和葉詠青一模一樣,性情也像極了葉詠青……她只覺心裏突突直跳,一個奇怪的念頭忽然從心底冒起,難道葉詠青的靈魂轉世時一分為二了?

她打了個寒顫,馬上又把這個念頭打消了,世間怎會有這般無稽的事。她轉念又想,是了,定是因為這兩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所以那陰差才會搞錯了,那陰差當時丟了半闕靈犀圭,又急著送她投胎,心神不寧,於是便誤將赫連玥當成姬恒,給她看了那個畫面。

不錯,一定是這樣。這麽一想,她便放下心來。

在她出神之際,赫連玥將自己的印鑒取出,朝姬恒道:“偃月雖不才,蒙世人擡愛,燕祈雙璧之一的名號還是有些分量的。以前偃月少不更事,擄走殿下和錢六小姐,今日借此畫,望能與殿下冰釋前嫌。”

他在春夏畫卷的左下方,鄭重地蓋上刻著“偃月”二字的印鑒,滿意地瞧了瞧,喃喃道:“燕祈雙璧……早就聽聞曜晨公子能書擅畫,尤擅畫竹,今日這四季圖卻缺了竹子,倒是可惜了。但雙璧合一,共賦一畫,卻是創/世之舉。”他悠悠看向姬恒,“怎麽,殿下的印章不蓋上去嗎?”

姬恒驀地看向赫連玥,細細辨別著他話裏的意思,想從他臉上看出個所以然,卻見赫連玥已漫不經心地收起了印章,笑著揖手道:“殿下請隨意吧。天色不早,偃月告辭。”

姬恒頷首還禮,赫連玥轉身離去,經過錢翩翩身邊,壓低聲音朝她揶揄道:“騙騙,我知你心裏怨我,那四季圖權當我向你賠禮了,上面可是留了我偃月大名的印章,多少值得點錢,若姬恒肯蓋上他的印章,嘖嘖,那可是有錢也買不到的稀世之作。”

他說罷也不理會錢翩翩的反應,徑自領著他的人下山了。

錢翩翩心裏鄙夷,一幅畫就想冰釋前嫌,想得美。她來到石桌前,姬恒正望著那鮮紅的印章出神,竟連她來到身邊也不察覺。

錢翩翩見他神色有異,以為他作畫累了,問道:“恒,你無事吧?是不是累了?”

姬恒回過神來,見她清亮的雙眸正關切地望著自己,心裏暖暖的,歉然道:“我無事,你不用擔心我,我說過我的身子早就康覆,再說,就算我身子再不濟,也不至於站一會就倒的。”

錢翩翩赧然地笑了笑,也覺得自己太過緊張了,她朝那畫看去,果然見春夏卷的左下角蓋了偃月的印章,秋冬那邊卻仍是空白,便問道:“恒,這畫你不署名?”

姬恒不在意地笑笑,只道:“我今日出來沒帶印章。”

錢翩翩卻以為他是不願署上自己的名,畢竟他是祈國皇子,而偃月卻是燕國質子,被人知道他和質子共賦一畫,難免說三道四的。她又想到赫連玥剛才的話,雖然心裏記恨那人,但她不會和錢作對,便道:“那這畫送給我可好?”

姬恒笑著點頭,“翩翩,方才我想過了,你說得有道理,我聽你的,等過了寒食節我便回雲澤。立太子左右不過年底的事,待明年我再回來,那時諸事已定,再無人反對我娶你。”

一行人下了山,將錢翩翩送回大司馬府後,姬恒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須臾,有人在車壁輕輕敲了兩聲,姬恒不睜眼,只道:“進來吧。”

簾子一掀便又垂下,青瑜已利落地進了車內,“殿下,剛才收到消息,已安排好了,明日巳時瑤臺仙築靈臺苑見面。”

姬恒睜開眼,“他竟選在瑤臺仙築?”

青瑜道:“是,他說去那兒的人非富則貴,閑雜人少,萬一碰上熟人,也只道我們是到那兒消遣,不會生疑。他還說,明日六小姐不會到瑤臺仙築,殿下可以放心去。”

姬恒稍一思忖,便明白了那人的用意。如今非常時期,二皇子和四皇子的探子像蛛網般遍布雍城,若在偏僻之地和人會面,便像此地無銀般惹人懷疑。瑤臺仙築是出了名的風雅場所,以他的身份來此消遣是尋常不過的事,縱然被人發現,也可以說知道他要回雲澤,特意踐行而已,頂多讓人以為那人有心巴結他。

他緩緩點頭,“果然心思慎密,是成大事的人,便依他。”

青瑜應了,剛想出去,便聽姬恒道:“查一下偃月公子,他到雍城後所有接觸過的人,都仔細查清楚。

“是。”青瑜看了一眼姬恒,見他又閉了眼,靠在車壁上,手指捏著眉心輕揉,他跟了他十年,早就摸清這位主子的習慣,他這樣的時候,多半是在想事情。他不打擾他,也不離去,只靜靜等著。

果然,須臾後,姬恒便問:“方才在觀景臺,偃月提起印章的時候,六小姐可有異常?”

青瑜細細回憶了一下,答道:“沒有,當時六小姐不知在想什麽,楞楞的出神,根本沒有聽到殿下和偃月公子的對話。”

姬恒輕聲道:“那就好。”

“殿下,那偃月公子今日主動示好,究竟是何意思?您一向行事隱秘,他為何會知道您就是和他齊名的曜晨公子?”

姬恒眉尖微微蹙起,“是我大意了,之前竟不曾留意過此人。燕王有十七個兒子,蕭墻之爭可謂慘烈,如今只剩了六個……帝王之家,子嗣太過昌盛也非好事。他是丹夏國未來的國君,七歲時才回的燕國,在燕國無根無基,卻能平安活到如今,此人絕不簡單。他今日提起他的六皇兄,我倒是想起來了,偃月的母親還是丹夏公主時便和六皇子的生母認識,當年是六皇子親自去丹夏接他回燕國的。如今燕王病重,他對上的五個哥哥,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多一分助力便多一份勝算,他是力挺六皇子的。他是丹夏繼承人,燕國的王位怎麽也論不到他來坐,這也是他能活到如今的一個原因。”

他又閉上了眼,兩指揉著眉心。

青瑜道:“如此看來,明知偃月是六皇子的人,燕國求和,燕王卻派了他來祈國當質子,看來燕王是有心削弱六皇子勢力?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