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辦法, 也不是沒有。”

最終, 最初惹事的那三個人, 被叫到了跟前，在假臨風的見證下，立了仙界‘血誓’。以自身壽元及神識發誓，由見證人施以咒術, 若違背誓言，則會遭受咒術懲罰，不死也殘。

三人發誓，定會盡職盡責地看管好在場的這些人，並將先前那些跑出去的看客一個部落地找回來，只要有一個人透露了臨風公子的行蹤，倒黴的不但是透露之人, 也包括下咒發誓的三人。

為了活命，也為了能不再被事後追究, 三人將代替古逍和‘臨風’守在這裏, 做好一切。

值得慶幸的是，在場的所有人裏, 也只有這三人算得上是修真之人，有點本事，剩下的都是尋常凡人, 要威懾也好, 哄騙也好, 都非常容易。

兩人一鬼交代好一切離開時, 女鬼偷偷問古逍，“你真要幫他？是因為他之前幫你擋了的那一下嗎？”

直覺告訴她，裏面應當還有一些別的內情，卻又摸不準。

古逍搖了搖頭，卻沒細說解釋，只道，“一時興起罷了。”

如果那冒牌貨在一開始，就心狠手辣，同意了將茶館之人全部滅口的事，現在他們也不會這樣和睦淡定地走在一起，一同離開這地方了。

別看眼前的這個冒牌臨風看起來心軟可欺，但古逍還是記得，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手足無措、透著些傻氣的人，在七絕魔尊的蠱蟲醒來之後，仍然從魔尊的手裏逃了出來，甚至跑了這麽遠的路，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茶館裏，還膽敢出風頭仗義行俠。

要麽，是他反抗了蠱蟲的控制，要麽，是在魔尊主動讓他清醒後，用某種辦法逃了出來。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以‘葉臨風’的修為和功法能輕易辦到的事。古逍捫心自問，就算是自己，恐怕都沒有這個把握，否則也不會多日以來刻意自傷，將氣息維持在虛弱無比的程度下。

一路上，古逍的話很少，因為心裏在想事情。旁邊的假臨風話也很少，因為在和腦子裏的系統講話。

後邊的女鬼沒一會兒就覺得悶了，忍了又忍，終於打破沈默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話一問出，旁邊的假臨風也同時看了過來，等著正中央的古逍發話。

三人此時正禦劍飛行著，古逍和女鬼一把劍，旁邊的假臨風獨自一把劍，古逍聞言放緩了速度懸在半空，看了看另外倆人，“現在？我不知道啊，一直是跟著你飛的。”

假臨風的表情有點糾結，“可是、前輩，我從剛才起就是跟著您的方向飛的……”

古逍：“……”

女鬼：“你們不是吧……”

“咳咳，沒事，總之，盡快離開剛才那地方就對了。”古逍清了清嗓子，緩解尷尬，轉向旁邊那張讓自己過分熟悉的臉，“還沒問怎麽稱呼？”

假臨風一楞，“前輩不是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

古逍：“我問的，是化名。難道接下來你打算一直頂著這個引人註目的名字到處行動？”

假臨風點點頭，似乎是覺得很有道理，“那就用陸壬這個名字好了。”

“路人？”古逍有點好笑地看他，“閣下起化名都是這麽隨意的嗎？”

“不是路人甲的那個路人啦，”陸壬不好意思擺擺手，“是姓陸的陸，六壬的壬。”

“原來如此。”

陸壬？這似乎是他的真名了，古逍暗自思索道。神書中雖然沒寫明這個冒牌貨的全部信息，但是看書中他與‘系統’的對話能夠看出，這個人的本名的確是姓陸的。

“忘了說，我姓古，單名一個逍。”

“古前輩！”

古逍笑著看他，“乖。”

女鬼看出他是在裝一副高人樣子，也懶得戳穿，只默默撇開視線，覺得沒眼看。

要真看相貌，陸壬此時頂著的是葉臨風的臉，看起來一副未完全長大的少年氣，再加上氣質有些魯莽一驚一乍，看著更像小輩些。而古逍是自己捏出的肉身，身形略高一寸，膚白唇紅，但一雙眼眸狹長、眼尾略高，棱角也比原身更明顯些，光是樣貌年齡，就是二十多歲的大人。

此時陸壬一口一個古前輩叫著，倒是自然得很，就算是有旁人看了，也不會覺得違和。

古逍自己心裏頭則是更加受用了，別說是被叫前輩，就是現在陸壬撲通跪下喊自己祖宗、姥爺，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那一聲‘乖’，更像是在招貓逗狗似的，不走心地隨口一應。

“你若尚無他事可做，倒可以先跟著我，我的本事不大，暫時護你一程還是可以的。”古逍愛上了一手負在身後的裝逼架勢，目視前方道，“我這位鬼修朋友還需要找個人，等到完成了她的心願，便會與我們道別。”

他不擔心這時候陸壬會主動離開，或者對自己提出質疑，看起來給了陸壬選擇留與走的自由，實際心中已經篤定，在這種時刻，除了自己，陸壬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願意主動幫助陸壬的人。

這身體是屬於他的，這身份原本也是他的，無需探脈、無需詢問，他便對於陸壬的當下處境一清二楚。

短短這幾天時間，陸壬從魔尊那裏逃脫，已經算是極限，若是有任何其他去處、可以尋求的幫助，陸壬就不會這麽慌亂，不會問也不問就跟著自己離開。

身體要誇，錢也沒有，到處都是打算抓他的人，的確是……

很不錯呢。

“心願？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嗎？”

很顯然，陸壬盡管自身難保，看起來隨時都會翹辮子，但這不妨礙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更不妨礙他堅持做一個熱心腸的好人。

古逍輕飄飄瞥過去一眼，“你？你能幫上什麽忙？”

旁邊的女鬼倒是毫不介意，探頭解釋道，“找我兒子——”

“您的兒子？”

女鬼：“的墳墓或者魂兒。”

魔氣催動，古逍垂眼看了看腳下的山脈城鎮，略微估算了一下，朝著魔宗的方向禦劍飛去，任由陸壬跟在後面，沒去在意那兩人的對話。

魔心種還留在陸壬的身體裏，這個他還記著呢。

後面的陸壬還在和女鬼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熱絡起來。

“不對呀，您如何記得自己有兒子的話，怎麽可能不記得兒子的名字出身，也不記得自己的姓名呢？這個說不通啊？”

“可我的確記不得了呀……”

陸壬搖頭，“您其實不是鬼修，只是一個尚未消散的鬼魂吧？”

女鬼沈默了片刻，點點頭。

“古前輩，前輩，”陸壬追過去，禦劍並排著搭話，“您對鬼修一道可有了解？”

古逍看了他一眼，略帶戒備微微蹙眉，並未直接回答，“你問這個做什麽？難不成已經打算好了，死後去做鬼修？”

為了準備好用新的肉身、身份繼續生活，自己的確是特意去了解過一些鬼魂才能修習的心法、功法，但都只是皮毛，以備不時之需而已，到現在，自己已經用不到那些了，一心修魔。

可一個魔修也好，仙修入魔了的修士也罷，若非有什麽特別的原因，都不會特意去了解鬼修一道，他不希望自己的只言片語不加提防，就洩露了身份。

“是這樣的，晚輩隱約覺得這位女……女修身上，似乎有一些矛盾之處，與晚輩所了解到的鬼修一道不太相符，但是……但是我實在學藝不精啊，不確定自己了解的是否有誤。”

古逍心中暗笑，覺得這個陸壬還真是會演，明明剛過來就已經對這個世界知根知底了，還要裝作‘學藝不精’的年輕修士，“你但說無妨，究竟是哪裏不對？”

如果陸壬不說謊，不有意隱瞞，那他了解到的，說不定會比自己去各個書上看來的東西，要更加準確、貼近真相才對。

陸壬：“一切鬼魂，要想步入鬼修之路，有許多前提條件，其中一個條件就是，需要斷塵緣，如果塵世間還有掛念、心系王者的活人，則無法辦到。另一個條件，是要在塵緣徹底斷卻之前，積攢足夠多的鬼氣、陰氣，不入輪回、不輕易消散。

“在一些古籍中也曾寫過，人死後化作鬼魂不散，大都會忘記很多事，變得渾渾噩噩，就像這位女修一樣。但有的鬼魂，則能記住很多生前的事。”

古逍點點頭，的確如此，鬼魂與鬼魂間的分別，他在崖底的時候也見到了，大部分其實都是些只剩本能，連自己是誰都忘記的殘魂。

“而決定鬼魂能記住多少生前往事的，正是那些掛念、心系他們的活人。舉個例子，有一些先人前輩，在凡間有大貢獻，被供奉了香火的，往往死後也能記得自己是誰，做了什麽樣的偉大之事，這是因為有許許多多的人銘記著他，將他的豐功偉績傳頌、銘記下去。

“換句話說，有活人記住死人的身份、事跡，這些死魂，才能保持清醒，記得自己的身份、事跡。活人遺忘得越多，那些鬼魂就會隨之遺忘更多，逐漸變得渾渾噩噩，到世間再無人記得他，而他也始終沒有步入輪回之時，便會徹底消散。”

聽到此處，古逍和那女鬼皆是一楞，隱約察覺到了什麽。

陸壬繼續道，“而要成為鬼修，則更難一些，他們必須在自己還有神智、知道自己是誰時抓緊時間修煉，做到不依附任何活人，也能維持自己的神智，才算是避免了最初的劫難。若是一直被人銘記著惦念著，則要靠自己的力量，徹底忘記那些生前的恩怨姻緣……才算是渡過了第一個難關。

“我感覺有些疑惑和矛盾就是這裏。按照這位女修所說，她不記得自己是誰，她也承認自己還尚且不是鬼修，那麽這就說明，大部分她生前的親人朋友已經忘記了她。可她卻偏偏記得自己有個兒子。”

女鬼看著陸壬，有些緊張，手指攥著衣袖握在身前，“如果他們都忘了我，怎麽會還記得我有個兒子……如果他們只記得我的兒子、認得我的兒子，我也應當忘了自己有個兒子才對啊！”

“是啊。”陸壬皺著眉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個唯一記得你、掛念著你的人，就是你的那個兒子，如今他長大成人，卻沒人告訴他，他的親生母親是誰，在哪裏，又長什麽樣子……可你卻說，你兒子在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一個去世的死魂，是不可能有力量讓你記住他的。”

古逍：“你是說……”

女鬼幾乎是尖叫出聲：“你是說我兒子沒死？！”

陸壬擺擺手，睜大眼睛看著她，往外躲了躲，“這只是其中一個能解釋通的可能性，但也不能解釋為何在你的記憶裏，你的兒子已經不在了。”

古逍的神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打斷陸壬，回頭詢問女鬼，“你是如何知道你兒子的死訊的？”

女鬼楞神了片刻，恍惚道，“我、我……我是怎麽知道的……”

古逍垂在袖子裏的手指緩慢合攏，深吸了一口氣，“你是何時知道他的死訊的？”

女鬼喃喃出聲，低頭捂著臉，做出輕聲啜泣的樣子，只是那纖細白皙的手指後面，掩著的只是一個繪著漂亮五官線條的面具，而不是哭泣的臉，“是……在他死後……有人、有人告訴我的……”

陸壬在一旁追問，“那你記不記得——”

“夠了。”突然間，古逍厲聲打斷了他的問話，“這件事到此為止，好陸壬你沒有關系了，接下來的都交給我就好。”

些許魔修的威壓洩露出來，讓陸壬的氣息有些翻湧不平靜，他點了點頭，見古逍不太高興，沒再多話。

已經飛了許久，腳下已經是魔宗的地盤，古逍率先降低了高度，朝著一處還算熱鬧的城鎮飛去，尋找落腳點。

也許是附近魔宗居多，但城鎮又是沒有修為的普通凡人為主，這裏的城鎮倒是不像古逍先前去赤霄宮時不太一樣，沒有那種一入眼就是群魔亂舞的感覺，乍看之下，除了各種行業更光明正大外，與尋常百姓的城鎮並無太多區別。

兩人一鬼尋了一處客棧下榻，在陸壬的軟磨硬泡各種求情下，古逍還是訂了一個帶兩個臥房的上等大房間。

女鬼不用睡覺休息，兩個臥房便是一人一個，中間只隔了一個可以用膳洗澡的小廳室，方便陸壬那邊遇到任何狀況後，可以第一時間沖出來求救。

陸壬的面紗、鬥笠又戴上了，入住之後，古逍大發慈悲幫他做了一個幻術，用的是當初從炎崆那裏偷學來的，簡單變幻了陸壬的長相身形。

這樣一來，自己看著也舒服多了，陸壬自己也不必時刻擔心會暴露行蹤。

陸壬的新模樣，濃眉大眼、娃娃臉，看著就非常符合自身的氣質，古逍看了看，滿意了。

大門已經鎖上，小二一時半會兒不會來，古逍擡手，拋出一道結界，將這裏的聲音也一同隔絕，然後詢問道，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你體內的蠱毒，到現在為止，解了沒有？”

陸壬不疑有他，誠實回答，“還沒有，只是暫時壓制。”

“這樣啊……”古逍點點頭，“能一直壓制下去麽？能壓制多久？”

“只要我不睡覺，就沒問題。”

“不行的，人怎麽能不睡覺呢？你的修為這麽低，不好好休息的話，”古逍握住他的手，指腹貼在腕脈上，“你這仙魔氣相互沖突，經脈阻塞的情況，光靠調息，是得不到緩解的。”

當然，如果不休息，讓身體自行恢覆，讓另外的魔修為其調息，也是可以的，但古逍不想幫到這種地步。

說白了，還是在找理由而已。

古逍平靜道，“我有個辦法，能讓蠱蟲一直沈睡著，也能讓你好好睡一覺。”

話音落地，便是‘噗嗤’一聲，白刃入肉，鮮血飛濺。

鋒利的匕首沒入血肉，古逍神情不見波瀾，如出手那般，又一把拔出了匕首，退後一步，甩去刀刃上的血跡，認真地緩緩擦拭起來。

在他腳邊，陸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捂著腹部蜷縮一團，疼得叫也叫不出來，冷汗淋漓。

就在那一灘逐漸擴散的血跡快要沾到鞋子的時候，古逍再次退開一步，收起匕首，垂眼俯視著躺在地上的人，冷冷出聲，

“忍著點，這點皮肉傷要不了你的命，也沒有傷及肺腑臟器，把血放一放，蠱蟲也會虛弱下來的。”

陸壬一邊抖著，一邊擡起頭，震驚又畏懼地望著眼前這個冷酷的人，“你……你……”

“我什麽？”古逍忍住笑意看他，“你以為單單壓制蠱蟲，保持神智清醒，就萬事大吉了麽？只要蠱蟲還醒著，就與魔尊血脈相連，只要你出現在七絕魔尊的附近，他就能感知到蠱蟲在附近，從而迅速找到你。”

“你……倒是……”陸壬呲牙咧嘴地忍耐疼痛，“倒是提前……打個招呼……再……捅啊……”

而且，要放血，就不能用個更科學點的辦法嗎，非得捅刀子嗎！胳膊上紮個針，血管上劃破個小口子就行了啊，為什麽一定是捅刀子啊！

為什麽這書裏的角色就連龍套都這麽殘暴！

疼得狠了，陸壬眼眶都紅了起來，劈裏啪啦掉眼淚，捂著肚子滿地打滾。

古逍也不理他，轉身拽著女鬼回屋，那女鬼於心不忍，頻頻回頭去看，還被古逍很是不爽地看了一眼。

關上臥房的門，古逍就再次張開道結界，隔絕了這裏的聲音，“你就那麽關心他？”

“誒，古小逍，你臉色怎麽這麽黑，看起來好像吃醋啊。”女鬼坐在書桌旁，捧著臉看他，“可我們人鬼殊途哦，而且我已經死了好多年啦，嫁過人生過孩子哦，我們不合適的。”

古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陣黑的，差點一口氣沒出來，一拍桌子直接炸毛了，“你想什麽亂七八糟的呢！！”

“嘿嘿，你還是現在這樣好玩，不擺架子也不裝帥，”女鬼笑出聲，仿佛已經將之前的事拋在腦後，“逗你玩的。”

“不說這個，我有話問你。”古逍攏了攏頭發，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站在屋內坐不下來，“你的那個兒子，是怎麽死的，你還記得麽？”

“啊……”女鬼的肩膀耷拉下去，“記得的，記得的……他、他是凍死的。因為這個，每年崖底的冬天到來後，我都會忍不住一直哭……”

“凍死……怎麽凍死的？”

“在……冬天，被湖水凍死……”女鬼捂著臉，片刻後又打起精神來，坐直身體，“但是我現在不難過了！他一定還活著的，對不對？古小逍，你是不是認得我兒子？”

“那你呢，你還認得這個嗎？”他摸進乾坤袋，摸出一個小小的護身符，擺在女鬼面前，聲線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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