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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分流水(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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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行簡霍然起身:“張醫娘沒在裏面?”除了產婆,洛陽城最好的醫娘也早住在了公府的後院。

見寶嬰磕巴地不成句,桓行簡撩袍出來,快速吩咐了下去。

等沖進稍間,一股濃重熟悉的血腥撲鼻而來,他見慣血,但這回不一樣,這是柔兒和孩子的。

嘉柔坐著已經生不下來了,臉色慘白,人虛脫透頂。旁邊,產婆雖然心裏急,但面上還算穩指揮著人將嘉柔扶起,一面彎腰從她腰腹往下順著揉捏,順到小腿,使足了勁兒給她放松:

“夫人,加把勁兒,就這麽一遭忍過去就好了啊!”

她渾身濕透,鬢發散亂,一張臉,白如紙,桓行簡從沒見過嘉柔如此憔悴的神色。剛要上前,被寶嬰哭著攔住了:

“郎君別看了,你在,只怕夫人更生不出來。”

意志恍惚中,嘉柔的眸子艱難一轉,她看到了他,兩眼放空裏面似乎無喜無悲只有填不滿的空洞。桓行簡咬了咬牙,便也靜靜看著她,有些話,輾轉於唇畔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如果她母子挺不過去,他又能奈何?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桓行簡突然回神,被一股十分無力的宿命感擊中,他此刻無比思念太傅,不覺握緊了拳,對產婆道:

“我只要我夫人平安,至於孩兒,”他忽然覺得眼睛痛極了,“若實在不可行,就算了。”

意氣風發年少時,他信誓旦旦跟太初說,自己這一生,不信鬼神,不信宿命,他偏要人力改變一切。

真奇怪,他這個時候竟想起太初來。

桓行簡轉身出來後,眼睛緩緩一闔,站著不動了。

回首這一路,數不清的刀光劍影,宮闈秘變,這般多的隱忍,這般多的危險,但到頭來,即便他走上太極殿那個位置卻也不能改變當下他連妻兒都護不住的一刻。

為人實苦,無論王公,無論黔黎。

“郎君……”寶嬰癡癡呆呆望著他,桓行簡流淚了,她哆哆嗦嗦把帕子掏出來,他睜開眼,看看寶嬰,“怎麽了?”

寶嬰忽又膽怯了,她搖搖頭:“沒,沒什麽。”帕子重新掖了回去。

裏頭,嘉柔越發虛弱,她視線漸漸模糊,很困倦,耳邊產婆等人的呼喚她已經聽不到了,唯獨一聲聲鷹嘯,清晰如許。蒼鷹展開了碩大修長的翅膀,它們不斷盤旋,投下的陰影緩緩從搖曳的芨芨草上滑過,那裏藏著一只野兔。

嘉柔看到了野兔子警惕的眼睛。

“快,給她塞片黃連,不能睡,這要是睡過去就真完啦!”產婆終於急得大喊大叫起來,崔娘此刻六神無主,老淚縱橫,嘉柔軟綿綿的身子就倚在自己身上宛若只剩一縷輕煙似的魂兒,隨時就能散了。

“羊奶呢?快,再灌些羊奶!”產婆嗓子也喊啞了,一氣羊奶灌下去,嘉柔一嗆,咳了出來,雪白的臉這才跟著漲出些血色,可吐出的卻是苦膽水。

底下緊跟著便是一陣要命的絞痛,嘉柔再度尖叫出來,底下墜的難受,她下意識去擠,想把什麽擠出來,產婆則大喜道:“好了,好了,孩子的腦袋要出來了,夫人吶,使勁,使勁啊!”

不忘教嘉柔調整呼吸,不要亂喘,白費力氣。

“好柔兒,你想想你那可憐的爹,就你一個閨女,你要是沒了,他孤苦伶仃的等一身老病可能死都沒人知道!百年之後,他墳頭草都沒人收拾,豈不可憐!”崔娘一狠心,連這話都說了出來,察覺到嘉柔身子一顫,她臉憋得脹紫,喉嚨裏,嗬嗬直響,在產婆和醫娘一聲疊一聲的“夫人使勁吶,再用力,對,呼氣!”中幾乎要將細牙都嚼碎,上酷刑般的痛沒完沒了,太陽穴突突直跳。

生不如死。

她仰起脖頸,一聲長長的哀叫後忽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腿間一下便滑了出去。

下身頓空,又好似那團東西是被人一把拽了去。

孩子一聲響亮的啼哭驟然響起,嘉柔昏昏沈沈,眼皮直打架,整個人處在解脫後的巨大空虛中,不知身在何方。

外頭,一頭汗的醫官剛拎著藥箱急匆匆趕來,人剛上了臺階,聽到這一聲嬰孩啼哭,立刻長松一口氣。

而桓行簡,在這樣的一剎那,心境竟也是茫茫然,人一松,頭暈目線間,手不禁扶住幾角方穩住心神。

疾步進來後,迎上的便是產婆那張喜不自勝的臉了:“大喜呀,是個小郎君啊大將軍!”那皺巴巴的嬰孩送到了眼前,身上奶腥味兒沖人,桓行簡略略一看,錯開身,奔到嘉柔床頭,但見她整個人像大病一場虛弱的可憐,一臉的淚汗,正被崔娘拿溫水浸過的手巾小心擦拭著。

滿屋子血汙還在收拾,產婆依舊在指揮著人各自忙碌。

“柔兒?”桓行簡抓起她一只手,不住輕喚她,另一手溫柔地摩挲起她溫熱的臉頰,“聽得到我說話嗎,柔兒?”

嘉柔瞳仁裏的光漸漸聚攏,投向他,眼角淚痕宛然,她扯了扯嘴角,還沒說話,產婆將洗弄幹凈的小郎君往她床頭輕輕臥下,嘆道:

“夫人看吶,這是你的小郎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呀!”

一席話,又勾的崔娘淚如雨下,忙扭身擦去了。

歷經千辛萬苦,她將他帶到這世上,嘉柔看到那軟軟的一團小生命,心裏湧動著陌生又柔軟的情愫來,她將臉貼上嬰孩的肌膚上,覆看了看桓行簡,目光幽幽,像是不確定:

“大將軍,我真的給大將軍生了個小郎君嗎?”

桓行簡目光移動,落在孩子已變作恬靜的小臉上--烏濃的睫毛,秀挺的小鼻子,像極了兩人,他靠近母子兩人,那只手,竟不知該如何撫摸孩子好,這是他的兒子,這樣脆弱,這以至於他怕自己會傷到他。

他從未體會過生命竟是如此可貴--他是他的骨中骨,肉中肉。

“是,”桓行簡用嘴唇碰了碰嘉柔汗濕的眉眼,近似耳語,“柔兒,你受苦了,你不知我有多感激你……”說罷,他心底竟沒來由生出一股悲愴來,太傅,你看到了嗎?父親是帶著他沒有嗣子的遺憾離開這人世的,我不忍我兒無後,這是太傅彌留時不忘的感慨,桓行簡心如刀絞,他很久沒有這樣喜悅過,也沒有這樣悲傷過。

浮華案後,他的悲喜都變得很淡,唯有對權力的**一日比一日深重,權勢才是他活著的渴求。

他很多年沒有這樣深刻的情緒體驗了。

“請大將軍讓一讓,”產婆又來催促,凈過的手,盡是香噴噴的澡豆子味兒了,她喜笑顏開的,解釋道,“得給夫人開奶,小郎君一會兒就得餵。”

桓行簡只好起身,戀戀不舍地在嘉柔和孩子身上目光一交替,站到了旁側。

產婆上來就要分嘉柔衣襟,她面薄,身子底下雖還火火的痛,但跟生產時的比全然不算什麽了。此刻虛弱,還是掙紮了下,羞赧地看了看桓行簡:

“你出去呀。”

桓行簡微微一怔,嘉柔捂著衣裳,輕聲道:“你快出去。”

產婆卻不以為然,笑哈哈的:“夫人當娘了還害羞吶?”屋裏還有婢子,大家聞言,一時都掩口笑起來。

見嘉柔一雙埋怨的眼盯著自己,桓行簡便先出來了,沒急著讓醫官走,命人帶到前廳相候。

這邊,喊來石苞,心情大好道:“回去告訴母親,就說柔兒生了個小郎君,母子平安。”

“啊!”石苞不由大喜道,雙手一拱,“恭喜大將軍喜得麟子!”

消息傳的很快,公府上下都知道大將軍家的小郎君誕生,值房裏一片喜氣洋洋,有人攛掇著阮嗣宗寫首賀詩,他淡淡的:

“鄙人不才,再說,想給大將軍賀詩的應該會很多,不缺我一個。”

大家嫌他掃興,也就散了。隔壁傅嘏聽到這消息,對從太學來的劉一笑道:

“今日大將軍有喜事,怕沒時間見你,你先回去,等……”

話音還沒落,卻見桓行簡踱步進來了,傅嘏等忙起身施禮,恭喜聲不絕於耳,顯然,大將軍此刻心情絕佳,含笑落座,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口渴,剛才緊張全都忘了。

飲了一盞茶,桓行簡看劉一在場,心下了然,茶甌一擱,問道:

“那日陛下去太學,都問了什麽?”

劉一有些猶豫,既然是大將軍的好日子,不好叨擾,他那副表情被桓行簡看在眼裏,桓行簡當即打消他顧慮:

“無妨,你說吧。”

“陛下也問《尚書》,問開篇‘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句,鄭玄王肅兩位大師釋義不同,哪個正確。庾博士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先儒所執,他沒辦法定奪。陛下反覆詰難,庾師傅始終不能對。”

桓行簡認真聆聽著,面上雖還帶笑,但激蕩的心情已平覆不少,那神色,便帶著些意味深長的意思了。

“陛下認同誰呢?”

劉一答道:“陛下認同鄭師傅。”

陛下尊鄭貶王,庾博士是王肅舉薦來的,夾在中間模棱兩可很正常。桓行簡手指輕輕扣著幾案,很輕微,他問劉一:“你怎麽看陛下看重鄭玄的經義呢?”

劉一一肚子的話在嘴裏轉了幾個圈,才出口:“大將軍來太學,陛下也來太學,卻又各有尊崇,學生不敢妄議。但大將軍日後若有閑,可再來太學和儒生們討論學問。”

這少年郎其貌不揚,但是個聰明人,傅嘏瞄了他幾眼,等人走後,跟桓行簡說道:

“劉一所言,屬下也讚同。太學裏王師傅的經義本是主流,倘若陛下去的次數多了,怕方向會變。”

“我清楚,蘭石,我準備廓開太學,廣延群生,你以為如何呢?”桓行簡說到此,想到新生的小郎君,忽覺得胸臆全開,振奮當頭,看向傅嘏的目光便也殷切了幾分。

傅嘏跟他久了,他情緒上的微妙變化還是能捕捉到的,讚道:“禮以庠序為先,大將軍此舉可行。”

“我這郎君,你看老師請誰教導好呢?”桓行簡很自然地把話題引向了孩子,傅嘏忍不住笑了,“大將軍愛子心切屬下能理解,但此時談尚早,教化小郎君必擇飽學之士,來日方長,大將軍可細細挑選。”

說的桓行簡不由低首撫眉笑:“蘭石,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高興。”說著,那笑意又淡幾分,“我如今可告慰太傅在天之靈了。”

傅嘏陪他小聊片刻,自覺告退:“大將軍,屬下就不多打擾了。”

廂房裏,嘉柔已經睡了一陣,她奶水少,下得辛苦,本以為孩子出生自動就會吃奶總是天性罷。不想,嬰孩找不到地方也吸吮不住,急得大哭,偏他嗓門還亮,哇哇的,嘉柔被他哭得心煩意亂又覺得委屈,在產婆的幫助下,總算對付過去,自己筋疲力盡,等崔娘把孩子抱走一歪頭便睡了過去。

朦朧間,聽到腳步聲,桓夫人親自來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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