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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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頂前飾有絳紅流蘇的小轎。

依金氏皇朝的風俗,這種絳紅小轎有別於大紅花轎,大半都是專門讓再嫁的寡婦或另娶的小妾乘坐的。

皇城內車水馬龍,人潮洶湧,商家林立,這頂絳紅流蘇的小轎一點都不醒目,因為城內不少人家非富即貴,今兒個甲王公納側妃,趕明兒乙富商娶小妾,都是以這種絳紅小轎迎娶新人。

小轎被兩名轎夫扛著走啊走的,走過大街,又走過小巷,左拐右彎,朝皇城內一個冷僻寂靜的地方走去。

偷偷的從窗幔邊縫往外望去,饒是已經再三做了心理準備,她還是對自己即將面對的夫君與未來感到忐忑不安。

嫁給一個從未見過面的男人做妾,是她不曾設想過的姻緣,而這段姻緣是因為這樣締結的──

她姓華,名山茶,家住皇城外,非富非貴,僅是平凡人家的女兒。

說華家平凡,倒也不凡,從以前開始,華家的小蘿蔔頭們就是拿華家老爹吹牛瞎蓋的故事配飯吃的,而華老爹最愛的就是自己想當年的軼事。

“想當年啊,你們老爹我可是金氏皇朝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喔……”小蘿蔔頭們一邊餓著肚子等飯上桌,一邊還得被華老爹荼毒……不,是聽華老爹說故事。

“有多俊美,你們知道嗎?別說古代那個潘安,就連現下放眼四海之內,都沒人長得如同你們老爹我這副尊容。”

“哦?”這回帶了點質疑的況味,小蘿蔔頭們往華老爹那副蓬發、亂胡兼圓圓牛鼻子的尊容多看了好幾眼。

“那時候有很多俏麗美姑娘都對你們老爹我愛慕得緊哪!隨便往門口一站,就有姑娘家尖叫;逛個大街,就有姑娘家暈倒;更不用說每天都有不少姑娘家送情書給我……”

忽地,某個小蘿蔔頭不小心噗哧一聲,其他人不約而同的低笑出聲。

“喝!是誰在偷笑?是誰?”華老爹說得正陶醉,自是不爽受人打擾,拉下老臉,一掌拍桌,要揪人算帳。

“哇哈哈哈……快逃啊!”小蘿蔔頭們猛地爆出另一陣驚聲歡笑,非常有默契的一哄而散。

華老爹半個人都沒抓到。

“這裏在吵吵鬧鬧些什麽啊?老二到老十,吃飯了。”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美婦走進小小的廳堂,頗具威嚴的吆喝,隨即微蹙雙眉,按了按圓滾滾的肚子。

頓時,這動作引起眾人一陣緊張。

華老爹率先沖到華氏的身邊,一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急切的叫嚷著,“怎麽了?會疼是嗎?要生了是嗎?孩子的娘,別害怕,我這就扶你躺下休息。老二到老十,快去喊街尾的蕭郎中和巷子口的張穩婆過來。”

“是!”小蘿蔔頭們齊聲應諾,又一齊轉身,一齊沖向廳堂門口,只是沖沒幾步,又不約而同的在一名慢步走進來的姑娘面前停下腳步。“大姊!”

“都要開飯了,你們是要跑去哪裏?”華山茶納悶的掃視一張張布滿緊張的稚嫩小臉。“要玩就等吃完飯再說。”

“我們不是要玩,是要去請郎中和穩婆,娘要生小弟弟或小妹妹了。”性急的華家老六開口。

霎時,其他手足搗蒜似的點頭附和。

“沒錯,娘要生了。”

“不知道會生什麽出來?”

咦?有語病哦?其他孩子瞪向那個發言者,後者自知說錯話,縮了縮肩膀。

“娘要生了?可是離預定臨盆的日子還……”華山茶沒心情理會這群小蘿蔔頭了,直接繞過他們,趕到爹娘的身邊。“娘,您覺得怎麽樣了?”

“呼……呼呼……”華氏幾番深呼吸後,平靜下來。“沒事了,我剛剛只是先在廚房吃了兩口飯、喝了兩碗湯,胃有點脹氣罷了。”

華老爹一楞,“不是要生了?”

“當然不是。”華氏的嬌靨恢覆血色,盡管大腹便便,不過仍姿態優雅的走向廳堂中央的大圓飯桌。“就算要生,也要等我把飯吃完再說。山茶,過來幫娘上菜。”

“好。娘,您坐著,我來忙就好。”華山茶趕忙跟過去。

“我也來幫忙。”小蘿蔔頭們也跟著來搶工作做。

結果,華老爹和華山茶才將華氏安頓在椅子上,再回頭,一道道家常菜也都已經被其他小蘿蔔頭端上桌了。

“謝謝你們的幫忙,我們開飯吧!”華氏露出感動的笑容,輕聲宣布。

一大家子圍著飯桌,拿起筷子吃飯。

身為長女的華山茶不時註意著弟弟妹妹,為坐在左手邊的九弟和十弟擦去嘴角的食物渣,又替右手邊的八妹添飯,還得分神註意飯桌另一邊的弟弟妹妹的動靜。

“桃兒、李兒,別只顧著說話,要把飯都吃光光……荷兒,你幫菊兒夾青菜。還有桂兒……”

鏗鏘一聲,筷子落地的聲響打斷了一室的喧嘩,眾人的視線迅速望向華氏。

“嗯……”因為腹部一陣突兀又疼痛的收縮,華氏顫巍巍的起身。“看來這回是真的了。真是的,我本來以為至少可以吃完這頓飯……”

當日,在華家再度陷入一陣兵荒馬亂,以及華老爹的鬼吼鬼叫中,迎接了一對雙生兒,一男一女,恰巧與他們上頭的十位兄姊湊成一打,亦成為華山茶的十一弟、十二妹。

說真的,華山茶很愛自己的父母,也很愛自己的弟弟妹妹,但是一想到家裏又添了兩個小孩,長姊如母的她不免開始鬧頭疼。

十二個孩子與一對父母,華家堂堂邁入十四口之家的境地了。天啊!她光用想的就頭皮發麻,這已經無法以食指浩繁來形容,因為十指都不夠數啦!家裏要拿什麽來哺餵這兩個新生小孩?

許久之後,華山茶才有餘裕思考,雙親陸續生下她與其他九名弟妹時,又是拿什麽養他們長大的?只不過這是後知後覺的事了。

此時此刻,她正陷入認真嚴肅的長考中,而最終目標就是她應該如何掙得足夠的錢,給自己的雙親與弟妹們花用?

偏偏世事多巧合,華山茶正愁著往哪裏找錢,一筆白花花的銀兩就自行從天上砸下來。

“我跟你們說一件趣聞。”公用水井旁,幾家女眷圍在一起洗衣服。“聽說村長受了他堂叔的表舅的朋友的叔公的委托,要替人尋個小妾。”

“這有什麽好稀奇的?”其他女眷嗤哼一聲。妻妾成詳,本來就是男人的心頭大願吧!

“而且……聽說是個大人要娶妾。”說這話的長舌女眷故作神秘的降低音量。

“這更不希罕啦!”

沒錢的男人乖,有錢的男人會作怪。思及此,每個女眷搓揉衣物的力道莫名的大上好幾分。

“而且事先言明,他這個小妾只娶三年,三年期限一到,便會將人休了,送回家,絕不留人。”

“咦?這就有點……”

要知道,女子的名節與性命是同樣重要的。出嫁為妻被休,性子硬一點的躲著羞於見人,性子軟一點的就跳河上吊。為妾者被休,性子硬一點的會索性淪落風塵為妓賣笑,性子軟一點的還是會去跳河上吊……總歸一句,這還讓不讓人活啊?

“還有呢!據說這個小妾必須要在這三年內為男方生下子嗣,而且日後被休回家,不得再上門探視孩子。”長舌女眷接著又說。

“這就真的太過分了。”盡管男人是天,女子為地,順從丈夫如天者是常理,不過任憑哪個女子都不會願意被剝奪關心呵護親兒的權利呀!“要求這麽多又這麽苛,那個大人娶得到妾室才有鬼。”

眾女眷紛紛嗤之以鼻。

“嗯,但是,”長舌女眷吞了口口水。“聽說對方肯給很多的聘金喔!”

“有多少?”

長舌女眷報出一個數字,讓在場的女眷們瞬間瞠大雙眼。

又過了好半晌,才有人顫抖著聲音喃喃,“這筆錢……可以讓我家躺著吃上十年了。”

“給我家大牛、二牛和三牛各娶三房媳婦都行。”

眾人七嘴八舌的討論著,場面登時好不熱鬧。

只是討論得再熱烈,卻幾乎沒人把這則小道趣聞當真。本來就是嘛,這種趣聞三天一小件,五天一大件,逢年過節再多添兩、三件,這耳聽,那耳過,回過頭,又要開始忙碌張羅真實生活裏的柴米油鹽醬醋茶。

但是華山茶上了心,果真悄悄的去村長那裏打探消息。

沒多久,村長也悄悄的前來尋她,安排她與一名奇怪的老人家見面。

說這名老人家奇怪,是因為他明明年紀一把了,卻沒留半根胡須,表情和藹,眉宇間卻隱隱流露出一股嚴厲,令人只想陪盡小心。

“這位是毛……總管,要與你商談‘那件事’。毛……總管,請您和山茶慢慢的談吧!我這就到門外等著。”至少村長就陪盡小心,末了還打躬作揖一番,才離開這間客棧的上等廂房。

不要留我一個人啦!華山茶努力克服尖叫的沖動,硬著頭皮杵在原地,任由對方打量,同時苦中作樂的自我調侃。

嗯,毛總管已經打量完我的臉了?幸好我眉眼鼻口耳樣樣不缺,嚇不死人。接下來可是在瞧我的頸肩胸小腹?如果我的胸部再大一點、腰肢再細一點就好了。再接下來會要求我轉身,給他看看臀部夠不夠大,是否容易生小孩?

“你笑什麽?”毛總管很快就發現眼前的小姑娘落落大方……不,應該說是自得其樂的姿態。除了一開始還硬著頭皮以外,之後可說是愈來愈放松隨意,半點局促不安也沒有。

“啊?我笑了嗎?對不起。”華山茶回過神來,發窘的摸摸鼻子,原本故作端莊的神色一下子活潑起來,清秀有加的嬌靨因為窘意而浮起兩朵紅雲。

“為何要說對不起?”毛總管問。

“因為您是在觀察我吧?我卻沒能好好的表現一下自己,您又怎麽會中意我呢?好,我這就來好好的表現一番吧!”面容一整,神色一變,華山茶振作起精神,向對方自我介紹,“毛總管,您好,小姓華,名山茶,不曾染過惡疾,更無隱疾,身子骨健壯到一餐吃三碗,三日湊個三十碗也不成問題,天天操持家務,鍛煉出我一身好力氣,一肩一扁擔,一擔挑滿三大桶水更不成問題。所以說,您如果選了我當那位大人的小妾,包準可以一年生兩個,三年生六個,絕對沒問題。”她邊說還邊拍胸膛保證。

“一年生兩個,三年生六個?”毛總管被她這番自我介紹逗笑了,“怎麽可能?又不是母豬在生小豬。”

“我二弟年頭生,我三妹同年年尾生。”所以她沒算錯,一年兩胎。

毛總管一時語塞,好不容易才又出聲,“你請坐,華姑娘。”

她坐了下來,靜待毛總管再度開口。

“我想華姑娘已經明白此次為人尋妾的主要要求,對吧?”

“只娶三年,絕不留人,必生子嗣。”華山茶馬上流利的回答,顯然一直牢記在心。

“是的。華姑娘看來年輕健康、嬌美如花,又何苦要來當人家的小妾,而不是嫁人當正妻呢?”毛總管又問。

年輕健康,她知道,但是嬌美如花?她被讚美了,呵呵……暗暗竊笑,不過表面上仍一本正經。

“因為這樣錢才賺得多又快啊!我們家需款孔急。”

是啊!毛總管沒因為她直白到近乎魯莽的言詞而感到冒犯,反倒頗為欣賞這位小姑娘的快人快語。

需款孔急啊……在村長向他介紹華山茶這個人選時,自是連她的家庭背景也一並大致說明過了。這說不定是一種最有利的把握了。

“如果我說華姑娘日後必須絕口不提自己曾經嫁過的夫家,可做得到這一點?”毛總管最後問道。

“我本來就不可能會將自己將嫁與他人為妾一事告知家人,日後自是絕口不提。”

“那華姑娘又打算要如何跟家人說自己帶著那一大筆錢回家?”那可是一大筆鉅款。

“我會告訴我的爹娘,受雇到一戶富有人家去服侍一位臥病在榻的老太太,因為需要不分日夜的隨侍在側,所以這三年內無法返家,但是會按月將豐厚的工錢寄回家。三年後,老太太過世,離世前特地打賞我一些珠寶,所以我又得以帶一大筆錢回家。”華山茶不慌不忙的說出自己所編造的故事。

毛總管這下子對她刮目相看了,“這真是太完美了,連我都無法編造出這種故事。”自嘆弗如啊!

但是天道著實不公,華山茶這位伶俐人兒日後的命運竟然可能會……不,不能再往下想,不能同情她呀!毛總管逼迫自己心一狠,作出最後決定。

“恭喜華姑娘,在我物色過那麽多人選後,你是雀屏中選的那一位。請你交代好家裏事務,再要村長轉告我一聲,以便過來接你上路。”

饒是一直拚命在做心理準備,但是當華山茶步出絳紅小轎時,還是因為眼前的壯觀景致而啞口無言。

黑瓦白墻,長柱高頂,這座宅邸與庭園顯得大氣非凡,卻也顯得有些寂靜冰冷。宅邸除了墻瓦,就沒有任何修飾,庭園除了幾株大樹外,別無花草,生意蕭條。

小轎是停在庭園後方的小門邊的,未幾,毛總管便領著一夥人前來迎接她。

“你總算是到了,華姑娘。”

瞧他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難道是怕她反悔不來了?

她會不會反悔?

當她告知爹娘,自己準備入皇城幫傭時,起初的確得不到爹娘的首肯,但是她動之以情,言明自己多年幫忙照顧弟妹覺得倦怠了,誘之以利,說對方給的薪俸頗高,除了夠她每個月寄回家,貼補家用外,還能攢嫁妝,邊說還邊露出乞憐的神情,這才說服爹娘放行。

所以她當然不會反悔,還迫不及待的等著“上工”呢!

“請問我的主人在哪裏?我現在就要去見他嗎?”

毛總管搖頭,“他現下正在休息,不方便見人。”

“他正在休息?”華山茶一楞,“現下是大白天的……啊!我知道了,他身體不太好,是嗎?這就難怪了。”

毛總管的嘴巴張了又合,瞧她神色自如的自行推斷,他便覺得自己還是少說兩句為妙。

畢竟對一切都被蒙在鼓裏的華山茶而言,無知才是幸福的。

“你說得是。華姑娘,既然現下他正在休息,你不妨也先到你的廂房安頓下來,就讓巴總管為你帶路吧!”毛總管朝身旁的一名男人招手。

那人應了一聲,站了出來。

“我還以為是毛總管要為我帶路。”華山茶眨眨眼,有些糊塗了。“您不是這家的總管嗎?”她一直都以為毛總管是為他自家主子買辦小妾呢!

“不,我不是,我是……別人家的總管。”毛總管微微一笑,“巴總管才是你的主人的總管。”

“喔!”一句“總管”來,又一句“總管”去的,她的認知已經開始混亂了。

毛總管看向巴總管,吩咐道:“巴總管,我家主子有交代,華姑娘……不,現下她已經是你們的如夫人,另一位主人了,所以務必要尊稱她一聲‘山茶夫人’,三年之內,你們必得好生伺候著,不可輕慢,否則我家主子絕不輕饒,而且我相信你家主人也不會高興的。伺候自己主子高興,是我們奴才的天職,明白嗎?”

“是。”

哇!好像長官在教訓士兵喔!富貴人家的仆役都是這麽盛氣淩人的嗎?華山茶還沒能想出個所以然,毛總管已經走了,就剩侍立一旁的巴總管與其他奴仆。

縱使頂了個如夫人的身份,可是她哪敢真的拿喬,很小心的向巴總管福了福身,寒暄過後又問:“巴總管,請問我該如何稱呼主人?”

“主人的名字中有個‘冬’字,我們都稱呼他一聲‘冬爺’,夫人不介意的話,不妨如是稱呼。”巴總管也客氣,“小人帶您去您的廂房,山茶夫人。”

“謝謝您。”華山茶的態度客氣又禮貌。

巴總管不免又多看她一眼,顯然沒想到她如此多禮,覺得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安排給華山茶的廂房在一條長廊的盡頭,離主要的廳堂有一段距離,有種特地隔離的感覺。

廂房的格局雖小,一切布置卻是嶄新又齊全的,除了桌椅床櫃,一邊墻角還擺了一座檀木梳妝臺,教華山茶忍不住踩著小碎步向前,驚喜的打量著梳妝臺上置放的一應俱全的胭脂香粉。

“除了胭脂香粉,夫人,您也可以在衣櫃裏找到一些新衣裳。因為時間倉卒,來不及訂做,所以只好買現成衣物供您穿戴。您若穿不習慣或不合身,還請跟小人說一聲,小人馬上請裁縫過來為您縫制新衣。此外,如果您不反對,小人已經吩咐廚房那邊再過半個時辰為您送來晚膳,之後再準備熱水,送過來給您沐浴,您意下如何?”

哇!這麽一番長篇大論聽得她頭都暈了,只有楞楞的點頭附和的份,還能意下如何?更何況巴總管這樣的安排合情合理,又正合她的胃口,畢竟從昨天黃昏起,自她家所住的小村莊,一路迢迢趕至皇城城外,再改乘絳紅小轎來到這座府邸,這期間別說是吃粒米,她連口水都沒得喝呢!此刻她就算是豬食狗骨頭都吃得下去。

“謝謝,那就麻煩您了。”哇!巴總管一整個面目慈祥有光啊!

“應該的,小人這就去準備。”

巴總管一走,華山茶便好奇的東張西望。

“衣櫃裏有新衣裳?”

她拉開櫃門,果真擺有一套套新衣,衣料輕軟暖和,一看就知道是價格不菲的上等貨,上頭更以金銀繡線繡出美麗的花樣,教人看了愛不釋手,更不難想像有多麽昂貴。

除了衣裙,還有一雙雙精美的繡花鞋,也是各種尺寸皆有,剛好合她雙腳的便是一雙繡有白色茶花圖樣的鞋。

另外,一旁有張茶幾,上面擺了一只大大的沈香木盒,掀開盒蓋,入目便是一片光華璀璨,簪釵環鐲、鏈佩首飾,全都是金銀珠寶鑲制而成的。

“哇啊……”從沒見識過這等璀璨光景的華山茶看傻了雙眼,小嘴只記得張開,而忘了閉上。

直到巴總管的呼喚聲再度在門外揚起,她才回過神來,並急忙將木盒蓋好。

接下來的時間,她一邊被人服侍著用膳沐浴,一邊努力的思考著。

眼下這一切,無論是衣物也好,珠寶首飾也罷,全都是她的主人冬爺準備的?若是,那他真是個出手大方的男人。只是這個有錢又大方的男人如此大費周章的準備這一切,就只是為了納一名小妾?這派頭娶三房正妻都綽綽有餘了,他幹嘛不娶正妻,偏要納小妾?真是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該不會就如她之前臆測的,這位冬爺的身體不太好,所以不敢娶妻,怕耽誤了人家,不幸哪日一命嗚呼後,累得人家為他守寡?所以還是納她這種擺明用錢買來的小妾就好,小孩生一生後,就銀貨兩訖?唔,這想法太傷人了吧?只是被傷的人是她?還是那位冬爺呢?

思及此,華山茶竟忍不住輕笑出聲。

“山茶夫人?”在一旁服侍的巴總管自是註意到她的失態。

“沒事、沒事。”她回過神來,假意咳個兩聲,端起眼前的湯盅。“我只是看見自己喜歡的菜色,高興得想笑……”才怪!居然是她最厭惡的苦瓜湯?!害她滿滿一嘴含著,吞不下去,又不敢吐出來自打嘴巴,嗚……

這頓晚膳就在她“有苦難言”的情況下結束了,歷經這一番精神上的折磨,再加上膳後一場熱水沐浴,她終於體力不支,在房內就大剌剌的倒向床鋪。

是真的累了……仔細回頭一想,她從城外到城裏,再到這座府邸,一路上都是全面備戰狀況,總想像著自己一到目的地就會被人押入廂房,上床生小孩,而且最好是馬上就受孕,噗咚噗咚放屁……不,是生下一個又一個孩子,男娃女娃皆備,這樣才達到對方“銀貨兩訖”的目標,那位冬爺說不定一高興,還會給她額外的打賞……

整個人癱臥在床,華山茶已經陷入半昏沈半睡眠的狀態,接下來的美夢作得自然又爽快,“呵呵呵呵……”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暗沈的夜空有如被潑上墨汁,即使有了月亮與星辰的點綴,依舊是一片透不過氣的黑暗死寂。

但是,新的動靜悄然進行著。廂房的門扉無聲無息的被人從外向裏推開,一陣夜風卷向房內燭臺,燭光頓時搖曳不已,卻還是盡職的照亮來者的身影。

第一抹燭光照出來者高大如塔的身影,以及他結實的手臂、強壯的長腿。

燭光再度搖曳,又再度靜止,這回是照出來者那副寬闊的胸膛,以及他由上往下,漸漸斂收的線條均勻結實的小腹。

最後,燭光照出他的臉龐,下巴堅毅,鼻梁高挺,寬厚的方唇卻嚴厲的抿緊。

奇異的是,一張銀白軟皮的面具覆蓋住他大半張臉龐,兩只眼睛退位於面具窺孔的後方,卻依舊掩不住他驕傲昂然的氣勢,以及一絲……絕望的氣息?

他無聲也無息,單臂反手關上房門,走向床鋪,半途還隨意似的一揮手,滅了唯一的燭臺所發出的光芒。

頓時,除了窗外仍透著薄薄的月影星光,房內幾乎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那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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