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正式開席時間是從下午三點開始的，穆錦規規矩矩的在床上坐了半天, 開席之前穆錦的婚房裏先擺了一桌, 顧家一家人都到穆錦的房間來吃飯。

顧老太太今天特地換了一身暗紅色的上衣，饅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 從早上到現在，她臉上的笑容就沒有落下去過。

飯菜吃到一半, 穆錦就跟著顧清橋挨桌敬酒，來吃酒的都是自家的親戚, 雖然敬酒每桌只喝那麽一口, 但陪完最後一桌, 穆錦已經有點迷糊了，而顧清橋是從部隊練出來的酒量, 這點酒對她而言實在是個小意思。

敬了酒，穆錦把來送她的娘家親戚們送上了回家的車, 回到顧家, 來吃酒的人除了最後上桌的那一批, 其它的都喝完了, 顧母在廚房門口坐在小凳子上洗碗，顧清城跟同村的小夥伴在走廊下打牌, 顧老太太在客廳裏和人聊天。

而顧清橋在跟她送完娘家人回來就被同村的老爺們拉去喝酒了，穆錦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被人灌酒，許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顧清橋擡頭朝她看來，對她微微一笑。

傍晚時分, 夕陽將落未落，把天上的雲染成了火紅的彩霞，顧清橋背對著夕陽，整個人也跟著鍍上了一層光。

穆錦忽然有些眼熱，在這一刻，她仿佛看見了上輩子癡癡地等了她十數年的男人，那個男人就站在那層光裏，朝她笑得開懷。

洞房花燭夜穆錦累癱了，第二天睡到日曬三竿才起來，起來時身邊已經沒有人了，倒是院子裏亂哄哄的，像是有不少人在說話，穆錦從炕上起來，穿上顧清橋疊在炕邊的衣裳，拉開房間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和顧家親近的婦人，來幫顧家收拾東西的，見到穆錦，大家臉上便掛上了奇怪的笑容。有些人爽朗一些，直接笑著打趣的笑容：“呀，我們的新娘子起床啦？”

人群中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哄笑，饒是穆錦已經不是小姑娘了也覺得臊得慌，臉上不自覺地飛起了兩朵紅雲。

顧母也跟著大家夥蹲在一塊兒幹活兒，她最是護短，見自家兒媳婦兒那害羞不自在的樣子，啐那婦人：“李三嫂，你可少說兩句吧，你忘了你剛結婚那會兒睡到後半晌了？”

大家顧念著穆錦是新媳婦兒，再怎麽笑都不敢太肆意，可對李三嫂這樣的已婚二三十年的婦女卻不會客氣，大家哈哈大笑，其中有人便接口：“可不是，我記得那時候我婆婆還在，第二天她去幫忙收拾東西，等東西都收拾完了，大家吃了散夥飯了三嫂子和三哥才從房間裏出來。”

“人家清橋媳婦兒還是好的呢，至少人家沒跟清橋一塊出門是不？”大家你撞我我撞你笑得歡樂又猥瑣。

而李三嫂被這麽打趣，臉上一點窘迫的神色都沒有：“隨你們怎麽說唄。當年我是和我家老三睡到後半晌，但你們又起來多早？特別是你，秦四嬸，當年你和他老叔剛結婚那會兒不也把床睡塌了麽？”

秦四嬸的臉皮顯然是沒有那麽厚的，一把年紀的她哄著連辯駁：“當時是顧老四家不厚道，他們家打的床是用朽木打的，這才塌了的。”

李三嬸等人十分敷衍的點頭，像是聽進去了秦四嬸的話，但臉上的笑容卻依舊十分微妙。

經過了這麽一會兒的圍觀，穆錦心裏的羞意早已褪去，她趕忙去洗漱，洗完後湊到顧母的身邊要幫忙洗碗，還沒蹲好呢就被顧母趕到一邊休息去了。

“新娘子頭三天不能幹活兒，不然這一輩子都是勞碌命，快去歇著。”

這邊確實有這個說法，顧母拒絕得堅定，穆錦也沒強求，她去了正房，正房裏顧老太太正和幾個老人說話，見穆錦來了和她說了幾句話便讓她回房休息了。

無所事事的穆錦從正房出來，回了房間，沒多久，顧清橋也回來了，他手裏端著一碗酸湯水餃。

餃子是白菜肉餡兒的，皮薄餡厚，用醬油和醋調成的湯裏放了一勺油辣椒，酸辣可口，上面飄著一些綠油油的蔥花，光聞著穆錦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她手腳麻利的把炕桌擺上，問顧清橋：“你吃了沒？”

顧清橋把碗和筷子放在桌子上，又轉身去櫃子上給穆錦倒了一杯水：“吃了。早上咱們家吃的是亂燉，燉的都是昨天宴席上剩下來的菜就大餅。”

穆錦吃著水餃，聽著顧清橋說這話，有些饞了，她道：“酒席剩下的菜亂燉了配米飯吃才好吃，配大餅味道總歸差了一截兒。”

穆錦光想想那些燉的爛爛的菜泡在米飯上吃進嘴裏的那層次豐富的口感，覺著碗裏的水餃都不香了。

顧清橋瞅了穆錦一眼，樂了：“饞了？”

穆錦點點頭。顧清橋笑道：“咱們家酒席菜做得多，剩得也多，還能吃兩頓呢，下午我讓媽蒸點米飯，再把剩菜燉一燉給你吃。”

“那會不會太麻煩了。”這年頭沒有電飯煲，想吃個大米飯可不容易呢，得先瀝米飯，再放在篦子上蒸，費時又費力。

“不麻煩，咱媽也愛吃大米飯著呢，她最喜歡吃濃濃的米湯泡米飯。”

夫妻倆就這麽把下午飯給定了下來。

下午的飯穆錦果然吃到了心心念念了一早上的亂燉泡米飯，她一口氣吃了三碗，直接把自己給吃撐了，吃撐後的她在顧清橋的陪同下在顧家村散了一個多小時的步，直到自己不那麽撐了兩人才回家睡覺。

婚後第三天，是穆錦回門的日子，顧母後半夜就起來了，把養在後院的大公雞殺了用紅塑料袋包好放進小背篼裏，又把結婚時買的糖果糕點水果給分了一半放進去，除此之外還有紅黑藍三色布料各五尺。

忙完了這些，忙完了這些，天光破曉，穆錦和顧清橋也掐著點起來了，兩人洗漱好到廚房，顧母適時的端來兩碗掛面，掛面上臥著一個金燦燦的荷包蛋。

吃了早餐，天大亮了，穆錦和顧清橋應該走了，顧母把他們送到村口，三人站著沒等多久，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汽車轟鳴聲和微弱的燈光。

穆錦把手放進呢子大衣的口袋裏：“媽，天快冷的，你快回家吧。”

顧母把手攏進衣袖裏，淡黃色的毛線頭巾圍著她的臉，她眉眼溫柔地看著穆錦夫妻，語氣輕柔地道：“等你們上車了我再回去。”

天太冷了，她說出來的話帶出了一圈又一圈的霧氣。

車子到了跟前，顧清橋扶著穆錦上了車，他一腳踏上車子的踏板，扶著車子的車門對顧母喊道：“媽你快回吧。”

顧母點了點頭，對顧清橋揮揮手，顧清橋還要說什麽，班車司機已經在按喇叭催促了，顧清橋趕緊上了車和穆錦找了座位坐下。車子緩緩開動，顧母看著車子不見了蹤影才往回走。

一邊走，她一邊擦眼淚。過了這個年，她就要到周家去做周家的媳婦兒了，往後的日子她就是周家的媳婦兒了，她這一輩子，也就只有這一次能光明正大的送兒子兒媳婦兒回門了。

以後顧清城結婚，她縱然是顧清城的親媽但她也不能像今天這樣親手給二兒媳準備回門禮了。顧母越想越傷心，越走越難過，腳步就像灌了鉛，從村口到顧家的這一段路，顧母像是怎麽也走不完，卻總感覺沒多大會兒便到了。

顧老太太起得也早，她就杵著拐杖站在大門口，見顧母回來了，她給顧母擦了擦眼淚，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睡吧，大半宿都沒睡了，別累著了。”

顧母啞著聲音：“嗳。”

穆錦和顧清橋回到穆家村，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穆仙和穆琴兩姐妹在村頭的樹下一邊玩一邊等他們，見到回門的小夫妻，穆仙姐妹倆脆生生地先叫了一聲姐夫後才叫穆錦。

背簍在顧清橋的背上，穆錦的手裏什麽也沒帶，她捏了捏姐妹倆這一年多來養胖了的肉肉：“你大娘叫你們來的？吃早飯沒？”

穆仙搖頭：“沒有呢，我大娘說要等你們來了才開飯，二姐，我都快餓死了，咱們快回家吧。”

穆錦被穆仙和穆琴姐倆一人拉著一只手往前拖，她無奈隨著她倆的力氣往前走，走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顧清橋，顧清橋眉眼之間都是笑。

夏紅霞已經等了穆錦她們很久了，廚房的竈上燉了一只雞，竈邊的爐子邊放著一鍋臘豬蹄燉花生，大鍋裏還煮著一鍋酸菜燉粉條，顧清橋和穆錦本來是不餓的，但聞著味道，兩人又喝了不少。

穆辰和穆志勇又拿出小酒來要和顧清橋暢飲，這回喝酒的人裏加了任新傑，任新傑酒量好，三人在顧清橋沒來之前就商量著怎麽灌醉他，三人用車輪戰的方式，成功的將顧清橋放倒。

在家裏的男人睡覺這段時間，穆家的女人們坐在炕上聊天，穆仙和穆琴出去玩兒了，穆梅才幾個月大，在炕裏邊呼呼大睡。

穆梅來的時候穆錦已經去市裏了，對她並不熟悉，穆錦瞅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李二妹：“媽，穆仙她媽咋樣了？”

夏紅霞用針頭在自己的頭上輕輕的劃拉一下，繼續去納鞋底：“能咋樣，嫁給了隔壁村的光棍漢天天在混日子唄，前幾天倒是有人說她懷了孩子，聽說還是個兒子呢。”

穆錦撇撇嘴：“你咋知道是兒子呢，沒準生下來還是個女兒呢。”

夏紅霞嗔怪地看了穆錦一眼：“這話可別瞎說，要是傳出去讓那不要臉的李二妹知道了，不得撕了你的嘴？”

穆錦絲毫不懼：“也得她聽得到才行啊。 ”

穆良坐在一邊附和自家妹子“我覺得花兒說得沒毛病，她咋知道她肚子裏的就一定是兒子，她難不成遇見了送子菩薩？ ”

何曉春作為一個兒媳婦兒是不參與這個話題的，她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時不時地再低頭縫幾針毛衣。顧清橋酒醒已是後半晌，兩人背著穆家給的回禮又坐車回了家。

回門過後沒多久就是年，今年的年顧家特別熱鬧，大年初一周叔叔帶著周欣欣來了顧家拜年，周叔叔很大方，給每個人都準備了紅包，顧老太太和顧母也給周欣欣準備了一個。

初二又是個走娘家的日子，這次顧母回娘家，是帶著周叔叔一塊兒回去的。

顧母的娘家姓王，和周叔叔家是鄰居，兩人的事兒早就朝各自家裏通過氣，顧母這次回來沒在家呆多久，就被周家叫去吃飯了。

過了初八，顧母穿著穆錦給她做的大紅色的大衣，踩著一雙顧清橋在市裏百貨大樓給她買的黑色圓頭皮鞋跟著周叔叔去了他在鎮上的家裏。

顧母走後，包括穆錦在內的所有顧家人都有些不適應，顧清城更是在不經意的情況下叫了好幾次媽，讓人十分心酸。顧老太太說話的時候也少了。

穆錦和顧清橋擔心她的情況，便在家裏待到了十五，期間無數次勸說顧老太太上市裏去生活都讓顧老太太給拒了。

眼瞅著就要到就要到覆工時間了，穆錦和顧清橋不得不走了。回到市裏，夫妻倆花一天時間來打掃衛生，第二天便開始了忙忙碌碌的生活。

顧清橋承包下來的那一部分工程臨近完成，顧清橋忙得腳不沾地，每天他出門後各個工地的轉悠，拉回了兩三個項目，這邊小區的工程一結束，工程款剛下來，給員工發完工資放了他們幾天假後他們又轉到了別的工地去幹活兒。

顧清橋人手不夠，便到了隔壁的人力市場去招了好幾個人回來。因三個項目之間的距離問題，再三權衡之下，顧清橋留出來一部分備用資金後買了一輛7個座位的面包車。

面包車一買，兩人的資金就縮水了不少，但卻大大的節約了兩人的時間，顧清橋每天早上能多睡半個小時，晚上也能早回來一點。

而穆錦也不閑著，結完婚後回來她便馬不停蹄地開始趕手上的訂單，訂單還沒趕完，新的單又來了，忙的時候穆錦連飯都吃不上。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來。

顧清橋對穆錦勸了又勸，但手上的單太多了，不趕都不行，無奈之下，顧清橋從街上的館子裏訂了飯，早餐和晚餐定時定點的往家裏送。兩人都舒了一口氣、

這天穆錦正在店裏給一個客戶量衣服，對門小賣部的老板娘跑到了穆錦的店裏讓她接電話，顧老太太昨天夜裏起來上廁所，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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