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蘭妃站在禦花園的湖心亭中，身邊跟著的是跟她一起長大的侍女，她眺望著遠方，面上還是永遠一成不變的微笑：“阿蘿，你其實比我還大，當年我入宮，本來是應該放你走的，可是我不舍，才讓你蹉跎至今。阿蘿，過幾天我送你走可好。”

“娘娘您這是什麽話，十幾年前是您在路上救了奴婢，顧家是世家，奴婢不是家生子，本來只能做粗使丫頭，是您留奴婢在身邊的，不然奴婢哪來這樣的日子，也許早就死了，奴婢不會走的，奴婢這條命，是您的。”阿蘿惶恐，當場就跪下了。

蘭妃轉身，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她嘆了口氣，半蹲的扶起了阿蘿，看到蘭妃這樣，阿蘿也不敢再跪。扶起阿蘿之後，蘭妃久久沒有說話，最後眼眶有些發紅，她再一次轉向了湖面，只有那樣，才不會被那些無孔不入的奸細看到她的表情。

“阿蘿，我知道你是真的對我好，所以我後悔了。顧家，已經走在了懸崖邊上，往前可能就是萬丈深懸，我不想讓你跟我陪葬。”退一步是海闊天空，可是顧家這麽些年一家獨大，怎麽舍得那些到手的政權。陛下年少英才，不一定會讓顧家得手，可是她一個女人，又怎麽會有人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她只能跟著顧家，顧家在，她在，顧家不在，她死。

“娘娘，阿蘿不怕死，阿蘿生伺候娘娘，死也還會伺候娘娘。”

“別說的這麽嚴重，說不定家裏能夠謀劃成功呢。”那樣，她就是一國太後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命運的軌跡並不會因為這麽幾個人停止運轉。年後沒有多久，衛輿再一次將攤丁入畝提上了日程，有了準備的世家極力阻止，最後，雙方各退一步。衛輿離蘭妃為後，世家願意在部分地方先試一試新法。

齊湄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調胭脂，後宮無趣，她又不能像在齊國的時候到處跑，總是要找一些事情做的。青煙報告了消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生怕齊湄發脾氣，可是齊湄什麽也沒說，就好像什麽也沒聽到一樣，手下的動作一點都沒受影響。

晚上衛輿沒有來，只是派人告訴齊湄說：“我答應你的就要實現了。”

齊湄不記得有要求衛輿什麽，不過衛輿總是在說，要讓她當皇後。齊湄一邊將調好的胭脂收好，一邊思索，如果讓她當皇後，那麽立後大典肯定不能順利舉行，衛輿到底想幹什麽？齊湄想不出來，她雖然聰明，但是到底比不上衛輿這樣心機深沈的人。她也不會去問他，因為衛輿不會回答的。就像她不會告訴衛輿齊瑭的勢力一樣，他們談論的東西總是不會太影響大局的，他們只是堤防人提防習慣了，已經不知道什麽是信任了。

將裝了胭脂的盒子收了起來，齊湄做這些事的時候總不讓侍女插手，務必親力親為。

“又一天過去了。”齊湄感嘆，離這個皇宮被血浸染又近了一天。

“娘娘，就算是立了皇後，陛下最喜歡的還是您。”青煙說，她認為齊湄的不高興是因為衛輿要立後了。

齊湄笑笑沒有說話。

立後大典定在三月二十一，對於立後來說，這個日子著實趕了寫，但是卻意外的沒有人反對，似乎所有的人都在期待這個日子的到來。

與立後大典一起引人關註的還有攤丁入畝的初步施行，為了這件事，衛輿一直在忙，整天整夜的在禦書房，齊湄也只是匆匆的見過他幾面，不過關於立後的事，誰都沒提。

三月二十是齊湄的生辰，她十六了，不過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在忙活第二天的立後大典，所以也沒有大辦，只在自己的宮殿裏擺了一桌席，邀請了幾個嬪妃。

蘭妃這個時候自然是沒有時間來的，賢妃自從知道衛輿要立後之後就抱病不出了，來的人都是品階比她低的，齊湄沒心情和她們繞圈子說話，隨隨便便說了幾句也就散了。

年初的夜總是來的比較早，酉時就差不多全黑了，齊湄坐在房頂上喝酒，上房頂梯子還是以前衛輿叫人弄來的，那個時候他們總喜歡一起在房頂上聊天。

一絲響動傳來，她並未轉頭，只是拿起手邊的酒瓶又喝了一口，道：“衛輿，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但是我已經感覺到了血的味道。”要想兵不血刃拿下世家，怎麽可能。

衛輿的腳步頓了頓，又走向了齊湄，跟她並排坐著，良久才好像自嘲似的說：“我早就知道你很敏銳，卻不知道你能敏銳至此。”

“衛輿，我明知道顧家滿門將要被滅，卻不能提醒。我明知道顧含蘊當不了多久皇後，甚至她可能根本沒有機會當上皇後，卻要看著她穿著華服走向末路。”齊湄說著，又狠狠的喝了一口酒。後宮沒有朋友，但是蘭妃跟賢妃她是真的欣賞她們，蘭妃有風骨，賢妃有執著。

衛輿拿過齊湄的酒瓶，說：“不要喝了，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阿湄，你不該如此心軟。至於蘭妃，我可以留她一命。”

齊湄也沒有搶回酒，只是幹巴巴的說：“衛輿，別說你不知道，世家雖然可恨，但是到底有自己的堅持，蘭妃作為從小被精心教導的顧氏女，怎麽可能茍且偷生。”

“阿湄，為什麽要說這些不開心的呢？我們可以想一些好的，此事之後，我馬上就能立你為後，到時候你我可以共享這四海尊榮。”衛輿從肩膀處摟住齊湄，低聲說著。

“是啊，四海尊榮。”齊湄應聲。心裏卻想著：你的四海怕是連五國都包含在內了。

第二天皇宮很早就開始忙碌了，到處都是一種喜慶，對於有的人來說，也到處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

齊湄一如既往的調胭脂，今天新來了一種花，她想試試能不能做出新的胭脂來。她跟青煙一起來到了明樂宮的小院子裏，不出明樂宮的時候，齊湄不喜歡很多人，身邊也就帶一個青煙。

“這天真冷，去給我那個手爐吧。”齊湄吩咐，青煙沒有猶豫就去找附近的宮人去拿手爐了。

此時小院子裏只剩一個伺候花的小太監了，那人指著花給齊湄介紹，等確定周圍沒有人了才說：“四殿下派來接應的人已經在城外了，公主為何不趁今天衛宮人多混亂的機會離開。”

齊湄一手挑起花瓣，輕聲說：“你以為今天可以趁亂離開？等著吧，今天可沒看起來那麽簡單。你們可不要輕舉妄動，被黑騎軍發現了。”

正此時青煙已經回來，兩人也沒繼續說，等最後，齊湄說：“這花補甚合本宮意，有其他的新花再報上來吧。”

等齊湄走了之後，小太監才小心地從地上撿起來齊湄扔下的紙團。

回了寢宮，齊湄說：“我去休息一下，要是有事直接來稟。”

齊湄躺在床上，閉目思考。今天的小太監是齊瑭的人，三天前來告訴她說齊國內亂了，太子逼宮，匈奴來犯，齊瑭勢單力薄，瑤妃不知所蹤。但是衛輿封鎖了消息，不讓她知道。最近明樂宮的管的太嚴，這個小太監也是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來報信的。

齊湄準備離開了，她放不下親人，也忍不了衛輿在這件事上的做法。

“衛輿，不要讓我知道齊國的政變有你的手腳。”齊湄在心裏說。

剛過午時，就有消息傳來，說七大世家合夥謀反，主謀也全部伏誅。

“七大世家？”齊湄吃驚，不是應該只有顧家嗎。

“是的，除了張家，其餘世家都參與了謀反。”青煙回話。

“還有些什麽人活著？”

“除了蘭妃娘娘，留在京城的基本上都已經被就地誅殺。”立後大典還沒完成，蘭妃自然還不是皇後。

“都下去吧，天塌下來都不要來打擾我。”聽到這話，青煙雖然想問齊湄午膳怎麽辦，但是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的退下了，娘娘這個時候感覺很危險。

齊湄的眼睛有點酸，她單手捂眼倒回床上，不久又將整個臉埋進被子。她果然想不到衛輿那麽狠心，她原以為衛輿只是想殺雞儆猴，滅了顧家就夠了，沒想到衛輿是想讓七個世家都消失，如果張家沒有投誠，是不是連張家他都不會放過。

她想起了徐語，那個她想過也許會是她未來嫂子的人，那麽一個單純的小姑娘，她還沒有等到她愛人的消息，就這麽香消玉殞了。又想起衛輿對徐語的貶低，看來衛輿早就有這個打算了。

七大世家，幾千條人命，在這個據說是良辰吉日的日子裏染紅了北陽，這個在後世被認為是衛輿完全掌握衛國政權的開端，以一種殘忍的形式拉開了帷幕。

齊湄不是柔弱的人，她也殺過人，可是她從來沒有真正的在這樣的政權更疊裏看到過這麽多的鮮血，這些人沒有死在戰場，他們死在了政治的鬥爭裏，他們都是政治博弈裏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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