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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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吠漸漸平息,清晨時分,丘比特趴在窗外。

申燃開車駛離春半溫泉度假村,下山後,在沿途的加油站加油,之後來到了曉愛慈善基金會。

一連數日,他不曾離開這裏。這間小小的獨立辦公室,辦公桌上的文件去了又來。

9月18日,他帶領醫療團隊前往旗開縣,正式開啟義診行動。

義診、培訓,他忙得忘了這個一年一度的日子,直到那日他來到那個蘋果所剩無幾的果園。

邢濤給他打來了電話,他登錄春半溫泉度假村官網,一眼就看到的輪播已經用了一年。

那晚,她把他叫到她的房間,給了他數份策劃方案,其中包含一份曉愛慈善基金會成立方案。

她拿著這份“夏”的宣傳片策劃方案,胸有成竹說道:“‘春’、‘秋’、‘冬’是我負責的,如果我的‘夏’比企劃部的創意好,那接下來的宣傳片拍攝還歸我。”

他嚴肅對待,認可她的方案,將總負責人的職權交給了她。

漫山遍野下了一場桃粉色的雪,淡到極致時吐了新綠。二月蘭一片紫色汪洋,野菜綻放的小黃花燦爛。蛙叫,蟲鳴,靜謐中幾點螢火點燃。

還以為樹上開了紅花,原來是酸棗熟了。葉掉了,刺還在,紅透的果實依然滿枝。

來到了那座小院,霧氣迷蒙,蒼勁的樹枝也禁不住滿載的火苗,一簇,兩簇,在池水上燒成片。

這一刻,雪與火並存。遠有雪山,近有飄渺的仙境。一池滾燙的泉水融不化厚積的白雪,還有一片片輕盈落下來。

她把相思譜成了詩,是她含蓄、實在、濃烈、強勢的告白。

在這個即將兩周年店慶的日子,輪播不得不被替換。

“申老師!”

申燃恍惚,聽到這一聲後,低下了頭。

“小雪老師什麽時候回來呀?”

“申老師,你告訴小雪老師我們都很想她,想讓她快點回來講課。”

這群學生只要碰見他就會向他請托,他只是點點頭,沒給過他們任何答覆。

入冬,申忠德大病初愈,申延君正式繼任了春半集團董事長。

申燃從涼山回來,回到了這個暫別兩個月的家。

他全面地做了大掃除,接回丘比特,坐在聖誕樹下,從入暮到了深夜。

次日上午,秦棟打來電話,“93年運河那片沒裝監控。別說那了,就是城區裏也沒大規模普及。這麽長時間了,有也早就刪除了。”

秦棟理解他,卻也苦口婆心地勸上一句:“申燃,算了。嫂子都不在了,就別找了吧。”

對方始終無言,他嘆一口氣,到底是為他想了辦法,“嫂子被發現時穿的衣服還留著嗎?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申燃掛斷電話,即刻下山前往曙光兒童村,同村長一同來到了二樓。

他打開樓道盡頭的房門,白布下的床和寫字臺還保持著她在時的樣子。

他打開衣櫃,上衣、長褲折疊整齊。掛在橫桿上的幾個服裝防塵袋裏是秋冬兩季的衣服,還有那套仫佬族服飾。

村長走近,“小雪的衣服全在這了,從她高中畢業打工開始,錢就全都花在了那群孩子身上,自己沒買過幾件像樣的衣服。”

一個收納袋置於衣服下面,歲月侵蝕了模樣。

申燃拿出收納袋,拉開了拉鏈。

破抹布一般的東西正是一件嬰兒裝,布料起球,白色舊成了米色。

“小雪來的那天就是穿的這個。”村長哽咽,“想著說不定將來能有用,就給留下來了,誰能想到……”

申燃將嬰兒裝放到一旁,拿起下面的抱被。抱被白底碎花,極平常的樣式。

手下一抹紅色,他放下抱被,把紅色那疊攤開看。

短暫幾秒,他怔住,抓起來沖了出去。

他瘋了一般在盤山公路上疾馳,下了山,朝東去,穿過村子,再上山,徑直開進了果園。

他跑到二樓他的房間,打開的衣櫃裏卻只有兩套成人睡衣。

伊景禾隨後走進來,“你找什麽?”

申燃問:“裏面的衣服呢?”

“你說你小時候的衣服?”伊景禾解釋,“早就捐了。你忘了?你和白雪開車拉走的。”

申燃:“毛衣呢?”

伊景禾疑惑,“什麽毛衣?你的衣服全都捐了。”

申燃:“那件紅毛衣也捐了?”

“紅毛衣……”伊景禾回憶,“你是說我織給你本命年穿的紅毛衣嗎?我記得那天白雪拿著那件毛衣,問我親手織的毛衣捐出去會不會舍不得。我說放在櫃子裏閑置,不如捐給需要的人,之後我和她就把衣服全都打包,放到你們車上了。”

她方才註意到申燃手裏攥著的紅色衣服,拿到手裏端詳,“這是……你遇見那個小乞丐了?”

那晚,處處張燈結彩。他與伊景禾一家在快餐店就餐,吃到一半時,他出去買烤紅薯。

商販在稱重,忽然沖著他旁邊吼:“哪來的野孩子!別在這耽誤我做買賣!”

他才註意到,一個小乞丐站在油桶改成的泥爐旁烤手。

小乞丐被嚇得哆嗦了一下,戰戰兢兢地往後退。

他付了錢,要走時猶豫。手裏的找零不足五塊錢,他全數拿給了小乞丐。

小乞丐懵懂擡頭,遲遲沒有收下錢。

風裏裹著雪花,他沒耐心等,拿起小乞丐的手,把錢塞進小乞丐的手裏。

將走時,他又一次站住,看著手裏的烤紅薯,幹脆也給了小乞丐。

商販好意提醒:“小夥子,你被騙啦!像他這樣的我見得多了,專門假扮乞丐騙錢的。”

小乞丐手足無措,拿著錢和烤紅薯的手全向他伸了過來。

這讓他意外,才去仔細看小乞丐。

小乞丐的頭發很短,衣服單薄破損,小手哆哆嗦嗦。他全身上下都是臟的,閃爍的燈光下,唯獨那雙眼睛清澈。

申燃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毛衣,不假思索地脫了下來。

商鋪循環播放著《Jingle bell rock》,他說:“送你了,就當作我送你的聖誕禮物。我本來就不喜歡這個顏色。”

小乞丐茫然地睜大雙眼,好似沒聽懂,或許不敢信。

他索性把毛衣塞進小乞丐懷裏,撼落了小乞丐頭發上的雪花,掉在手上卻不覺得涼。

臨走時,他啰嗦一句:“別人要是欺負你,你可以討回來。不過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以後。”

“謝謝哥哥。”小乞丐這才開口,聲音沙啞,笑時露出顴骨上的酒窩。

他跟著小乞丐笑,“不用謝。”

他轉身便走,看到快餐店裏臨窗那桌的伊景禾再一次站住,轉身對小乞丐說:“你在這等我,我馬上回來。”

他一步三回頭,見商販趕小乞丐走,立馬跑進快餐店。

來回不過幾分鐘,他和伊景禾出來時,小乞丐卻不見了。

過去將近二十年,他早該忘了,此時此刻眼淚卻無聲地掉下來。

他固執尋回她走過的路,來到她經受煎熬折磨近十月的地方。遍地斷壁殘垣,已是拆遷騰空多年的荒村。

她就讀過的小學、初中、高中,她獲得過的獎項,她做過的志願者、兼職。

原來,她曾擔任過春半酒店總店喬遷開業活動的禮儀小姐,春半人力資源部還留存著她的簡歷。

他坐在美食街那家快餐店,看著餐臺內幾人忙碌的身影,久久沒有離開。

他翻遍了近二十年的城市規劃圖,最終確定了那家快餐店的位置。

他坐在臨窗那桌,一塊黑森林蛋糕擺在她的位子。

秦棟打來電話,“那天你給我送來的東西,我查了。那家服裝廠早就倒閉了,被子是手工縫的,拆過,洗過,沒多大價值。”

一天天,大海撈針。

秦棟開車,袁野坐在副駕駛,申燃一人在後座,手機上羅列出的數家醫院還剩下幾家沒畫叉。

馬路兩邊還有幾個菜攤,車子拐了個彎,開進了那家鄉鎮醫院。

車子停穩,一位中年男人立刻迎了過來,相互打過招呼,帶著他們三人往樓裏走。

申燃在臺階下停住,望著西南角的水泥墻。

趙主任問:“您在看什麽?”

申燃:“我記得之前大門在那邊。”

趙主任意外,“您怎麽知道的?大門之前的確是開在南邊,改到東邊有六七年了。”

趙主任滔滔不絕,“哪年都不閑著,不是修這,就是修那。這樓都幾十年了,早就做過抗震加固,後來也都重新裝修過,這臺階和門廳都是後來建的。”

四人進了病案室,趙主任走到這張擺著幾份病例的桌子邊,“就這些,93年12月25號前幾天,新生兒是女孩的病歷全在這了。”

申燃翻開一份病歷,紙張陳舊,字跡暈開。

產婦姓名、年齡、住址、住院時間等信息明確, 1993年12月25日淩晨誕下一名女嬰。

袁野立刻與公安局的同事聯系,通過所得信息查到了這位產婦,結果卻令人失望。

申燃翻開另一份,李娟,年齡26歲,未婚,入院時間1993年12月21日,妊娠周數34+2。

患兒於17:35分突然全身皮膚青紫,顏面發灰,呼吸暫停大於20秒。

患兒系早產兒,心、腦、肺等重要臟器功能不成熟,隨時可因呼吸衰竭、新生兒肺出血等並發癥導致死亡。

申燃若有所思,闔上這份病例,卻遲遲沒有讓袁野核實信息。

秦棟覺察到他的異常,讓趙主任暫時離開,詢問道:“有發現?”

申燃放下這份病例,拿起最後一份。他短暫查看,不自覺地攥緊了這份病歷。

袁野要看時,他闔上了這份病歷,連同前一份與其他的放在了一起。

申燃一人駕車,一路沿著運河,隨後開進一座門樓。

他四處打聽,拍響了這扇鐵門,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開門,他急著問:“這是李娟家嗎?”

水面鋪著夕陽,他一人站在鴻雁山下的運河邊。

“她家早就沒人了,我大爺大媽頭些年就沒了,李娟二十幾年前就死了,你不知道嗎?”

“和對象分手了發現懷孕了,我大爺大媽怎麽勸她都沒用,非要把孩子生下來,後來賭氣就去她工作的醫院員工宿舍住了。我大爺大媽找過她幾次,她不願意回來就由著她了。”

“那天晚上抱著孩子回來,又哭又鬧的,我在西院都聽見了。她說早產,孩子情況不好,剛出生就給放保溫箱了。”

“她趁著醫生、護士忙著照顧一個產後大出血的產婦的時候,偷偷去孩子那屋看孩子,結果一看孩子嘴唇都是紫的,一摸氣都沒了。”

“我看了,孩子白白凈凈的,長得可好了。你猜怎樣?她趁著沒人,把別人家孩子抱回來了。”

“我大爺大媽整天提心吊膽的,就怕萬一孩子家裏人報警找過來,可是一直沒有,不知道是不是醫院給瞞下來了。”

“在家養了幾天,後來我大爺大媽把李娟趕出去了,讓她把孩子還回去,要不然就別回家。”

“那天她走了就沒回來,我大爺大媽還以為她又像當初一樣,帶著孩子在宿舍住。沒等他們去找她,公安局的電話就打來了,讓過去認屍,說李娟淹死在運河裏了。”

河面未結冰,天氣卻和那晚一樣寒。

一個男孩跑進醫院,在微弱光亮的急診入口和一個女人撞在一起。

那人卻比他還急,縮頭縮腦,從懷裏露出個被角,從他面前繞開,快步走向位於西南角的醫院大門。

“申燃!”一個男人喊。

男孩應了一聲,馬上跑了進去。

天徹底黑了,他一步步走上山,在曙光外停留片刻,之後來到墳地。

他佇立在門外,借著月光從門縫看,卻始終沒有進去。

秋去冬來,申燃提著白色六邊形盒子來到這裏,蹲在她面前,擦凈她的臉,給她切了一塊巧克力蛋糕,還給了一旁的兩位老人。

他在冬日的暖陽下,從上午陪伴她到了午後。

幾日後的傍晚,濕地旁那叢幹枯的狗尾草紅了。

申燃以1993年的聖誕節這一日作為密碼打開了指紋鎖,推開這扇房門,一張床、一張寫字臺、一個衣櫃,床頭櫃上的魚缸養著兩條金魚,還有落地窗邊的君子蘭。

小小一個房間,卻用她的十二年填滿。

她戴著紅領巾,紮起了馬尾辮,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揭開一塊白布,衣衫襤褸,懵懂天真的女孩,是她初見他們時的樣子。

他待了許久,終究把她的十二年留在了這裏,重新關上了這扇門。

枯枝上彩燈閃爍,小區裏熙來攘往。

有人調侃:“坤哥改邪歸正了,都知道帶閨女出來遛彎了。”

男人慚愧,“還是老實點兒好。你看王龍,當初‘龍哥!龍哥!’地被人叫,後來還不是碰上個硬茬兒。對方廢了一只胳膊,他沒了條命。聽說警察和那人是校友,最後就給判了個過失殺人,蹲個三四年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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