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君子蘭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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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寒的清晨因孩子們的歡聲充實,人手一塊月餅,要和白雪分著吃。

白雪看到長桌上的禮盒包裝,“哪來的?”

孩子們搶著回答:“邢叔叔給的!”

申燃走過來,拿給白雪一塊月餅。

白雪只看了一眼,便要收拾禮盒包裝。

申燃撕開包裝袋,將月餅對半掰開,其中那塊帶鹹蛋黃的給了她,“我吃不了。”

一個月餅還不足手掌大,白雪自然不信他的話。

申燃:“我不喜歡吃月餅。”

白雪只好收下這半塊月餅,咬一小口,卻皺起了眉頭。

申燃拿她沒辦法,拿走她手上的月餅,“這麽難吃?”

白雪:“腥。”

申燃順手拿起她吃過的那塊嘗,吃一口覺不出異樣。

白雪看不慣他的小動作,收拾起長桌上的禮盒包裝。

申燃站在她身後,“跟我去拆線。”

白雪:“我有事。”

申燃:“你休息。”

白雪解釋:“工作以外的事。”

村長走過來,“申老師,該去拆線了吧,讓小雪跟您一塊去。”

村長吩咐的事,白雪只能答應了。她拿走長桌上的禮盒,放在院子西南角的廢品堆上。

拆線仍是在城區的醫院,結束後,白雪留意時間,快步奔著醫院大門。

申燃追上她,拉著她走向停車場。

白雪掙脫不開,“申老師,我中午有事!”

她終究坐上了他的車,眼見著錯過回曙光的路口,在十幾分鐘後開進那家中醫館。

回程遇到多個紅燈,駛上北向的高速公路時,太陽的角度已經直照著車尾。

天色漸暗,越是北行越是陰沈,尤其東北角的位置,灰蒙蒙一片。

正午十二點,車子駛出高速公路。

白雪撥打電話,久久等待,電話卻未被接通。她換了一個號碼再打,結果還是一樣。

車子還沒停穩她就下了車,跑進曙光,從儲物間拿出幾塊月餅。

雲迷鎖霧,黃沙漫天,她頂著風走,來到陳愛蓮家,喊了一聲奶奶,走進北屋。

申燃跟她一同來,站在這座破舊的院子正中環顧。

紅磚房的表面粉化脫落,破磚頭墊成的院子坑窪。暗沈的顏色從小西屋的臟玻璃透出,閑置物品堆了滿屋。

風吹得房檐下那串風幹的蘑菇嘩啦作響,還有那輛破三輪車在原地軋著車轍。

只有墻角那棵柿子樹蒼勁有力,結滿了待熟的柿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白雪跨過一道門檻,從屋裏出來。

她低著頭,走得慢。風吹亂了她的頭發,淩亂地糊住了眼,卻遲遲不去理。

申燃起疑,朝她走過去。

風吹掉了她手裏的紙,“小雪”兩個字在風中飄搖。

小雪:

你來的那年冬天很溫暖。

我看著你長大,做你的奶奶,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美好的事。

存折裏的錢是我的全部積蓄,是我給你的嫁妝。

人生路長,你慢些走,我先到你的婚禮上等你。

陳愛蓮

地上的紙無暇撿,申燃立刻沖進屋裏。

平整的土炕上,一身整齊著裝的老人正閉眼躺著。

老人頭發幹凈整齊,上著淺綠色上衣,下穿黑色長褲,腳穿黑皮鞋。雙手搭在一起,置於腹部,睡得安詳。

枕邊,一串鑰匙壓著數張面值不等的紙幣,下面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還有幾塊月餅。

再去摸老人的頸側已是冰冷,申燃垂在身旁的手攥成了拳頭。

風勢加劇,零星幾點細雨落下,被風掀偏了方向,拍在窗上,滴滴順著玻璃滑。

面前的男人站了很久,遺書在他手上,讓這場噩夢化為了現實。

白雪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怎麽辦?現在該怎麽辦?”

她泫然欲泣的樣子令申燃死皺起眉,盡力舒展讓她安心,“交給我,我幫你處理奶奶的後事。”

一句“後事”讓太多事回不了頭。

“是我不好……”白雪連連倒吸著氣,“我應該盡早帶奶奶去體檢的,是我把她的病耽誤了。”

片段記憶在她腦中重現,老人推著三輪車走遠的身影,還伴著幹澀的齒輪摩擦聲。

她此刻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她要靠推三輪車才能走路,我居然不知道。她把我送來的排骨凍在冰箱裏,我就該想到她吃不下東西。我早就該讓她在家休息,還撿什麽廢品?她一個快八十歲的老人,要靠低保生活,她憑什麽給我存錢?”

見她這樣,申燃不知所措,“這不怪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奶奶走得很安詳,這是她的福氣,你應當為她開心。”

“爺爺走後的這些年,一直是奶奶一個人。”白雪無論如何也不信他的話,“福氣……她哪來的福氣?”

無數個日日夜夜獨自守在這座空蕩的院子,燃起爐竈也只做一人食。

老人走遠的背影獨占白雪的腦海,一塊塊碎布頭往她心上縫,“那些錢……她是因為我才拖著病重的身體去撿廢品嗎?一個水瓶值幾個錢?她要撿多少?她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就這麽給我了?我不要……我不要……”

霎時間,大滴的雨點砸在地上。

申燃帶她來到屋檐下,捧起她的臉,“你就是她的福氣,你對她的好,她都知道,她也是在用她的方式對她的孫女好。”

“我不要錢……她就好好待在家裏就好。”白雪悔恨交加,被捧著的臉難做搖頭的動作,“這麽近,我應該每天都來。有我在,她不用再做其他的事。她這個年紀,早就該待在家裏享福了,為什麽還要整天在外面撿廢品?”

究竟要如何安慰她,申燃不知,眼睛也跟著紅了。

“哪會有連奶奶生病了都不知道的孫女?她一個人……”白雪不敢想,“她的血汗錢,我不配要,我更不配做她的孫女。”

“不許你這麽說。”雨下響了,他說出的話,自己都聽不清,恨不得用大喇叭喊,“知道嗎?你配得到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他把她牢牢抱進懷裏,“你很好,你很好,你做了你能做的。”

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滿目皆是飄搖風雨下的破瓦寒窯。白雪抑制不住,開口全是哭腔,“她有預感,她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電話就在她旁邊。”

她深吸一口氣,才不至於哭出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剛剛摸她,她……她是不是還有體溫?是不是還有得救?”

她突然推開申燃,撒腿沖了進去。

申燃立刻追上去,在她就要跨進裏面的房間時把她拽回來,彎著腰,讓她看清他,“白雪,你看著我,你聽我說,奶奶是去了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去和爺爺團聚了。你現在這個樣子是她最不願見到的,她怎麽可能忍心把你叫過來?”

白雪聽不見他的話,“申老師……你讓我進去!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你幫我,你幫我叫救護車,給楊叔打電話,他那有急救藥。你配合我給奶奶做心肺覆蘇,一定來得及!”

她擰著脖子往裏看,“申老師……”

申燃扳過她的臉,“我幫你!我幫你!”

他往房間裏看了一眼,老人靜靜地睡在土炕上,“奶奶沒走,她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你看這裏,那盆君子蘭是她,風鈴是她,照片裏的她一直在看著你。”

安慰人的話,白雪一個字都不信,掰他的手,急得眼淚快要掉下來。

“你們約定好了你結婚的時候她會去,是不是?”申燃慢慢說給她聽,“那就等一等,你是她唯一的孫女,那天,她一定會去。”

“你騙我……”白雪仰著頭,把淚水流在眼眶裏,“我沒有親人,我不可能辦婚禮。奶奶不在了……她不在了!她怎麽可能來我的婚禮?”

申燃把她緊緊抱進懷裏,“你有親人,村長是,曙光的孩子們是,我也是。奶奶只是換了一種形式陪著你,只要你還想著她,她就一直在。”

白雪推他,卻推不開,竭力強忍,整個身體都在顫。

申燃給她戴上帽衫的帽子,隔著帽子摸她的頭,“好了……好了……”

紙糊的頂棚上遍布茶色印子,幹涸後又添上洇濕痕跡。泛黃的墻皮脫落,露出石灰墻壁。

土炕上,兩床被子靠著墻放。緊鄰的窗戶,一左一右的窗花褪了色。

老式電視機和冰箱是這裏僅有的值錢東西,老家具上只擺著寥寥可數的日用品。

日歷翻到了今日,9月15日這一天。

雨停了,那輛車頭綁著黃色花球的靈車在這個才下過雨的午後轟動了整個村子。

村民們奔走相告,那個常在大街小巷撿廢品的老太太去世的消息,一下子在村子裏傳開。

院門接連被推開,幾個同陳愛蓮年齡相仿的老人蹣跚著腳步而來,卻撲了空。淚眼婆娑地哭訴著連最後一面都沒看見,埋怨逝者為何不說一聲就走,許下百年後再見的諾言。

白雪送走最後一位老人,回來時已臨近六點。

跨過一道被踩圓的門檻,置身在兼具門廳和廚房功能的房間。若不是來往的客人踩著泥濘而來,這裏本是幹凈整潔的。

冰箱、菜筐空蕩蕩,飯桌上的或許是家裏僅有的菜。

糖拌西紅柿、家常土豆絲、還有那碗清燉排骨皆已涼透,只有廚房方凳上的電飯鍋還亮著保溫燈。

同是兩人食,卻沒了往日的家長裏短,噓寒問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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