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雪較往日起得還早，做飯的間隙來到集體宿舍，催促小凱起床，之後將幾個孩子送上校車。

申燃打上一條黑色領帶，早飯後離開曙光。

上午的太陽還有些涼，濕漉漉的鞋子卻早就在窗臺上晾了一排。

白雪見包工頭許師傅夾著一疊廢紙板從後院過來，忙把濕手在衣服上抹幹，跑過去幫忙，“許師傅，您放在後院就行，我抽空過去搬。”

“我閑著沒事，搬過來給後面騰騰地。”許師傅夾緊廢紙板，專躲著她走，“快松手吧！就是幾個紙箱子，沒多少分量，你就別占手了。”

白雪執意托著，同許師傅把廢紙板放到院子西南角，摞在一摞半人高的廢紙板上。

“還有嗎？”她問。

“行啦！這哪是你這小姑娘該幹的活兒？沒幾個紙箱子，一趟的事兒！”許師傅揚手趕她走，“你忙你的去，要是去了後頭讓東西給砸了，我可負不起這責任。”

白雪不好再堅持，“那就麻煩您了。”

午休時間，白雪坐在廚房，在微信通訊錄裏找到一名為“小貝老師”的聯系人，反覆斟酌後，發出一條信息：“小貝老師，上周小凱表現怎麽樣？”

廚房的掃除做到一半，她的手機終於響了。

小貝老師回覆：“經過這一個暑假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說話頭頭是道，我都說不過他。就是戶外活動的時候總是跑，給我嚇得夠嗆。我不敢追他，怕越追他，他跑得越快。除了這個，其他方面都還挺好的。”

白雪：“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等他回來我會再跟他叮囑這個事。如果他在那邊哮喘犯了，您盡快給他用噴霧劑，一兩分鐘就能見效。”

小貝老師：“哪的話，這都是我該做的。小凱其實特別懂事，我們這些老師都喜歡他。”

白雪考慮再三，編輯了這條信息：“小凱這學期總說不想去幼兒園，他是不是在那邊遇到過不愉快的事？”

小貝老師：“他在這玩得挺好的呀，他是怎麽說的？”

白雪想不通，過了一會兒才回覆信息：“那應該是剛開學還沒適應。您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了。”

她看著園長的電話號碼，躊躇了很久才打出電話。

一個中年女人接起電話，“餵，小雪。”

白雪：“園長，您這會兒方便說話嗎？”

園長：“什麽事？你說吧。”

白雪：“之前小凱一直很喜歡去幼兒園，這學期突然抵觸去。我在想會不會是在幼兒園發生過什麽事才讓他不願意去，您清楚怎麽回事嗎？”

園長：“小凱沒跟你說？”

白雪：“沒有，他不願意說。”

園長：“是這麽個情況，這學期新來一個實習生，正好就是在小凱他們大三班。小凱淘，你也知道，興許是那個實習生哪句話說重了。”

園長特意跟她講：“你別多想，她不是針對小凱，她對他們班哪個孩子都這樣。整天描眉畫眼的，沒見她幹過正事。不在他們大三班待著，老去其他樓層逛。我還撞見過一次她在樓道裏抽煙。”

白雪：“嗯。”

園長：“這事我也就跟你說說。她是教育局的領導推薦過來的，我也不好對她太嚴格。中專還沒畢業呢，剛來就打好招呼說不定期回學校。這樣也好，原本也不指著她幹什麽，只要沒太大問題，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白雪應了一聲，理解園長的難處。

園長：“小凱情況特殊，你多開導開導他，別讓他往心裏去。這才剛開學沒多久，我多給那個老師做做工作，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母雞也有一日三餐，舊的不銹鋼小盆裝著玉米面拌剁碎的白菜，擺在舊板磚和石棉瓦搭的雞窩邊。

晚上，申燃如往日的時間回到曙光，一走進房間就看到了寫字臺上的飯菜和雞湯。

白雪隨後端來一盤剛出鍋的土豆燉雞肉，“申老師，雞湯是剩的，您盡量喝，喝不完的就不要了。”

山間的秋風淩厲，吹一下，槐樹葉劈裏啪啦往下掉。

次日早飯後，白雪提醒申燃：“申老師，您記得去換藥。”

申燃沒急著走，“你陪我去。”

白雪把註意力放在未收拾的飯桌，“我今天排班了，您要是在楊叔那換藥，我跟您去。”

申燃不松口，“去調班。”

白雪面向他，數秒的眼神抗衡，她終究是因他在曙光傷了手而妥協。

換藥是在城區的一家醫院，換完藥後，白雪站在門診樓外與申燃告別，快步走出醫院大門。

十字路口，紅燈截停了數列車隊。幾十秒的等待，紅燈轉綠。一聲清脆的哨音，行人比車先動。公交車排著隊右行，行人見了和公交車賽跑。

公交車進站，協管員揮旗，車上車下按耐不住，一個下了站臺，後面的全都跟上來。

“先下再上！”

“要下車不往外換，早幹嘛去了？”

“後面的上不來的就別上了！別耽誤大家時間！”

早高峰沒那麽多規矩，能不能上去，全憑本事。

這一邊快要打起來，密密麻麻的人群半遮半掩住廣告牌上的世外桃源。

白雪找到她要乘坐的那路公交車的隊列，順著站臺走，找到了隊尾。

熙攘的車站，只有這個聲音清晰，就在她的耳邊，“走得這麽快。”

申燃緊鄰著站臺，站在非機動車道。

白雪足可以把他當作陌生人，只看了一眼，連一句話也不用講。

申燃：“車停的位置不讓停車。”

後面排上了人，前面的回頭看。一方的言語不像搭訕，外形登對的兩個人，明顯的熱貼冷，明擺著女朋友生氣，男朋友好聲好氣地哄著。

他人轉過身來都要看一看，究竟是什麽樣的女人把家裏那套搬到了外面。

隊伍在動，跟著車走，擠著前門。

協管員喊：“先讓後面的下來！後門也能上！行了！關門！”

隊伍只走了一半，前面的自覺停了下來。

白雪留意著非機動車道上的自行車，快走幾步橫穿，踩上右側的人行道，對申燃如實說：“申老師，我只調了半天班。”

申燃向她坦白：“叫你出來是有個事要你幫忙。”

白雪一心回曙光，“申老師，您不如跟我回曙光看看大家都在做什麽，您眼裏微不足道的兒童村從不養閑人。”

申燃：“我知道。”

就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白雪說不出話，堵得她只能轉身走。

申燃跟上她，“我給你請了一天假。”

白雪當即站住，吸一口氣，憋著難聽的話。

申燃解釋：“我要給曙光采購一批書，現在就在我辦公室。我不清楚哪些適合他們看，總不能買了閑置，你說對嗎？”

白雪情緒緩和，“您可以晚上帶回去。”

申燃：“太多了。”

白雪終究和申燃去了春半，乘坐專梯上樓，來到企劃部總監辦公室。

陽光徐徐，撫平她急躁的心緒。她面對著滿茶幾的書，一本本翻看，將書左右擺放，不時活動幾下脖子。

禮貌三聲，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申燃：“進。”

邢濤推門進來，“申總監，吳總監已經在會客廳了。”

申燃看向白雪專註的側影，隨後離開了辦公室。

白雪把書過了一遍，從帆布包裏拿出一支筆，在紙巾上寫下“曙光”，放在左邊那摞書的上面。

邢濤仍在，“白老師，快到午飯時間了，您有沒有興趣跟我去食堂看看？”

白雪站了起來，“不了，我該走了。”

邢濤理解她的顧慮，“現在時間還早，十二點午休時食堂才正式開放，這個時候食堂還沒人。”

白雪還是拒絕了，“不用了。”

邢濤處境尷尬，一時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白雪看出他的為難，“邢助理，你去忙吧，申老師知道我不會去。”

邢濤訕笑，手機鈴聲給他打了個圓場，他背過身，接起電話，“十分鐘後過來。”

他掛斷電話，轉過身詢問：“白老師，市場部總監十分鐘後過來跟申總監匯報工作，您是留在這？還是……”

“邢助理，不耽誤你工作了。”白雪說完便走出了辦公室。

邢濤跟在她身後，見她提前停下，提醒一聲：“白老師，坐專梯快一些。”

白雪按下員工電梯旁的下箭頭，“邢助理，就不麻煩你送了。”

邢濤計無可施，“白老師，您別為難我了，您要是就這麽走了，我沒法跟申總監交代。”

電梯來了，白雪走進電梯。

邢濤跟在她身後，率先按下按鍵4，用身體擋住操作面板。

電梯下降的過程停了幾次，上來幾名員工，和邢濤打過招呼後，紛紛站於角落。

電梯在四層停下，不見人出，只有邢濤用手擋著門。

白雪不動聲色，不理邢濤執意請她出去的動作。

邢濤走投無路，只能豁出去了，“白老師，請。”

電梯內幾人不禁看向邢濤特別對待的那個人，卻也不敢看得太明白，才一眼就回過了頭。

再裝作和邢濤不認識已然不可能，白雪看退了他的雙眼，第一個走出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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