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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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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住,但剛剛確定舒瑜洲失明的那一瞬間,厲閔航真的有一種被人往頭頂澆了一盆冰水的感覺,從頭到腳的麻木和翻湧而來的徹底的後悔像密密麻麻的刀劍,寸寸淩遲著他。

VIP樓層裏本來就安靜,空氣雖然比不上外面新鮮,但絕對沒有刺鼻的味道。站在窗前,隔著玻璃,窗外模糊一片,厲閔航只覺得無比壓抑,強壓著出去透氣的沖動轉身回了屋裏。

短短半月,舒瑜洲像是變了一個人,臉色蠟黃蠟黃的,眼窩凹陷著,消瘦的不成樣子,厲閔航守在床邊坐到快黑了他才醒過來,皺了皺眉頭,睜開眼睛,渙散的目光漸漸聚在一起。

“睡醒啦,”厲閔航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把情緒控制下來的,擠出一彎大大的笑,慢慢按起床頭,“還頭暈嗎?”

屋裏的燈開的不亮,舒瑜洲眼前黃暈暈的一片,厲閔航的臉模糊中更是英俊,就是臉上的笑太假了,坐起來緩了幾秒鐘,按了按太陽穴,“還成,果凍和布丁今天不是放假嗎?”

厲閔航從保溫盒裏盛了半碗皮蛋瘦肉粥,“小超接他們去了,不用擔心,三爺剛讓人送來的,你試著喝點,看能不能喝進去。”

舒瑜洲的確有點餓了,張嘴喝了一口,鹹鹹的,很合口味,不過也就喝了幾口,再送到嘴邊的小勺就覺得變味兒了,皺著眉頭躲開,“不喝了。”

厲閔航把碗放到桌子上,再轉過身,任他怎麽勉強臉上也擠不出一絲笑意,坐到床邊,攬住舒瑜洲,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瑜洲……咱們,咱們把孩子打了吧。”

縹緲的聲音在舒瑜洲的耳邊斷斷續續,僵了幾秒鐘後,肩膀被厲閔航禁錮著他還是扭過頭,對上厲閔航淚眼婆娑的模樣。

“你不信爺能堅持下來?”舒瑜洲內心波動的不算厲害,但足以讓呼吸失了節奏。

“我信,可……”厲閔航如鯁在喉,他長這麽大,百分之八十的眼淚都流在舒瑜洲面前了,對舒瑜洲失而覆得,天知道他有多害怕,“瑜洲,我有你,有果凍和布丁就夠了。”

舒瑜洲知道厲閔航擔心他的身體,扭著身子沒力氣了,又靠在他身上了,擡起胳膊,腫的跟饅頭似的手敷在厲閔航的臉上,“我能堅持下來,你就告訴杜傑,保證孩子沒事兒就行,不用擔心我,不就是在床上躺著嗎,每天多睡會兒,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厲閔航握住他的手,觸摸到的僵硬讓雙眉頓時擰在一起,聲音裏有了堅持,“這次聽我的,把孩子打了吧,是我混蛋了。”

舒瑜洲強壓著心裏的酸澀和胃裏的翻攪,回握著他的手,是安撫,也是堅定,“孩子不來我不強求,但來了就是緣分,不管是不是閨女,我這個當爸的都有責任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明天陪我下去走走吧,”舒瑜洲仰著頭,眼前昏花一片,湊著親了親厲閔航的嘴臉角,“爺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也能堅持下來。”

厲閔航的那點堅定,在舒瑜洲面前一向硬氣不了多久,只是舒瑜洲的話砸的他喘不過氣來。都說難以言喻的疼才是最磨人的,現在他再次真切的體會到了。

舒瑜洲堅持不把孩子打掉,但身體狀況又太差,在醫院整整住了十四周,厲閔航寸步不離的跟著在醫院待了十四周,直到妊娠反應過去了,杜傑才允許出院了。

這段時間,舒瑜洲的情況漸漸穩定下來了,厲閔航卻是暴瘦了二十斤,鬢角兩側又長出來很多白頭發,他的心沒有一秒鐘是平平穩穩的落下來的。舒瑜洲睡著了他擔心,醒著他更擔心,晚上睡覺,只要舒瑜洲翻個身,他立刻就醒了。

即便過了妊娠反應,舒瑜洲也不像以前那樣能吃了,一天五頓飯也抵不過十七八歲上兩頓飯吃的多。

不過好在他不鬧脾氣,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所以每頓飯,不管合不合胃口,他都會吃點。

對於孩子的性別,五個多月的時候舒瑜洲他們才知道了,而且特地給厲天成打了電話,說是個閨女,沒想到厲天成第二天就從美國回來了,厲閔航去接他的時候,後面四個保鏢每人手裏推著一個大皮箱。

“爸您怎麽拿這麽多行李啊,不回美國了?”

“那都是給我孫女的禮物,我過幾個月再回去,等參加完我孫女兒的滿月宴我再回去。”

厲閔航哭笑不得,“爸還有四個多月呢!”

厲天成看了一眼瘦的皮包骨頭的厲閔航,“我準備幫你把厲氏總部整理整理,你就在家多陪陪他吧。”

日子波瀾不驚的過了一個多月,這天高揚突然打電話來,說是總部出了點事兒,舒瑜洲把厲閔航打發走後就在客廳裏沙發上看著果凍寫作業,這孩子不到開學最後一天絕對不會老老實實寫作業。

“小爸,我想吃鹽焗雞爪。”果凍在桌子上趴了半個多小時,連半張卷子也沒做完,嘟著嘴,可憐巴巴的看著舒瑜洲。

舒瑜洲苦笑著搖頭,果凍不愛學習隨了他,能怪誰?

看了看表小布丁應該快放學了,他幹脆放行了,“餓啦?那別寫了,讓嘉白叔叔帶你去接了哥哥,然後去吃鹽焗雞爪,好嗎?”

果凍聽到放行的話並沒有顯得多開心,平時那副一陣風的勁頭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詢問,“小爸,你能陪我一起去嗎,我想跟小爸一起去,小爸都好久沒陪我出去玩了,就一小會兒,吃完鹽焗雞爪我們就回來好不好?”

舒瑜洲心裏突然像被重重來了一錘,自從他懷孕到現在,基本沒出過門,最多也就是去醫院,厲閔航更是光顧著他了,每天寸步不離的守在他身邊,偶爾出去一趟也是幫會有急事。

至於陪兩個兒子出去玩,那都是什麽猴年馬月之前的事兒了,布丁還好,就算出去玩也是去圖書館博物館,但果凍一向瘋玩兒慣了,這麽長時間不跟爸爸一起出去玩兒,也不知道孩子是怎麽忍住的。

“成,小爸換個衣服就陪你去。”

“耶~和小爸一起出去玩嘍!”小家夥兒歡呼雀躍的,一蹦三跳的往樓上跑,恨不得宣告全世界,“我去給小爸拿衣服!”

接上布丁後,舒瑜洲領著兩個孩子買了一大堆吃的,坐在小吃店門口開吃。

“小爸!”果凍從桌子那頭,伸著胳膊,油呼呼的手上拿著炸雞排遞到舒瑜洲嘴邊,“給,這個是不辣的!”

舒瑜洲上次吃過一次,真心不知道這東西好吃到哪兒了,面對兒子的好意,躲的八丈遠,“你自己吃吧,少吃點,放碗裏泡泡再吃,太鹹了。”

布丁吃東西和果凍比起來,那簡直是天壤之別,布丁是慢條斯理細嚼慢咽的,像個紳士,別看小小年紀,看他吃東西是一種享受,但果凍,永遠是古代難民看到施舍的一樣,狼吞虎咽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孩子整天挨餓呢。

“布丁今天的美術課上的怎麽樣?”

“挺好的,老師讓我去參加比賽。”在某人嗦粉的聲音下,布丁的聲音快被蓋沒了,舒瑜洲被逗的笑出聲來,抽了張紙巾給果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小爸我還要再吃一碗。”布丁那一碗動了沒有三分之一,果凍的已經見底了,連湯都喝的幹幹凈凈。

“不能再吃了,吃雞爪吧,你吃粉吃飽了,還怎麽吃雞爪。”

“那我能吃哥哥一口嗎,哥哥吃不完。”果凍本著不能浪費的原則,看了看舒瑜洲,又看了看布丁。

舒瑜洲還沒說話,布丁已經把碗推到果凍面前了,“你吃吧,我快吃飽了。”

“布丁上次你不是說要吃栗子嗎?”舒瑜洲眼看著又快被果凍吃的見底的那一碗粉,從兜裏掏出錢包了,“對面那條街上不是就有嗎。”

布丁還沒接住錢包,果凍就舉手了,“小爸我也去!”

“去吧,買兩包,你爸昨天好像也嚷嚷著吃栗子了。”

布丁和果凍出去沒一分鐘,厲閔航就打來電話了,“瑜洲你去哪了?”

“太和小吃街上,你丫的小點聲!”電話裏聲音很是急切,甚至帶著幾分怒火,舒瑜洲沒開免提都引起回頭率了。

“你在那等著我,我去接你們!”

“請問是舒先生嗎?”舒瑜洲剛掛掉電話,擡頭,一個穿棕色襯衫的男的,手裏拿著一個公文包,徑自坐在舒瑜洲對面。

舒瑜洲視線落在那人的黑框眼鏡上,對上那人帶著笑意的目光,腦子裏頓時閃過四個字,來者不善。

“我的確姓舒,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找的舒先生。”舒瑜洲沒話找話,腦子思索著來者的目的,這人笑的太自信了,自信到舒瑜洲覺得自己已成了籠中鳥。

本打算從那人嘴裏套出點什麽,突然想起出去買栗子的兩個兒子,舒瑜洲心裏咯噔一下子,臉上的輕松沒變,懷著七個月的身孕,動作雖談不上快的令人咋舌,但也出乎了那人得意料。

咣當一聲巨響,不算輕的塑料桌子在空中翻了幾個滾兒摔在地上,頓時,周圍的人群混亂一片尖叫聲四起。

舒瑜洲起身後退之際,順手抄起桌子上的叉子,雙臂疊著以退為進硬生生接下那人一腳的同時,手上的叉子也紮在對方的大腿上,力道快而狠。

對方也算是條訓練有素的漢子,一聲不吭,咬牙拔下來叉子直沖舒瑜洲而去,只是剛剛臉上那點從容不迫有些亂了。

舒瑜洲騰騰後退幾步,手掌抓住凸出的木框上才險險站穩,剛才那一腳雖然沒踹在他小腹上,但也一瞬間讓他的神經緊繃到極限,肚子裏的孩子像是被嚇著了,突如其來的抽痛讓他雙腿一軟,險些摔在地上。

毫無間隙的進攻讓舒瑜洲沒有絲毫的喘氣兒的機會,身形剛剛穩下來,對方帶風的腳力就掃過來了,厚重的軍靴上明晃晃的利刃讓人望而生畏,腳尖擦著舒瑜洲的肚子橫砸在凸木上。

“艹!”舒瑜洲退後間掃了一眼衛衣上的口子,暗罵了一聲,大長腿挑起腳下的凳子,摔向對方後翻身跳下臺階。

這時司機已經從外面跑進來了,擡手對準拿著凳子緊隨舒瑜洲跳下去的那人就是一槍,舒瑜洲只覺得身後勁風襲來,那人正沖著他腰身砸下去的凳子,因為中槍力道不均勻,赫然落在了舒瑜洲的側腰上。

鈍痛傳到小腹上變成細密的針紮般的疼,舒瑜洲眉頭猛的一皺,一個踉蹌單腿撲通跪在地上,回頭目光掃見那人手上的腕表,瞳孔赫然一縮,臉色驟變。

說時遲那時快,求生的本能迫使著,舒瑜洲肚子疼得感覺裏面有東西打結了一般,但反應速度卻是快的出奇,手肘撐地,雙腿憑借超長的優勢,一上一下禁錮住那人的胳膊,砰地一聲槍響讓他緊繃著的那口氣頓時變的錯亂不堪。

“洲哥!您沒事吧!”司機連忙跑過來,想扶起舒瑜洲,舒瑜洲已經疼得顧不上形象了,一只手捂著肚子,齜著牙,呼哧得粗氣讓聲音失了力,“布丁和果凍呢?”

來抓他們的人,的確想拖住舒瑜洲把倆孩子帶走,但是不得不說他們的算盤真打錯了。布丁五六歲就天天在訓練場待著,可不是去吃幹飯了,這麽多年身手早已經能單挑三四個大漢了,至於果凍,古靈精怪,上躥下跳的,想抓住他,還真有點困難。

“小少爺他們沒事,已經被護送上車了。”司機即便叫過救護車,眉眼裏也都是焦急,舒瑜洲坐著的地方,身下已經是一灘血了。

舒瑜洲進手術室半小時了,吳超和杜傑守在外面,兩人臉色都是極其難看,旁邊是紮著頭一聲不吭的果凍和布丁。

“叔叔……”果凍往前走了兩步,拉著杜傑的手,一開口就是眼淚汪汪的,“我小爸……”

杜傑不自然的眨了眨眼,蹲下身子,抓著果凍的肩膀,“沒事兒,你小爸沒事啊,別怕。”

厲閔航和厲天成出了電梯,前者帶著一身的戾氣直沖手術室門口走過來,臉色陰沈到嚇人,吳超那一聲“哥”還沒喊出口,旁邊的小果凍就被一腳踹的撞在墻上了。

“哥你幹什麽!”吳超臉色一變連忙擋住又要上前的厲閔航。

厲天成大步跨過去忙的把摔在地上的果凍扶起來了,看著孩子額頭上起的大包,厲聲呵斥出聲,“厲閔航!註意你的舉動,這是在醫院!”

果凍忍著疼連忙站直身子使勁撇著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嚓撲嚓的不住勁兒的往下掉,強忍著硬是沒哭出聲來。

“我不是說過,不許央求小爸帶你出去玩嗎!!”厲閔航強壓著心裏的火,依舊是暴怒出口。

果凍長這麽大,挨打的時候不少,但厲閔航都是示意性的打屁股蛋兩巴掌,外加大道理灌輸一下,剛柔並濟,從來沒有一上來就是重重的一腳。

“爸爸我錯了,嗚嗚嗚……”小果凍身子站的倍兒直,聲音嗚咽著卻是鏗鏘有力,他本來就被嚇壞了,看到厲閔航的態度更是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布丁雙眼通紅把果凍擋在身後,“爸爸你打我吧,是我非要讓哥哥去接我的,不怪弟弟。”

厲閔航胸腔裏壓抑著的怒火無處發洩,無形的壓迫充斥在手術室門前,閉眼深呼了一口氣,“小超,把他倆送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要等小爸出來,我要等小爸出來……”

果凍哇的一下哭出聲來,厲閔航淩厲的目光射過來,吳超抱上果凍,拉上布丁就往外跑。

厲天成皺著眉頭,長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你沖孩子發火也沒用,這不是孩子的錯。”

厲閔航有些失力的靠在墻上,聲音輕的仿佛被抽離了靈魂,“我知道……”

可他能怎麽辦,將自己的無助推到孩子身上,那是懦弱者的表現,厲閔航從來都是腳踏強者頭頂,前提是這件事和舒瑜洲無關。

從舒瑜洲懷孕到現在,他腦子裏那根弦沒有一天是放松的,每天小心翼翼的,把舒瑜洲當菩薩一樣供著,他就今天,僅僅今天離開的時間長了點……

“宮體受損,胎盤早剝導致大出血,如果想同時保住大人孩子,只能剖腹產,胎兒才剛剛七個月多點,身體器官沒有發育成熟,很難進行自主呼吸……”杜傑沈著臉跟厲天成一項一項的列出大人孩子要經歷的難關。

厲閔航不知從什麽時候面色變的蒼白,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子,聽著杜傑的話,身形一晃,踉蹌著跑進旁邊的洗手間。

“嘔……咳咳……”厲閔航半彎著腰,一只手扶在盥洗池上,池子裏是被水沖淡的血。

杜傑默不作聲的走進來,掃了一眼池子裏吐出來的血,拿出手帕遞過去。近到這幾個月,遠到這幾年,厲閔航在領著厲氏直步向前的同時承受著怎樣的壓力,他一清二楚,現在出現這種情況,一點都不意外。

“別太擔心了……”

“杜醫生!!”

舒瑜洲從進搶救室到現在,神智一直是清醒的,醫生說的話他隱約都聽到了。

“清楚口鼻雜物,給胎兒進行呼吸擴張……”

“產夫血崩,緊急止血……”舒瑜洲聽到這句話,意識漸漸陷入昏迷,他覺得這段時間很長很長,但是他一直沒有聽到孩子的哭聲。

從進手術室到手術結束,用了兩個多小時,大出血止血到剖腹產把他閨女生出來,最多也就四十來分鐘,但產後血崩才是讓他徹底從鬼門關轉了一圈。

比舒瑜洲更命懸一線的是他的女兒,七個多月早產,肺泡發育不全,即使插著呼吸機也很難獲得足夠的氧氣,除了醫院強大的護理,剩下的就要看孩子的求生意志了。

厲天成以為厲閔航會倒下去,厲閔航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如霜,眉心的褶皺一直未平,高大的身軀屹立在手術室門口,可厲天成卻能感受到他密集的顫抖和恐懼,他從來沒見過他兒子這樣。

“還好嗎?”

“不好。”

怎麽能好,他日思夜念盼回來的人,因為他的任性,因為他的執拗,再次被推向死亡的邊緣,他心心念念想著的女兒,在重癥監護室裏,隨時都有可能停止呼吸……

“也許,我不該讓他回來。”厲閔航的聲音似乎聽不出一點點的悲傷,而厲天成的呼吸卻是越崩越緊,“在我身邊,他得到的,都是傷害。”

舒瑜洲做完手術第二天就清醒了,只是失血過多,臉色白的近乎透明,整個人看上去依舊像是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

厲閔航暖而燦爛的笑臉湊近舒瑜洲,貼在他的耳邊, “咱家寶貝兒很好,瑜洲,咱們有閨女了。”

“爺聽得見,你離我遠點。”舒瑜洲的聲音氣若游絲,嘴角勾出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杜傑推門進來的時候,正看到兩人的動作,輕咳了兩聲取代轉身出去的尷尬。

厲閔航聽到聲音,從床上下來。

杜傑走過來,像模像樣的檢查了一會兒就出去了。

厲閔航知道杜傑肯定不是莫名其妙的進來就檢查檢查血輸完了沒有,三言兩語的把舒瑜洲哄的睡著了就出去了。

“閔航,你去勸勸老爺子和三爺,一直在重癥監護室門口轉悠,護士又不敢說重話,我是勸不動了。”

厲閔航咋舌,“他倆在那幹什麽?”

“什麽也不說,就在門口轉悠,肯定是想見孩子。”

厲閔航扯了扯嘴角,太陽穴劇烈的跳動著,頭疼的有些抓狂,“三爺人老了,這麽做我能理解,我爸跟著湊什麽熱鬧!!”

杜傑聳肩,“別說現在看孩子,兩個月之內能見到孩子就不錯了。”

厲閔航的臉色迅速暗淡下來,剛才在病房,那些表情不過是他裝出來的。

杜傑看的清楚,嘆了口氣,上了電梯,“別太擔心了,孩子的情況很穩定,雖然帶著呼吸機,但求生意志很強大,身上沒有出現紫色,重癥監護室只允許特定的醫護人員進去,確保孩子不會感染,所以,孩子一定會活下來的。”

厲閔航的愁容並沒有減少,電梯門一開,杜傑又接著說:“她是你厲閔航的女兒,是你和舒瑜洲的女兒,一定不會有事的。”

從電梯裏出來,厲閔航勉強的輕笑了一下,曾經有個算卦的人說,厲氏子孫多磨難,怪不得人們在最無助的時候會信命,說不定真的是早就命定了。

從孩子出生那天開始,厲閔航在醫院呆了三天,再後來幾乎是每天醫院公司兩頭跑,忙到一天最多的時候也只能睡四五個小時。

總部太多事兒等著他定奪,因為牽扯到鬼門,牽扯到龍騰,他爸也不好妄下命令。醫院裏,舒瑜洲的情況不穩定,手術後一直高燒低燒的交替出現,除了擔心舒瑜洲,最讓他揪心的是,孩子他連看都看不到,只是憑著杜傑每天的安慰祈禱著他女兒沒事。

提心吊膽過了一個月多,孩子一直在重癥監護室的育嬰箱裏待著,杜傑不忍心,答應讓厲閔航進去看看孩子。

那天從重癥監護室出來,厲閔航獨自一人蹲在洗手間裏抱頭痛哭,徹底崩潰,這種心力交瘁是誰也替代不了的。

孩子的事厲閔航在舒瑜洲面前只字未提,只是告訴舒瑜洲孩子早產,必須待到足月才能見。舒瑜洲並不了解七個月的早產的孩子會經歷什麽難關,也沒有多說什麽,就是想孩子了會念叨兩句。

這天,厲閔航正在公司開會,雲飛昂說完話之後等著他開口,足足有一分鐘,他只是兩根手指撐著太陽穴一言不發,眾人還以為他在思考,高揚湊過去看了看,竟然是睡著了。

高揚豎起手指放在嘴邊沖眾人示意了一下,他不敢下令說散會,“都小點聲音,讓航哥睡會兒吧。”

大概也就五分鐘,厲閔航突然醒了,起身就往外跑,咣當的關門聲還是沒有隔絕門外劇烈的咳嗽聲。

眾人一臉擔心,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過去,除了吳超,別人還真不敢肆無忌憚的和厲閔航稱兄道弟,最後還是高揚忙的跟著跑出去了。

厲閔航正在漱口,因為咳嗽嘴邊還沾著紅色的血絲,看到高揚進來,隨便呼啦了兩把,“散會吧,剩下的就按我爸說的辦。”

“航哥……”高揚剛打算勸他去醫院看看,厲閔航的身子突然一晃,高揚的速度出奇的快,一把就抱住他了,“航哥!”

厲閔航臉色蠟黃,一手扒著盥洗池,高揚扶著他,站了兩下硬是沒站起來。

“航哥,我送您去醫院吧?”

厲閔航擋下高揚掏出手機的手,“別叫人,這兩天沒睡好的原因,讓他們都走吧,扶我去沙發上坐會兒。”

高揚心疼厲閔航,又不敢忤逆他的話,求爺爺告奶奶的才讓他在沙發上睡了兩個小時,後來被一個電話吵醒了。

舒瑜洲這一個多月也一直在醫院待著了,杜傑說他身體虧空太多,必須好好調養。

這家醫院是厲氏投資的私人醫院,環境和管理都是一流的,舒瑜洲住的又是VIP房間,倒也沒感覺多不自在,所以也不嚷嚷的出院。他每天吃的都是三爺和專門的營養師做的,也從來不問那些今天這個味兒明天那個味兒的飯都是什麽,就算沒有食欲也會屏住呼吸硬往嘴裏塞幾口。

厲閔航醒了之後,匆匆忙的趕到醫院了,舒瑜洲剛醒不大一會兒。

看著人模狗樣走進來的厲閔航,舒瑜洲扭了扭胳膊,笑著說:“你怎麽還化妝了?”

厲閔航怕舒瑜洲看出他臉色難看,特地讓人給他化了化妝,兩根手指往下巴上一撐,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怎麽樣,帥吧,剛接受了個采訪,二十分鐘的訪問,化妝就化了半小時。”

其實就五分鐘,厲閔航沒化過妝,開口就是胡說八道,舒瑜洲更不清楚,絲毫沒覺得厲閔航在說謊。

“你去看閨女了嗎?”舒瑜洲用叉子插了一塊香蕉,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厲閔航盛了一碗湯,正臉對著墻,聲音毫無波瀾,“沒有,醫生說啦,不讓看,誰都不讓看,咱閨女得在育嬰箱裏待夠月份,不用擔心,等再過幾天,我陪你偷偷去看看。”

“三爺昨天晚上就開始熬這個湯,濃而不膩,你嘗嘗。”

厲閔航三兩句話把話題岔開了,舒瑜洲也沒再提,看著那一碗白乎乎的湯,滿臉疑問,“我特麽又不用下奶,喝這東西幹什麽?”

“補氣血的,補氣血的。”

舒瑜洲扭頭拿起桌子上的手機,看著裏面白了一圈的人,越看越不順眼,又摸了摸肚子,眉頭越皺越深,厲閔航一看他有扯嘴角的趨勢,連忙開口轉移話題,“唉瑜洲,你想好咱寶貝兒叫什麽名字了嗎?”

“叫糖果吧,甜甜的小臉兒,讓人看到就恨不得親兩口嘗一嘗。”舒瑜洲說話的時候笑的特甜,好像此時已經把閨女抱在懷裏親昵了。

厲閔航一笑,眼角的褶子多了兩道,除了高興孩子的名字,主要是舒瑜洲現在比以前好哄多了,三兩句就能騙過去,這可是讓他大大的省心了。

“成,就叫糖果,過幾天咱去給糖果買公主房去,來喝兩口。”

小糖果是在育嬰箱裏待足月後又在醫院待了三個月,舒瑜洲的身體恢覆的很快,做完手術兩個月就徹底的沒事兒了,三個月就開始鍛煉他的腹肌了,不過為了方便看女兒他和厲閔航還是跟著在醫院住了小半年,反正整個樓層也就他們自己住,跟住家裏沒什麽區別,索性就在那住著了。

按照矯正月齡算,孩子也三個多月了,已經從那個皺皺巴巴的睜不開眼的手掌大的一點,變成了一個粉嘟嘟的小團子,各個指標跟平常三個月的孩子沒什麽區別,厲閔航這才放心了,答應出院。

艷陽高照,晴空萬裏,厲閔航推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車,舒瑜洲戴著口罩帽子,穿著大,身後是幾個西裝大漢拿著行李皮箱,一出醫院門,一下引起旁邊諸多人的眼球。

“小爸,爸爸~”果凍從車上下來,一陣風似的跑過來了。

厲閔航腳下頓時停住了,推著小車的手朝後退了退,指著果凍,“停!你給我站住!”

果凍好像受到了一萬點傷害,默默地走到舒瑜洲身後,撅著嘴拉著舒瑜洲的手委屈的看著他,“小爸,我想看妹妹,我不親她,就看一眼。”

舒瑜洲狠狠的瞪了厲閔航一眼,一個月前杜傑說能進去看小糖果了,那貨就跟魔怔了似的,又哭又笑的,除了他,誰都不允許在旁邊待的時間長了。

有一次果凍自己進去了,看著粉嘟嘟的團子,自己扒著小床親了糖果一口,把厲閔航氣的,踹了兩腳火還是三丈高,從那之後,果凍看妹妹的時候都是一米外看一眼。

“果凍乖,等回去了再看,回去了讓你親親妹妹好不好,來小爸抱抱。”舒瑜洲心疼兒子,一把抱起來了,哄了一番,果凍才不委屈了。

晚上吃完飯後,厲閔航專門把果凍和布丁叫過去開了個會,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們兩個在沒有大人在的情況下,不準隨便進糖果的房間,聽到糖果哭了,先喊人。

兩人腦袋點的跟雞啄米似的。

“尤其是你果凍,不準隨便親妹妹,更不能隨便抱,聽到沒有?”一看果凍低著頭不說話,厲閔航一皺眉,“怎麽不吭聲,撒歡兒有你,上次開家長會,倒數第一,跟倒數第二差出二十分,總共才一百分!”

小果凍紮著頭,一會兒翻著眼看他爸爸一眼,做賊似的,委屈巴巴的點頭,“知道了,那我可以遠遠的看妹妹嗎?”

厲閔航忍著哭笑不得,面無表情,他兒子別的本事沒有,一提到學習,立馬開始扭轉話題。

舒瑜洲在旁邊聽著,見兒子的模樣,嫌棄至極的踹了厲閔航一腳,“你丫的怎麽不上天啊!”

招招手把果凍和布丁拽過來,“甭聽你爸瞎說,他嚇唬你們的,當然能看妹妹了,妹妹還得要哥哥們保護呢,走小爸領你們去。”

厲閔航在後面光齜牙,看著舒瑜洲把倆孩子拉走,威嚴掃地,一句話說不出來。

晚上睡覺的時候,舒瑜洲早早就躺到床上了,厲閔航九點多才從書房出來,洗完澡後躡手躡腳的進來了。

屋裏的燈光比以前晦暗了不少,小糖果倆眼兒睜的大大的,嘴裏正吐著泡泡玩。

厲閔航怕床太軟晃動太大,回來之前特地讓人把床墊子都換了。

“哎呦,這吐沫玩的溜兒的,來爸爸給擦擦。”厲閔航說著拿起旁邊的手帕擦了擦,順便把口水墊也給換了,緊接著就是小不點兒的吭聲。

“你別給她擦了,我剛才擦了兩遍,一擦就拿個哭的表情,也看不見眼淚。”舒瑜洲蹭著小閨女兒的臉蛋兒,手感好的舍不得挪開。

厲閔航笑著彎腰把閨女抱起來了,“我閨女多聰明,這麽點兒就知道假哭了,來給爸爸樂一個!”

舒瑜洲一看他把孩子抱起來了,壓著聲音呵斥,“你抱起來她幹什麽,她躺著玩兒的好好的!”

厲閔航一個胳膊嫻熟的托抱著糖果,一邊逗一邊笑,“我不抱會兒我閨女我睡不踏實!”

說起抱孩子了,舒瑜洲突然想起飯後這貨訓倆孩子了,準備把這個問題跟他協商一下,但看他抱著閨女笑的找不著北的樣子,估計說了也白說。

“咱閨女額頭上有一條縫似的,你看出來了嗎?”

厲閔航大拇指朝額頭上拂過,糖果以為爸爸要給她吃的,小嘴兒使勁張著,“沒事兒,醫生說那是胎位不正的原因,等她大點了就看不出來了。”

“你給糖果想好名字了嗎?三爺不是說求大師算過了?”

“人老了,迷信,沒辦法。”厲閔航連頭都沒擡,“叫厲詩瑜,我本來打算讓糖果跟果凍的沐字,或者他倆的柏字,但咱爸說太硬氣了,三爺又說糖果五行不缺水,不讓帶三點水的字,布丁和果凍取名字的時候,都是我隨便想的,也沒見他倆這個意見那個意見的。”

舒瑜洲:“……”默默覺得自己兒子以後得日子不太好過……

再過幾天,舒瑜洲家寶貝閨女就一周三個月了,厲閔航堅持給糖果按足月辦周歲宴,這次的宴會他們決定還是低調舉行。

早上吃完飯,舒瑜洲和厲閔航一塊帶著兒子和女兒去商場挑禮物去。

“果凍你哥哥不在,一會兒你別亂跑啊,這麽大商場,跑丟了沒人找你!”

進商場之前,厲閔航先給果凍打預防針,這孩子太調皮了,玩兒心特別大,尤其進了商場,估計是恨自己就長了兩條腿,那撒丫子跑的叫一個快呀,倆保鏢跟著,楞是跟丟。

“跑丟了我會找警察叔叔送我回家,我就告訴他我叫果凍,我爸叫厲閔航,我小爸叫舒瑜洲,我哥叫布丁,我妹妹……”

“停!打住!”厲閔航啪的一下關上車門,抓狂又嫌棄的看著自家兒子。他自己話不多,舒瑜洲話也不多,不知道這孩子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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