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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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月掛了電話,一轉身,看到坐在沙發上的舒瑜洲,那張英俊的臉上,敷著一層讓人讀不懂的表情,不像陰霾,又比憂郁之色多了些什麽,輕煙繚繞下,時而迷離,時而清晰。

她呆呆的看了好一會兒,很多次,一樣的場景一樣的位置,不同的是她有時是在陽臺,有時是在廚房,但每次都只是靜靜看,直到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

她不知道舒瑜洲在想什麽,即便兩人面對面吃飯的時候舒瑜洲也會表現出抽煙時的表情,像是在放空,但眉心又皺著淺不可查的凸起。

以前在賭場的時候,蘇小月見過舒瑜洲,不管老遠看到,還是近距離匆匆一眼,舒瑜洲身上都有那個年紀應有的朝氣蓬勃,有說有笑。不像現在,話很少,穩重的有些過了,渾身上下被一層沈重的感覺包裹著,像一層鎧甲,一旦靠近就能感覺到他的清冷。

舒瑜洲的現在,不像是單單靠時間能沈澱出來的。

蘇小月跟舒瑜洲相熟四年了,一次都沒有見他開懷大笑過,即便偶爾的笑也是勾勾嘴角,更多的像是被禮貌驅使的,又或者不知道說什麽時才出現的表情。

蘇小月提過相關的問題,但並沒有直接問舒瑜洲發生什麽事了,而是變相的說,覺得他變的有些沈默寡言,活得太老成。

舒瑜洲後來想了想,也許不是他變了,而是他回到遇見厲閔航之前的那個他,不知道算不算回歸本質。至於沈默寡言,可能是不想說話,也可能跟他前幾年一直是一個人有些關系,吃飯睡覺,走走停停,沒有驚心動魄,也沒有跌宕起伏,後來漸漸地也就習慣了。

“瑜洲,別抽了,吃飯吧。”蘇小月從陽臺進來,把手機裝進包裏。

舒瑜洲呼出一口煙,半瞇著眼,把剩下的多半截兒按滅在煙灰缸裏,起身看了蘇小月一眼,“又是阿姨打電話催你去相親?”

“我媽打電話除了這事兒沒別的事兒,我都習慣了。”蘇小月臉色黯然,把盛饅頭的盤子都推到舒瑜洲面前,“快吃吧,待會兒涼了。”

舒瑜洲坐下,隨手拿了個饅頭,兩口下去了一半兒,目光比起剛才的空洞有了些許波動。

當年在萊恩賭場發生的那件事兒,應該會是蘇小月一輩子的陰影,但不管怎麽樣,既然活著,總要學著往前看,日子還要過。而且舒瑜洲覺得,蘇小月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很開朗,應該不是那種鉆進牛角尖轉不出來的人,況且事情已經過去七八年了,該學著放下了。

“去看看吧,萬一就看對眼了呢,”舒瑜洲往嘴裏夾了一口土豆絲,擡了擡眼,“你這麽好的姑娘,這輩子誰娶了你是誰的福氣。”

蘇小月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目光恰好和舒瑜洲撞上,短短一瞬,心裏說不出的滋味,笑容雖然沖破了黯然,但總有那麽幾絲苦澀在,“我這輩子,還指望有什麽,能嫁出去就不錯了。”

舒瑜洲沒看到蘇小月和那句話不同意義的笑容,只是以為她還在意那件事,他沒怎麽安慰過別人,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意了意還是開口了。

“你這一輩子連三分之一都沒過呢,真正愛你的人是不會在乎那些的。”舒瑜洲邊往嘴裏夾菜邊說,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自然,“要是真不願意去,那就多留意你們賭場的小夥子,每天相處,至少了解。”

蘇小月低下頭,幾句話在嗓子裏轉了很多圈還是咽下去了,再擡頭就是釋然的笑,毫無形象的往碗裏扒拉了半盤子菜,“行,哪天找到了帶過來讓你看看,不說這個了,你呢,不找女朋友,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

蘇小月的話引的舒瑜洲一楞,隨即就是眉頭一皺的一聲失笑,臉上的表情是形容不出來的感覺,有恍然,有詫異,還有那麽一絲難以捕捉的驚慌和苦澀。

找女朋友這種事兒,說實話,活到現在他還真沒想過幾次,以前是顧不上想,後來是沒機會想,現在是沒心思想。

“我就算了,窮打工的一個,別把人家姑娘往火坑裏推了。”

厲閔航正在書房裏點郵件,隔著門,一聲清晰的摔碎玻璃的聲音傳來,厲閔航反彈般起身就往外跑。

“果凍!”厲閔航以為兒子碰著了,路過臥室的時候,就見果凍正蹲在地上,桌角邊是碎了一地的相框。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看看……”果凍似乎知道那個相框對他爸爸來說有多寶貝,上次因為頑皮摔斷胳膊都沒哭一下,現在眼圈竟然紅了,背著手,仰頭露出一副小可憐兒的表情看著他爸爸。

厲閔航狠狠地皺了一下眉頭,心裏三丈高的火被他兒子的話和淚汪汪的模樣滅了個一幹二凈,蹲下身子用了點力氣才把小家夥兒背在身後的手拽出來,低頭一看,緊攥的小拳頭裏滿手心的血,大拇指上被玻璃劃出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很長。

厲閔航心裏心疼又很不是滋味,但沒太表現出來,而且他也知道,果凍那副快哭的表情是因為犯了錯,而不是手上的口子。

這孩子從一小點的時候,性格就跟舒瑜洲一模一樣,倔強又要強,磕碰到了即便疼的淚水在眼睛裏打轉兒也不哭。

“過來,爸爸給你處理一下傷口,疼嗎?”下了樓,厲閔航從藥箱裏拿出消毒液和棉簽,坐在沙發上。

小果凍抿著嘴,一搖腦袋,甩出眼裏的兩滴淚,厲閔航把兒子攬在腿上,擦掉他的眼淚,“爸爸沒怪你,那你告訴爸爸,為什麽要拿那個相框,你想小爸了?”

小果凍扭頭,先是看了看他爸爸的臉色,被厲閔航親了一口才點了點頭,“爸爸,你為什麽要惹小爸生氣,小爸什麽時候才會回來呢?”

厲閔航手上的動作頓了幾秒,然後拿起創可貼給兒子貼上,“爸爸也不知道,但是爸爸答應你,一定會把小爸找回來的好嗎?”

小家夥兒破涕為笑,使勁兒點了點頭,“爸爸我們班同學都特別羨慕我有兩個爸爸,老師還說我小爸是超級英雄呢!”

“你想見你小爸就是這個原因?因為你小爸是個超級英雄?”

“對呀!”

厲閔航哭笑不得,小果凍的老師是他一個朋友的妻子,他兒子這麽一小點,卻聰明的已經懂得猜人心思了,他怕別的孩子喊爸爸媽媽會讓小果凍心裏不好受,所以送小果凍去上學的時候,特意跟那個老師提過這件事,沒想到老師竟然編了這麽一個理由。

也是,到底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即便他再在小果凍心裏樹立舒瑜洲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爸爸你不生氣了嗎?”果凍見他爸爸又不說話了,歪著腦袋,似乎在確認。

厲閔航把他放下來,輕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腦袋,“爸爸沒生氣,但錯是你犯的,爸爸陪你一塊去把相框修好,然後等小爸回來,你把這個當做禮物送給他,好嗎?”

“好!我去拿錢!”小果凍見他爸爸笑了,立刻就開心了,顛兒顛兒的往樓上跑。

舒瑜洲靠著車門抽了兩根煙,才見蘇小月從賭場後門出來,老遠沖她招了招手。

蘇小月似乎沒想到舒瑜洲會來接她,楞了一下才露出笑臉,腳下登著八厘米的高跟鞋就跑過來了。

“瑜洲,你怎麽來了?這是誰的車?”

舒瑜洲扔掉煙頭,用腳撚滅,示意蘇小月上車,“別人的,你不是去相親嗎,我送你去,以前我沒記得你有說過相親地點在酒吧啊?”

“擔心我啊?”蘇小月穿著不算暴露,但絕對勾人眼球。

舒瑜洲直接從修車店出來的,就呼啦了一把臉,連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關鍵是今天天兒冷,店裏換個衣服得咬著牙,他也懶得咬那個牙,反正也就順便當個司機的事兒。

“是阿姨給我打電話了。”舒瑜洲一腳油門踩下去,蘇小月身子一晃,往前一栽,舒瑜洲的胳膊登時擋了上去,按住她的肩膀,“系安全帶。”

“阿姨很不放心你。”舒瑜洲並沒有看到此時蘇小月異樣的表情,只是在開車,手往兜裏摸了摸,意識到什麽之後又縮回來了。

蘇小月臉上的激動早已變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嘴角一抹,很淺,泛著猶豫,低著頭,手指相互摩挲著,跟那一身潮流女郎的著裝顯得格格不入。

“其實我媽就希望我找到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不求大富大貴,我明白她的心。”

109

舒瑜洲沒說話,其實是他不知道該怎麽接,如果勾心鬥角他或許能巧舌如簧,環環相扣的將對手引到他設的圈套裏,但這種面對面的勸慰,活這麽大,寥寥無幾。

“瑜洲。”蘇小月最先打破寧靜。

“嗯?”

“你……待會兒就別跟我一起進去了,裏面很亂,你待不慣。”到了嘴邊的話突然間就變了。

舒瑜洲熟練的打著方向盤,一把穩穩將車倒進停車位上,推開車門,撲面而來而來的冷氣讓他渾身頓時一個激靈,回頭看了看只穿著一個大衣的蘇小月,皺了個眉頭,“走吧快上去吧,我在車裏等著你也是冷。”

厲閔航從車裏鉆出來,穿著一個深色的尼大衣,車裏傳來吳超抱怨的聲音,“今年冬天又抽了,這才剛十月份都冷成這德行了,那個家夥也真夠掉價的,愛好就不能高檔點,還得讓小爺來酒吧堵他!”

“沒辦法,牛/逼的人都有特殊的癖好,諒解一下吧。” 一股陰風吹過來,厲閔航整了一下衣領。

吳超嘖嘖嘴關上車門,相比七年前來說,他褪去了稚嫩,個子竄高了不少,一身豹紋皮貂,脖子裏戴著一串金鏈子,土大款楞是讓他穿出了高大上的感覺,只有那股子咋呼和不著調是有增無減,“這身逛夜店的行頭有幾年不穿了,哈哈哈……”

厲閔航也是無奈一笑,自從幫會擴大了之後,他就很少再來這種地方了,一來沒時間,二來即便有個什麽事也用不著他出面,如果不是這次他們公司的系統被黑,他又起了愛才之心,也不會親自到這種地方來。

舒瑜洲一走進酒吧就後悔了,裏面嘈雜的聲音和五顏六色的激光燈刺的他直皺眉頭,以前他就不待見這種地方,現在六七年不來了,更是打心眼裏感到煩躁,但進都進來了,他也不好再出去,催促著蘇小月進去之後就自己找了個安靜的地方,點了一杯果汁坐下了。

“唉洲哥?”

舒瑜洲穿著一身工裝,翹著二郎腿懶散的靠坐在沙發裏,閃爍的燈光下,光能看見那兩條大長腿和那張憂郁中不乏帥氣的臉龐。

他瞇了一下眼,詫異出聲,“關偉?”

關偉隔著桌子跳過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你怎麽來了洲哥,就你自己啊?”

“跟朋友一塊來的,”舒瑜洲上下掃了關偉一眼,晃了晃手裏果汁,放在桌子上了,“抽煙區在哪?”

關偉笑呵呵的指了指上面,“從那拐出去就是露天兒的,那可以抽煙。”

“快點回來啊洲哥,我在這等你!”關偉的聲音被嘈雜的音樂隔絕在身後,舒瑜洲三晃兩晃的穿過人群去了樓上。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風,只有仨仨倆倆的人依偎在一塊,有說笑的,也有親熱的,舒瑜洲隨便找了個地兒,位置剛好能看到蘇小月的身影。

抽完一根煙,舒瑜洲已經凍得有點打哆嗦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形單影只的原因,旁邊兩桌上的人似乎沒有被越來越冷的風打擾,依然該笑笑,該親親。

舒瑜洲無奈的搖了搖頭,心裏閃過可能兩個人的激情真的能抵禦寒冷的想法,直到無意間和一個人的視線撞上,感嘆才登時換成了警惕。

也許是安逸的時間長了,否則從一坐下他就應該感覺到這裏的不對勁,拋開情侶之間的激情能突破惡劣寒冷的謬論,那種淩厲到讓人心裏一驚的目光,絕對不會是普通人,尤其在你儂我儂時發出來的。

不小心闖進了別人精心布置的局,對於這種事,舒瑜洲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正當他打算起身出去的時候,隔著玻璃窗和五顏六色的激光燈,剛才他坐的那個沙發上,一個清晰的身影,讓他心臟頓時有種驟停的感覺,快凍僵的手緊攥在座椅扶手上竟然感覺到了疼意。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甚至連桌子上點的飲料都一樣,厲閔航靠躺在沙發上,面露不悅,後悔放了話要親自來找人。

“哥,阿四他們已經查清楚了,這裏大概有二十多人,咱們要帶走那個黑客輕而易舉……哥,你看什麽呢?”

吳超順著厲閔航的目光望過去,一時間也楞住了。

厲閔航僵直的望著窗外,熟悉的身影闖入眼簾的瞬間,周圍仿佛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有的只是沈重又按捺不住的心跳聲,撲通,撲通,一聲快過一聲,一聲沈過一聲。

砰——突如其來的槍聲打破了酒吧裏的氣氛,所有人頓時亂作一團,厲閔航不知憑著一股怎樣的速度沖破慌亂的人群直奔二樓的露天陽臺。

舒瑜洲看到推門沖出來的厲閔航,旁邊是激烈到動了刀槍的打鬥,兩人卻就那麽旁若無人的站著,近在咫尺,誰也沒動,誰也沒開口說話。

真的是厲閔航,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絲毫沒有跳動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人的臉上,舒瑜洲才終於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七年了,厲閔航的容貌沒變,身材沒變,連發型都沒有變,唯一不同的是那一身讓人難以忽略的氣勢。

也許是晚上的原因,厲閔航的周身和夜色融為一體,定定的站在那,仿佛黑暗的掌控者,偏偏身上又散發著一股脆弱的悲傷,仿佛從那雙眼睛裏擴散出來的,席卷全身,沖破黑暗,直沖舒瑜洲砸過來。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那一瞬的悲涼不過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因為那束目光射在他身上時,已然變成了淩厲的憤怒,那是他從未體會過的。

心似乎在那一剎那裂了一道縫隙,流走了他佯裝著的力氣,眉心漸漸起了褶皺。

厲閔航覺得自己這幾年的修為夠好了,沒想到看見舒瑜洲,用盡了功力,才勉強保持了個表面波瀾不驚,而內心那股不停歇的驚濤駭浪,隨時有可能將他那層虛假的偽裝拍死在沙灘上。

他沒變,舒瑜洲卻徹徹底底的變了,七年的時間,流淌過的尤為明顯,臉上依舊帥氣,卻再也捕捉不到往日的青澀,身上也沒有那股子張揚的氣質了,剩下的只是讓他陌生到害怕的沈重。

露天陽臺上的人打的昏天暗地,酒吧裏已經亂作一團,只有他們兩個站在寒風中動也沒動。

“你怎麽在這?”舒瑜洲先打破兩人之間的沈默,聲音比想象中的平靜很多。

“你一直在這裏?”厲閔航沒回答他的問題,一開口情緒就有些控制不住了,或許是因為舒瑜洲那一聲不冷不熱的發問。

“是啊,我和朋友一起……”舒瑜洲話說到一半,表情一怔,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閃開厲閔航,撒腿就往下跑,不曾想後者動作出奇的快,一把就逮住他了,“你去哪?”

“你放開我!”舒瑜洲甩了一把沒甩開,眼看酒吧裏沒人了,他有些擔心蘇小月,“我朋友還等著我呢!”

“你兒子也在家等著你呢,他等了你七年!”

舒瑜洲背對著厲閔航,心裏仿佛被刺刀狠狠地穿透,佯裝頓時被錯亂的呼吸打至崩塌。

厲閔航手上沒松開,感覺到了舒瑜洲的身子有多僵,心裏的不忍卻多過慶幸,他希望舒瑜洲回到他身邊,天知道他此時有多想將人狠狠地摟進懷裏,但又不利用親情來折磨舒瑜洲。

他看不了舒瑜洲淚眼婆娑,悲傷難受的模樣,七年前看不了,現在即便心裏悲憤不已,也同樣看不了。

趁著手腕上的力量一頓,舒瑜洲攥拳掙脫開了,他瘋狂的想離開這裏,想消失在厲閔航面前,腳下卻重如千斤,不知道背影以怎樣的落魄刻進了厲閔航的眼睛裏。

他理虧的落荒而逃,卻怎麽也說不出那句‘我朋友的確在等我’的話,他害怕厲閔航有更紮心的話等著他。背後熾烈的目光和冷森的氣息,即便在寒風中依舊那麽有辨識度,幾乎將他的理智全都吞噬。

舒瑜洲漸漸消失在酒吧裏的身影,突然將厲閔航七年前的記憶又推開了,連帶著錐心刺骨的疼,撞出新的裂縫,在還未愈合的傷口上慢慢延伸著。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直到消失不見。

*******

“舒瑜洲,你為什麽就這麽狠心,七年了,難道你就沒有想過你兒子嗎?”

“瑜洲,跟我回去吧,孩子從出生你只看過他一眼,現在兒子都已經上小學了。”

“舒瑜洲,你應該是全天下最狠心的人……”

“你到底是怎麽做到在懷著對第一個孩子的愧疚,又丟下第二個孩子這麽多年來的?”

“爸爸……”

咄咄逼人的指責從四面八方傳來,舒瑜洲卻看不見人,尋不到那個稚嫩的聲音,左轉身是一片混沌,右轉身是一片茫然,混沌和茫然的盡頭似乎有光芒在指引,可任他瘋狂的跑,跑到筋疲力盡,依然找不到那個聲音的源頭。

舒瑜洲猛然睜開眼,噌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子被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月光照的鋥亮,慢慢的擡手,指尖劃過眼尾,觸手的濕潤,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呆呆的在床上放空了幾分鐘,舒瑜洲拿起桌子上的手機,按亮屏幕瞇著眼看了一下,才兩點多,他捏了捏眉心,跳動的疼似乎瞬間聚集而來,連帶著突如其來的酸澀,蜂蛹的擠進眼眶,剛剛劇烈起伏的呼吸變成了細密的抖瑟,豆大的眼淚撲嚓撲嚓的往下掉。

舒瑜洲慢慢蜷起身子,把頭埋進膝蓋裏,將近兩米的大老爺們兒,嗚咽聲在被子的掩蓋下楞是讓人聽出了揪心的疼。

110

七年了,除了在飛機上掉那幾滴眼淚,舒瑜洲再也沒哭過。

不管值不值得,他以為這輩子和厲閔航的緣分已經盡了,至少在今天之前是這樣認為的,他舍棄了一切,甚至自己剛剛出生的兒子,想要重新開始,想要換一種生活方式,想要隔絕七年前的一切。

或許老天爺就是以捉弄人為樂趣,看著你在歡樂中沾沾自喜時,然後一把將你推向深淵,當你剛剛適應了深淵裏的黑暗與掙紮,他又會無情的將這一切都打破。

以前他持的就是一顆不服輸,抗爭到底的心,哪怕厲閔航心裏一直有一個念念不忘愧疚一生的燁磊,哪怕厲天成百般阻撓,三番五次對他起了殺心,他都可以視而不見,他都相信能和厲閔航走到最後,只要他願意。

可到最後他才明白,終究是他太天真了。你越害怕失去的,老天爺就越會奪走你的,這就是人生。翻騰的過,你就會翻進下一個坑裏,翻騰不過,你就永遠被困死在裏面了。

舒瑜洲去了一趟洗手間,沒有回臥室,而是直接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了,他需要冷空氣的籠罩,需要去撫平心裏的慌亂。

刺骨的涼風突然吹進來,將舒瑜洲的思緒徹底的拽了回來,不是用冷來讓自己冷靜,而是真的冷,他回過頭,客廳的床簾被風吹起一個飄揚的弧度。

皺了皺眉頭走到窗戶邊上,看著半開的窗戶,舒瑜洲皺了皺眉頭,他不記得自己打開過這個窗戶。

厲閔航還是晚上在酒吧那身衣服,從舒瑜洲住的地方跳出來,他又在樓下待了好一會兒,心裏的沈重和壓不平的動蕩統統襲上眉頭,映襯著月色的悲涼和憂傷。

舒瑜洲為什麽不回去?厲閔航想不明白,他總覺得舒瑜洲是個活的很通透的人,從始至終他帶給他的都是一次比一次的驚艷,到最後突然決絕的轉身離開。

“是因為我帶給你的都是傷害嗎?”厲閔航斜靠在墻上,冰涼順著脊椎穿透整個身體,躍躍欲試的想要吞噬那顆滾燙的心。

也許舒瑜洲活的很簡單,要的也很簡單,沒有他想的那麽覆雜,只是安全感,那種感覺是心裏的安全感,哪怕每天刀槍劍雨,只要他們的心靠在一起,就能撐起一片避風港。

這種感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裂痕的?從他知道燁磊的時候,還是早到第一個孩子發生意外的時候?

厲閔航仰著頭,酸澀漸漸攛掇著淚腺,從龍騰嘴裏說出燁磊這個名字的時候,他選擇的是找燁磊,在孩子發生意外的時候,他選擇的是放過趙成宏,甚至他爸爸三番五次的想要傷害舒瑜洲時……

他不知道自己猜測的對不對,但這條路上,他瞻前顧後,一直倚仗的就是舒瑜洲的義無反顧。

舒麗倩的死是導火線,也是壓垮他倆之間感情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的錯,他知道舒瑜洲大度,卻忽略了他心思的細膩。

舒瑜洲從不怕他帶給他的槍林彈雨的傷害,他怕的是他沒有選擇他。

厲閔航自持聰明。可這麽簡單的道理他卻用了很久才想清楚。

“這位先生,你半夜三更來找物業,就是讓給小區提前供暖,還要在今天晚上之前?”物業可能還沒有從大半夜被敲門的震驚中反應過來,一臉的懵逼,而後才逐漸轉為憤怒。

厲閔航連門都沒有進,只是靠在門口,“如果你覺得做不到,我可以讓人來幫你。”

“你開什麽玩笑,你以為物業是你家開的,想什麽時候供暖就什麽時候……”

“我對物業不感興趣,不過你的位置我倒是隨時可以推倒,而且讓你這輩子找不到工作,這小區是自己供暖,產生的費用我來承擔,另外你這個月的工資後面加個零,怎麽選自己掂量一下。”

第二天舒瑜洲上班遲到了,在沙發上從兩點多坐到四點,罵了自己幾句傻/逼又鉆進被窩睡了,結果再一睜眼就快九點了。

“瑜洲,吃飯了嗎,快快快,裏面有小米粥,有雞蛋,包子油條,他們正吃呢。”老板今天興致尤其高,舒瑜洲還擔心自己會挨罵,沒想到竟然有早飯吃。

雖然他這幾年沒有吃早飯的習慣,不過天這麽冷,喝幾口熱乎飯也不錯。

一進裏屋,一群人正蹲在地上,圍著一個爐子,關偉踹了踹旁邊的人,示意他騰地方,“洲哥,快進來,給你熱著粥呢!”

舒瑜洲這麽大的個頭,往人群裏一湊,直接擠出去倆人,哈了哈手,歪腦袋示意外面,“什麽情況,老板中彩票了?平常不是拿著煎餅來這吃都不行嗎,今天竟然還準備了鍋?”

關偉也不嫌涼,把板凳給了舒瑜洲,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大口大口的拽著油條,“誰知道呢,良心發現唄。”

“洲哥給油條。”旁邊一個光頭拽著油條袋子遞給舒瑜洲,後者連忙接住又放到凳子上了,“喝點粥就行了,大早上的吃不下去那麽油的東西。”

舒瑜洲就著鹹菜喝了一碗粥,就聽到老板從辦公室探出腦袋,神神秘秘的沖舒瑜洲招了招手,“瑜洲,你來一下來!”

舒瑜洲疑惑的起身,掃了一眼其他人,都是一臉的懵。

“瑜洲,坐。”舒瑜洲打算從老板那張寫著天上掉餡餅幾個字的臉上再看出點什麽,但只掃了一眼就不想看了。

老板翹著二郎腿,眉眼裏全是笑意,“是這樣的瑜洲,我呢打算在市裏再開一家分店,這個店就交給你管,你督促著多讓那幾個小子練練手,來人了就在旁邊教教他們就行了,就別自己動手了。”

原來是這樣,舒瑜洲記得前幾個月老板就嚷嚷著開分店,但是愁在沒有那麽多能周轉開的錢,現在看來是弄到錢了。

看著舒瑜洲默不作聲,老板還以為他有所顧慮,連忙把加薪的條件也擺出來了,“當然了,工資給你提到六千,等新店效益好了,再給你們統一漲工資怎麽樣?”

“成!”舒瑜洲表面答應的特痛快,心裏卻有點點的疑惑翻湧著,也沒再多說別的,直接從辦公室出來了。

下班之後,大家夥兒非要讓舒瑜洲請客出去慶祝一下,一群人開著兩輛車就去了火鍋店。

“來來來,慶祝洲哥成功當上店長!先走一個走一個!”關偉帶頭站起來,端著大半杯白酒,起著哄。

“來。”舒瑜洲舉杯,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點笑意。

“這大冷天的,吃火鍋最合適了!”

“這家店裏的火鍋,辣的特純正,別處都找不出來。”

一口白酒下肚,身上暖和了不少,不過胃裏也跟著燒起來了,舒瑜洲往嘴裏塞了兩口青菜,臉色頓時就變了,“我/操,誰他娘的放這麽多辣椒!”

突如其來得謾罵像平地一聲雷,震得說笑的眾人登時都楞住了,屋子裏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朝舒瑜洲看過去

也不怪他們,舒瑜洲剛開始在外面晃蕩的那半年,一天一天的幾乎不怎麽吃飯,也不是故意糟踐自己不吃,就是不餓。再後來正常吃飯了,飯量也沒那麽大了,估計也就抵以前的一半兒,而且口味兒變了不少,以前無辣不歡,現在幾乎不怎麽吃辣。

還有就是這幾年,他幾乎沒在別人面前說過臟話,身上可謂是保持了優良青年的品質 ,現在突然的一聲罵,可不得把眾人驚呆。

舒瑜洲清了清嗓子,起身摸了摸兜,“你們先吃,我去個洗手間。”

舒瑜洲前腳邁出去,屋裏後腳就炸開鍋了。

“洲哥這是怎麽了,升職加薪還不高興了?”

“難道跟女朋友吵架了?”

“我看不像,我覺得洲哥今天一天都不在狀態。”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關偉撂下筷子,烏拉著一嘴的菜,口齒不清的說:“你們吃著,我去看看洲哥。”

舒瑜洲沒去洗手間,而是出了火鍋店,屋裏各種熱氣交織著,暖和是暖和了,熏得人頭疼。

他往門口邊上挪了挪,摸出煙叼進嘴裏,微微歪著腦袋,點著煙的瞬間,深邃的眸子裏似乎也跟著起了一團火,繼而雕刻般的容顏被煙霧繾綣至撲朔迷離。他提了提褲腿蹲到臺階上,胳膊肘搭在膝蓋上,瞇眼間,瞳孔裏那點斟酌和晃動隨著散去的輕煙越來越明顯。

“瑜洲?”詫異的聲音傳來,舒瑜洲一擡頭,就看到蘇小月紅撲撲的臉上滿是喜色,“你也在這兒啊,正好讓你見見昨天晚上跟我相親的人,走走走。”

舒瑜洲扔掉手裏的煙被蘇小月拽著又進去了。

蘇小月和那個男的沒有在單間,而是在外面的四人座上,相比裏屋的憋悶,外面好多了。

111

“介紹一下,這是我一個很好的弟弟,舒瑜洲,瑜洲這位是陳江安。”

在蘇小月的介紹下,兩人握手打過招呼,目光落在對方身上的都是打量。

說實話,舒瑜洲對陳江安的印象並不好,可能最主要的原因是昨天他安排的見面在酒吧。

“舒先生,咱們是在哪裏見過嗎,我總覺得你很面熟。”陳江安戴著一個黑框眼鏡,身子朝後一傾,鏡片後的目光探索多過疑惑。

陳江安的話,舒瑜洲只當他是隨口一說的開場白,迎上那兩束目光,開口敷衍,“可能是大眾臉,上哪也有人這麽說。”

“不是開玩笑,”陳江安倒是認真上了,搖著頭的輕笑著搖頭,“我真的覺得在哪裏見過舒先生,而且舒先生說自己是大眾臉,未免也太謙虛了。”

蘇小月看著舒瑜洲接住陳江安倒的那杯酒,笑容僵了一下,但也沒有阻止。

“陳先生是做什麽工作的?”舒瑜洲跟陳江安碰了個杯,本著為蘇小月保眼的原則岔開了話題。

三人聊了幾句,蘇小月就去洗手間了。

“其實是我托人找了蘇小姐的母親,讓她來跟我相親的。” 蘇小月離開後陳江安突然開口說。

舒瑜洲一楞,擡頭看向陳江安,白寥寥的燈光照出了臉上的凝重,只是一句話,氣氛就和剛才不一樣了。

“我七年前就見過她,在一個叫萊恩的賭場裏。”

舒瑜洲的楞即突然變成了慌亂,手上的酒杯晃出一個不小的浮動,目光不安的跳動著垂下去,心裏說不出是怎樣的滋味兒。

“那時候我是裏面的服務生,”陳江安自顧自的說著,並沒有發現舒瑜洲的異樣,“蘇小姐長的漂亮,又有氣質,追她的人很多,所以她可能從來都沒有註意過我。”

“我是真心想追蘇小姐的,奔著一輩子對她好的心,我知道她心裏有一道坎過不去,我希望你幫幫她,也幫幫我。”

舒瑜洲沒有明白陳江安的意思,擡頭就又聽到他說:“我能看得出來,她跟你很親近。”

陳江安肯定還有沒說出口的話,這人一句話舒瑜洲就明白了,更何況在他身邊待了四年的蘇小月。

蘇小月的心他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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