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未在地堡中已經等待兩個小時。

與鐘越的軍艦完全失去聯絡, 按照之前通話時，鐘越對時間的預估是兩小時, 但是他過來這一路, 明顯花費了更多的時間。

在這漫長的兩小時等待中, 默白在他的地堡裏神出鬼沒，不見蹤影。

柯未將晉然留給他的東西收了起來，那份功效未明的金箔在一個特殊的袋子裏裝著，被柯未放在身邊, 準備一會兒突圍的時候用用試試。

默白再次來到柯未身邊時，神色十分嚴肅：“情形非常不樂觀了，星球大氣層的蟲族數量越來越多, 甚至還有從地面挖地洞, 試圖從地堡側面進攻的蟲族。就算此時人類所有的軍隊力量都一同到荒星來, 也沒有辦法把蟲族清理出去。”

柯未問：“形勢有多糟？”

默白搖頭道：“已經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我剛才在地堡裏做了些布置……但接下來, 也只能等鐘元帥過來接應了。”

柯未點點頭, 默白卻似乎還有話要說的模樣，他看著柯未懷裏安然入睡的鐘函，請求道：“能讓我再抱抱他嗎？”

對於默白的要求, 柯未只猶豫了一秒鐘，就果斷拒絕了他：“他睡著了，我抱著吧。”

默白不再說話, 也沒有去理會自己拖到地上的白色長發，他只是安安靜靜、遠遠的看著幼小的鐘函。

他看著鐘函的那種目光, 柯未很難用語言去描述，卻依稀感覺默白此時在心裏，無聲的埋藏了千言萬語。

“我們最後從黑洞裏過來的人，有五百多人。”

默白打破了安靜，說道：“最後的時候，我們方舟裏還有三千多人，可最後從黑洞裏活著出來的人，不足六分之一。幾十年過去，現在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只有176個人了。”

“怎麽會這樣？”

默白：“蟲族的基因與人類融合有很高的風險，許多人在基因融合後立刻暴斃，還有一部分人，立刻轉化為蟲族。”

柯未嘆了口氣，問：“你們怎麽處理的？”

默白怔怔的說：“都殺了，是我下的令。”

“還來不及慶賀劫後餘生，我們就親手殺了自己的親人、朋友。”默白低垂雙眼：“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心裏還有那麽多的話，只能盼著他們來我的夢裏，才能告訴他們了。”

柯未在眾人面前表示，願意與默白翻過這一篇的恩怨，多少是因為迫於此時情況危急下的妥協。他們被蟲族包圍，一致對外才是明智的選擇。

也是直到此時，他才真的有一點釋懷。

無論默白的方式偏激與否，他都是為了人類的存亡，為鐘越、鐘函的利益出發的。從這一點上，他已不再懷疑。

陰影罩在默白的臉上，模糊了他精致的五官輪廓：“我知道自己不是個好的領導者，不是戰士，也不是什麽好人。在鐘函離開後，我帶領著最後剩下的這些人，在現在的世界裏摸索生存，這些年來，我手頭累積了非常豐富的、 遍及各行各業的資源，已經在這幾年間陸續轉交給瀾去打理。”

默白從袖子中伸出自己的手，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他慘白的皮膚上，已經長出細小的鱗片。

他說：“柯未，你承諾我一件事。”

柯未靜靜的說：“什麽？”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隱情，但是我需要你今天當著鐘函的面，向我、向鐘函、向所有枉死的人發誓——你不再效忠於教皇，從今往後，你忠於鐘越，忠於人類軍隊，不得再有二心。”

這是一份沈甸甸的責任，柯未神情鎮定的舉手宣誓，透露著一往無前的堅定：“在這個時空裏，我從未做過真正危害鐘越的事，以前沒有，今後也不會有。”

發完誓，柯未搖頭苦笑道：“其實早在上一世，我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所以才被教皇軟禁。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用進我的大腦，親自查看。”

默白輕聲說：“我其實原本不會讀心術，是因為進入我身體的蟲族基因片段，來自一只有致幻能力的蟲族，我才借此領悟了精神控制。我現在已經不敢再使用了，會急劇加速我的蟲族基因同化。”

他頓了一頓，才說：“你自己信守承諾，鐘函會替我看著你的。”

第三個小時，荒星終於出現在鐘越軍隊的視野中。

只是鐘越兩輩子，總共加起來也沒見過這麽多的蟲族。

遠遠看去，連綿黑色、密不透風的蟲墻，簡直令人從心底最深處生出徹骨恐懼。

掃面圖傳回主艦指揮中心，從天空到地上的蟲族太過密集，居然無法分出層次。還是瀾親自聽取蟲族聲波，手動操作識別分層，才為他們展現了荒星此時的地形圖。

荒星的星球表面，有一只體型分外矚目的蟲子。根據傳回的數據顯示，這是一個體積已經相當於十層人類建築的巨大蟲族。

它的身前身後，天上地下，都有數不清數量的蟲族，貼身守在它的身邊。

“我的天。”霍薩倫喃喃道：“不親眼看到都無法想象，居然會有這麽大的蟲子……”

瀾放下耳麥：“它就是蟲王，居然都已經親自來了。”

鐘越有條不紊的逐層下達軍令：“擒賊先擒王，我們先去探一探它的情況。下面的變化，瀾你繼續密切關註。”

“是。”

“柯未？”在距離接近後，鐘越終於有了穩定連接，立刻和柯未進行通訊：“你怎麽樣？還堅持得住嗎？”

柯未剛剛經歷失血過多，身體雖然虛弱，意志卻十分堅定：“沒問題，你們來了就好，我們該怎麽配合撤離？”

鐘越說：“我把地形圖傳給你，你熟悉下情況。十分鐘後，我會遣沖鋒隊去攻擊地面上的蟲王，如果可以順利轉移蟲族註意力，你們就找機會從地面撤離。”

柯未應道：“明白。”

鐘越在短暫的時間內，著手布置作戰計劃，瞬間忙碌到不可開交。

柯未收到地形圖，詢問默白：“我們有什麽可以撤退的飛行器？”

默白起身：“跟我來。”

他們順著甬道重新返回地表，蟲族已經撞壞大門，闖入建築，突破了三層機關。

柯未看著放在甬道邊的銀色的機甲，聯想到默白剛才的獨自行動，明白了他是在為撤離做準備。

默白說：“現在外面的狀態，使用飛船撤離並不安全。這一架機甲來自未來，是三十年後宣棉親自設計的，它完全依靠意識源力駕駛，真正做到了人機合一，你會駕駛機甲，就開著它出去吧。”

這機甲並沒有多餘的駕駛位，柯未蹙眉道：“那你呢？外面蟲族如此密集，飛船無法貼身作戰，你也要開著機甲出去，才能保護自己。”

默白搖頭道：“我不是軍人，不會操作機甲。這一臺機甲是鐘函專用的，我為你開了權限……你帶著他走，我開飛船出去。”

柯未眉心一跳：“默白，開飛船出去比機甲危險太多，你確定？”

默白淡淡一笑：“無妨，不用擔心我。”

柯未直覺默白有所隱瞞，不知道他又準備做什麽，柯未正想追問，卻聽到鐘越的聲音，從自己的個人終端裏傳出：“柯未，準備好了嗎？三分鐘後，我們會開始攻擊，你們看情況，見機撤離！”

柯未不再浪費時間，立刻拆開包裝，把金箔拿出來。

這不知質地的金箔接觸到空氣，立刻發出柔和的光亮。柯未把在鐘函的身上纏了一圈，開啟了鐘函的銀白機甲。

默白略顯驚訝：“居然真的有效果，我感覺不到鐘函的磁場了。”

這無疑為他們的撤退創造了更好的條件，柯未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

正當柯未準備進入機甲時，默白突然打斷道：“等一下。”

他撩起自己的長發，從脖子上解下一條鏈子，遞給柯未。

這是默白貼身戴著的項鏈，常年嚴密的藏在他的衣服裏。

與默白相識多年，這還是柯未第一次有機會見到它的全貌。

那鏈子十分普通，末端卻掛著兩枚名貴的貓眼石戒指，一大一小，正是一對婚戒。

靠得近了，默白目不轉睛的看著柯未抱著的鐘函，鐘函已經睡醒了，此時正睜著眼睛，好奇和默白對視。

默白將自己貼身佩戴多年的項鏈，交給柯未，輕輕的說：“替我還給鐘函。”

他似是不舍極了，想再去摸一摸鐘函的臉，卻在伸手的時候，看到自己手背上遍布的鱗片。

默白瞬間像被火燒到一樣，連退幾步，遠離了柯未和鐘函的方向。

柯未終於看清了，遲疑道：“你是不是……”

“上機甲。”默白回神很快，他丟下這一句話，頭也不回的鉆入了前方的飛船。

柯未不再遲疑，鉆入了這臺來自未來的機甲。

機甲內，接入了默白的通訊頻道。默白命令道：“回報入口處損傷情況，授權開啟機關。柯未，準備突圍，我開道。”

已經進入荒星大氣層的鐘越，聲音在柯未的機甲裏，同時響了起來：“沖鋒隊，開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