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未問出的這個問題, 就像敲入湖面的石子，在默白的腦海裏揭開層層漣漪。

柯未鉆入默白的神識, 默白的記憶深處, 展開了一卷黑白默片。

滿眼所及, 是一片白色玫瑰花圃，嬌艷的花瓣上沾著刺目的鮮血。不遠處的莊園裏，粘稠的血液從大理石臺階上一滴滴流下。

這是哪裏？

“你是誰”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默白會第一時間想到的, 必定是與默白身份有關的往事。

眼前的畫面跌跌撞撞的向後倒退，柯未在混亂從場景中，仔細尋找可以幫他確定默白身份的信息。

直到柯未聽到撕心裂肺的哭喊：“爸爸——媽媽——！”

過了一會兒, 柯未才驚訝的確定, 這就是默白的聲音。

默白一向寡言少語, 態度冷漠, 讓人很難想象他情緒激烈時的模樣。

默白劇烈的掙紮, 但是他的腰上卻扣著一雙手, 把他整個人向後拖去。

默白哭叫道：“你讓我回去——那是我家！我不能把他們扔在那兒……”

“走了，默白！”他身後的人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做派卻十分強硬, 他把默白直接扛在了肩上：“為了他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因為默白被頭下腳上的扛了起來，柯未的視野也被局限在地面, 直到默白的個人終端，在掙紮中從摔了出來。

個人終端摔在在地面上, 不知道碰了那個鍵，彈出了終端擁有者的身份信息確認。

一晃而過的剎那，柯未只看清了他英文名字的第一個詞。

他不叫默白。

他本就是高加索裔，會取一個中文名字，才是不合情理。柯未默默記下這個關鍵發現，繼續搜素其他的信息。

後面的畫面晦暗不見，默白的神識裏已經意識到了入侵者。柯未的探視不如開始時暢通，默白已經開始發力，從柯未手裏奪回控制權。

柯未誤打誤撞，僥幸在數息間壓制了默白的意識，他註意到默白還沒有完全擺脫他的控制，連忙抓緊時間，又問了默白一個問題：“你想要什麽？”

這次在默白腦海裏的畫面幾經閃爍後，終於出現了顏色。

默白反抗的力度驟然增大，他腦海裏浮現的畫面模糊不清，卻依稀看得見那是一個人的背影。

那個男人在空蕩的星艦上，背對著默白說：“聽你的，我不出去打仗了，跟你回家。”

男人轉過身，露出的明亮笑意，讓人的心都暖了起來。

電光火石間，柯未看清了那人的側臉。

就在這個時候，默白身體猛地向後仰，終於把柯未從他的神識裏甩了出去。

他喘著氣，驚疑不定的看著柯未。

柯未被鐘越抱在懷裏護著，卻露出半張臉，他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望向默白的眼神卻帶著警惕和審視。

鐘越雖不是當事人，但他一直在旁邊密切關註，多少明白了些什麽。他又驚又怒，十分著急柯未的狀態。

柯未卻握住了鐘越的手，穩住了他，神色裏帶著點不明的意味，緩緩笑了起來：“我沒事，默白先生果然水平超群。”

在剛才的交鋒裏，吃了一個啞巴虧的默白起身告退：“我能力有限，將軍的囑托無法完成，請見諒。”

鐘越確定了柯未無恙，才帶著幾分冰冷的笑意道：“那我送送默白先生。”

“留步。”默白冷冷道：“閣下對創世教信仰的虔誠忠貞，實為我平生第一次所見，尋常人望塵莫及，今天也謝謝你，讓我開了眼界。”

鐘越眉心一皺。

默白挑撥離間完，瀟灑轉身的關門離開。

默白走出宿舍，陽光明亮到刺眼，他形單影只的等在街邊。

那些被柯未讀取到的記憶片段，擾亂了他的心緒，他從衣領中掏出項鏈，長長的鏈子上，拴著一對貓眼石做的戒指。默白緊緊握在手心片刻，才重新恢覆了冷靜。

他的私人飛船從天上降了下來，默白進入飛行艙。正在他準備起飛時，他看見路的盡頭，瀾驚愕的面容。

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瀾的臉上生動的演繹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他邁開大長腿，向著默白跑了過來。

默白看著他，漠然的關閉了艙門。

飛船升到空中，默白毫不留戀。只有瀾站在地面上飛船起飛的位置，呆呆的看著他的飛機離開。

默白離開後，柯未打量著鐘越的神色，主動道：“他最後說那句話，你別信。”

鐘越：“當然不會，他剛才有傷到你嗎？”

柯未搖頭道：“沒事，他試圖去控制我的身體，通過一種很詭異的手段，直接讀取我腦內記憶，卻被我不知怎麽做到的，反過來直接摸進了他的腦內。”

“了不起，你還有這方面天賦？”鐘越問：“你都看到了什麽？”

柯未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首都星，你現在必須去軍部了，咱們路上說。”

十分鐘後，鐘越的飛船到了房外。他兩人一起坐上飛船，飛船風馳電掣的飛離大氣層，進入無邊的宇宙。

“我找到了他一點身份信息，還看到了一些……沒想到的畫面。”柯未仍在回味：“先送你去軍部，然後我去找岳萊斯調查一下。”

鐘越突然想到什麽，將默白傳給他的視頻給了柯未：“我馬上要出征了，這裏面是T黨試圖謀殺我的證據，岳萊斯那裏還關著刺客那個人證。我在軍中，無法親自處理。”

此事非同小可，柯未皺眉道：“我不會再失控了，這件事，請放心的交給我。”

對於柯未的辦事能力，鐘越非常放心，上一世柯未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這件事交給他來處理，會比慣用的岳萊斯辦的更漂亮。

交代了這件事後，鐘越問出了他一直很關心的問題：“你問默白想要什麽的時候，他可有任何回應？”

根據目的推斷過程，鐘越第一次直觀的感受到默白對柯未的敵意，這讓他有些後悔自己魯莽的邀請，差點對柯未造成傷害。

柯未說：“這個問題，我倒是得到了一個很準確的答案。”

“什麽？”

“他想要你。”

鐘越：“……”

“雖然從他的視角裏，我看到的人只是側臉，但是我確定，那就是你。”柯未悠然道：“老實交代，你什麽時候招惹的人家？”

“寶貝，我不認識他。”鐘越瞠目結舌：“我……嗯，和他才見過幾次面，這怎麽可能……”

柯未見鐘越都冒了冷汗，才噗嗤笑了：“逗你的，我知道你不會。”

鐘越松了一口氣，連忙表態道：“咱倆都死去活來兩次了，我心裏就有你，沒空記掛別人。”

他之前和默白喝茶時，多少就感覺到了異樣——在岳萊斯口中眼高於頂的默白，對他態度明顯不同。

可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和默白有過交集？

這邊，柯未想到默白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認真解釋一下。

他出身於創世教，一直是鐘越心裏一個很難過去的心結，柯未不知道鐘越是不是往心裏去了，主動坦白道：“默白最後說的話……應該和他讀取到我的記憶畫面有關。”

“什麽”

“那個時候，他試圖讀取我的記憶，在我感到不適的時候，我所有的記憶，變成一只很奇怪的動物，自動遮蔽了他對我記憶的讀取渠道……”

鐘越以為自己聽錯了：“動物？”

柯未皺眉道：“一只很奇怪的動物，骨龍翅膀的蛇，我覺得在哪裏見過……似乎是教皇那裏的珍藏，你給我點時間，讓我回去找找。”

鐘越卻說：“你不要經常回教廷了。”

柯未安慰的笑：“別被默白的話影響了，你自己都說的，我為你死去活來兩次了，還能為別人做事？這條時間線上，教皇的情況也大不一樣，他的健康迅速惡化，他已經在培養我做他的接班人，以防不測。”

鐘越看著他不說話。

“我脫離教廷有些時日，這個時間，正是回去重新建立自己的影響力的時候。你想想，如果我們有一個把持議會、政府的親軍派教皇，那是個什麽概念？”

柯未循循善誘：“源源不斷的物資和武器補給，對將軍們的信任，不會去壓制你的權限，全面支持軍事類科研……”

鐘越看著他：“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想你去。”

鐘越瞇著眼道：“真想把你關起來。嗯，把你關回艾比諾……不行，你和宣棉熟了，肯定能自己跑出來。那我就把你關到師父留下來的異位空間去。不讓你去見教皇，你哪兒都去不了，只能每天等我回家，眼裏心裏只有我，全心全意的服侍我……”

柯未打了一下他的頭：“醒醒吧昏君，把我關一次艾比諾就夠了，真以為我不會生氣嗎？”

鐘越神色不甘，柯未好笑的整了整戀人的軍裝衣領：“我不會跑的，我留在外面為你做事，可是要比把我關起來有用的多。這一仗，你好好打，等你回來的時候，一定要讓第一軍團，從上到下都對你心服口服。”

鐘越自信一曬：“這個自然，上輩子都能做到的，這輩子更是只準成功，不許失敗了。”

“如果T黨刺殺你的證據確鑿，我會親手處理這事，等你得勝回歸之時，就是T黨的第三軍團向你低頭之日。”

鐘越輕聲道：“這條時間線上戰事頻發，和我們經歷過的完全不同，你雖在和平區域，也要多加小心。”

時間過得太快，他們還沒說夠，就已經到了首都星軍部。

大概是因為知道鐘越這次道別後，他們會有很長時間不能見面，柯未蜻蜓點水的吻了吻鐘越的唇，告別道：“三軍元帥，旗開得勝。”

鐘越走下飛船前，突然回頭看著柯未。他們能以這種方式重新開始，真是一場無人可以解釋的神跡。

向死而生，失而覆得。

柯未：“怎麽了？”

鐘越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帶了種說不出來的、很不一樣的意義。

柯未無法解釋，但是在他們分別後的日子裏，鐘越此時的笑容，幫他沖散了午夜夢回中的猙獰血氣，讓他安穩睡到天明。

鐘越不再回頭，走了下去，他的聲音卻清晰的傳回艙內：“等我回來，我帶你去一趟我師父的異位空間。”

“好。”

柯未對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聲說：“我等你一年，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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