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知道當時真實情況的只有清平一人。

封鎮沒有別的選擇, 他調出拍賣行，掛上去自己在之前那些世界中所獲得的藥劑與基因，設定好價格後, 便等著人來購買。

清平對他的心意, 封鎮只覺得沈甸甸的，雖然有些觸動, 但卻無法回報以同樣的情感。

在他的印象中，清平還是那個殺了他滿門, 給了他四年呵護備至的童年生活, 後來多次順勢而為借故懲罰自己, 最後將自己投至無極海的那位義父。

他為其蘊養魂魄的目的，也不過是想得到更多的訊息，以解答自己的疑惑。

或許這麽想, 對清平來說有些殘忍。

但是他無法勉強自己，也不想勉強自己。

這之後的時間，封鎮都在修煉、煉器以及用積分購買魂魄之精，為清平蘊養魂魄。

用系統檢測, 在清平的靈魂碎片重新變為3時，他再一次踏足那處秘境。

青色石頭中的倒影對他的到來頗為興奮。

封鎮理解他這種心情。

獨自存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靈物，能夠見到活人, 而這人還時不時能為其提供些談資，以打發漫漫時間，怎可能不歡迎他呢。

接下來幾次拼湊，封鎮逐漸明了清平在回溯時間之後的所作所為。

他用了較其前世更短的時間升至大乘期, 但是他過快提高修為的一大後果便是被心魔纏身。

前世封鎮死亡的場景成了他無法割舍的夢魘，一遍遍重現在他的眼前。

後來他一次外出，來到無極海。

無極海人族、魔族修者進入十人入十人死，只有靈族可以暢通無阻的來回。

清平在那處無極劍的洞府中放入了一本無名功法、一個滿是靈石的儲物袋，並設下留影的法陣。

功法是他默寫出來的，前世封鎮自創的功法。

為了使這一處洞府看起來更像一個傳承的場景而不是一處起居之地，清平特意收起無極劍主人，也就是靈族前輩的骸骨，好好安置，然後放置一架桌案，並一個蒲團。

修真界的傳承向來是香案、線香、蒲團、祖師畫像，缺一不可。

為了不使封鎮起疑，他拿出珍藏的畫像懸掛香案其上。

“師父……”他微不可聞地嘆息，語氣鮮有地帶有一絲傷感的情緒。

過了兩百年後，推算出封鎮出生的時機，他便只身一人來到塵世。

他親眼看到封鎮自一少婦腹中被剖出，然後又放在了一位剛剛失去了親兒的母親身旁。

在期間，他還非常變態的偷了封鎮的一段臍帶藏起來，惹得旁觀的倒影嘖嘖不止。

……

那生下死嬰的母親不是別人，正是封母。

封鎮的生母在被剖腹取子之後來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就已經沒了聲息，最後被封家埋於亂葬崗之內。

嬰兒封鎮健康成長，清平隱在暗處幾乎從未離過眼。

到他長到六歲那年，穿戴一新被家丁帶著出門玩耍，清平陡然現身。

冰藍色長劍幾個呼嘯，封府一門盡皆慘死。

整座府邸，只剩下一位白衣白袍面色冷漠的修者。

後面就是六歲的封鎮與清平第一次面對面相見。

清平捂住他的眼睛，說：“睡一會兒吧……”

“這一世，我只願你能順遂一生。”

之後便是被封印記憶的封鎮與義父四年的溫馨生活。

到封鎮十歲，來到峯極門之後，清平對他極為冷淡，但是其神識卻一直分出一縷在其身上。

因而，封鎮練功、與景明打架、搶奪築基弟子功法，這些他全部看在眼中。

他一面用神識關註，一面做出一副冷淡的樣子，順勢懲罰封鎮。

在雲昱宗少宗主設計陷害封鎮之時，他沒有阻止，還將其投至無極海，一切只是為了，讓封鎮恨自己。

剩下的時間，清平多是修煉、克制心魔，然後時不時從留影法陣偷窺封鎮。

在封鎮離開無極海之後，清平閉關了段時間，外出一趟，收了景恒做徒弟。

他對景恒非常寵愛，親自為其設計一套煉血之法。

“咦？”

一直在旁旁觀的倒影動了動，止不住發出疑問。

“他這是在煉制血繼化身啊……”

封鎮眉頭一動，“何為血繼化身？”

“便是以血為引，輔以各種靈藥，將一人變為另一人的血繼化身。當另一人身受重創生命垂危之時，這血繼化身便會代替這人去死，相當於這人多了一命。這可比那些煉制爐鼎的要殘忍多了……”

封鎮心神震驚，看向那在血池中苦苦承受痛楚的景恒。

“嘖嘖，這清平君倒是會找，找了這麽一位得天獨厚氣運深重的徒弟。”

“瞧瞧……這臍帶，有沒有很眼熟？這血繼化身不是為他自己煉的，而是為你這義子煉的……只是可惜這小徒弟一片赤誠，何其無辜啊……”

“只不過，這血繼化身在你修為越高時，他進境越快，想必他現在的修為已然不會低於渡劫期了罷……你若一直未有生命危險，這化身自與常人無異……”

封鎮沈默下來。

畫面繼續轉換，清平外出一次將塵世曾住過的竹院遷至一座小山峰。

不久後，他又一次外出，來到一處秘境，拼著九死一生放出了一批怪蟲。

這些蟲子繁衍極快，很快便引起了修者的重視。

……

倒影看到封鎮的蛇寵因食用這種怪蟲而成長至逆天，哈哈大笑。

“這清平君是瘋了嗎？”

“為了成就你一人，連修真界都可毀去。他就沒有想過，若是你收服不了怪蟲，作下的禍亂該當如何？還是他對你的信任，已到了無腦的地步？”

倒影被無極劍一劈為二，呱噪的笑聲戛然而止。

兩片黑霧艱難合並在一起，在封鎮暗沈的目光下，靜靜潛伏下來。

回到閉關之地的封鎮，心情極為沈重。

他無法理解這樣深沈的感情。

為了一個人能夠順遂度過一生，甘願付出自己所有，乃至將自己的性命都算計在內……不計任何回報……這樣的感情。

他從未有過，亦未被人這樣愛過。

前幾個世界中，他曾與雙兒世界中的齊旸、星際世界中的凱裏共度一生。

此外，人魚世界中的林幕亦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一抹深刻的痕跡。

愛，究竟是什麽？

愛一個人，究竟該如何？

齊旸、凱裏，未曾做到清平這種程度，難道就不是愛著他嗎？

並不是……人有不同，愛便有多樣。

那麽，他愛的又是誰呢？

他的生命至如今，已經說不清過去多少年，未來的他必然還要經歷更多的世界，接觸更多的人。

他們會成為他人生經歷的一部分，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被他突然想起來，然後追憶一番，又或許在越來越多的世界之旅之中，他們逐漸消失在他的記憶深處，有更鮮活的人代替他們的存在。

……

封鎮此刻無法說清楚自己對他們每一個人的愛意有多少，但是他知道，他無法接受遺忘他們的結果。

無論是否有愛，他們已經成為組成如今封鎮的一部分，與他血肉相連。

遺忘他們，就代表遺忘了穿越過的世界經歷，也意味著他在無盡的穿越中逐漸遺失了自己。

他在此刻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

在這個世界中，若是沒有清平插手，他應該會如前世那般，十歲時弒父殺母，將滿門殺盡，被人唾罵，後輾轉多處，來到峯極門，無法修煉的他縱使手段再多，在這裏也是被欺辱的對象，之後不知什麽緣由被打入無極海，在海底得來一把無極劍，後來又自創了功法，進入魔域……

那怪蟲想來也是他闖秘境所得的機緣，有心眼包等靈獸輔助，在魔族中爭鬥多年才坐上魔尊之位。

那時的他想來名聲不佳，而不像如今，哪怕人族恨不得自己死，卻不得不承認自此次浩劫中保全修真界的人是他。

……

熟知封鎮前世經歷，又為其做到這一切的清平，之所以才能在赴死之時，心境平和恬淡……

是因為他之所求，即將實現。

心願得償，才無怨無悔。

至於為何前世自己會在十歲這年弒殺父母親族，而清平為何在暗中護了他六年，在六歲這年才突然殺死封家滿門，封鎮已經不想去追究。

前世種種已經湮滅，唯一知情之人已經代他做下此事，甘願承受一切。

便是追究清楚，又有什麽用處呢？

封鎮又在修真界逗留了近五百年。

五百年中他上天入海，翻遍各種秘境，尋找關於聚魂、蘊養魂魄的寶物和功法。

期間，他從未停止過學習，陣法、丹法……等種種修真手段，幾乎廢寢忘食般地鉆研。

在魔族當中，魔尊之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逐漸淡化了對其的印象。

而封鎮對此並不關心。

【檢測完畢，修真世界，清平的靈魂碎片*3】

封鎮用盡手段去蘊養，清平的靈魂碎片到達3之後便再也無法聚魂。

此時，便是封鎮也只能說一句天意如此了。

他盡了自己全力，沒有遺憾。

或許也是因為清平沒有遺憾，不再有留戀，才導致封鎮無法聚齊其魂魄。

封鎮去了趟青石倒影的秘境，詢問它是否願意離開這裏，被其拒絕。

這也在封鎮預料之內，與其告別。

他們兩者各有秘密，互相間留有底線從不過問對方，一直如好友相交多年。

臨走前，青石倒影頗為傷感，靜靜註視封鎮離開。

封鎮將祭煉好的法寶版摩天巨輪收好，帶齊心眼包、白一、青二、蜥蜴、雨蛙它們，返回了虛無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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