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殿內死寂沈沈。

滿殿梅花如以往般繁茂，紅花飄散，卻再沒了從前的纏綿叵測的感覺，那花瓣零落，反而讓人傷感緬懷。

清歌心中升起不安，惴惴地好不難受。

“常清歌……”

清歌剛進殿門，就看到了紅衣，在霧霭繾綣處站著，瘦的像一根枯枝。

什麽時候……居然憔悴成了這個樣子。

“紅衣。”

“他在裏面。”

清歌點頭，看了蕭衍之一眼，跟著紅衣走進內殿。

“皇上，沒事兒嗎？”李富貴不安問。

“沒事，該去了。他們有他們的話講，畢竟……陌邪對她……確實是比我要純粹的多。”

蕭衍之被李富貴扶著，看向浮山山頂不化的積雪，輕聲嘆了口氣。

總是要見的，畢竟……對那個男人，他也是真心實意感到敬佩，他對她的喜歡不比他少，對她的情誼……也比他真了太多。

隔著好遠，清歌就看到了陌邪臥房外守著的家奴，皆是神情低落，低著頭不言語。

陌邪……究竟出了什麽事？

“進去吧。”

紅衣將門打開一道小小的縫兒，給清歌揚了一個手勢。

清歌站在門前，突然不敢動。

那是一種類似近鄉情更怯的情感，在皇宮的時候拼了命的想過來，真的到了，又突然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紅衣嗎？”

裏面傳來沙啞的男聲，清歌一僵，掙紮的走了進去。

屋裏的陳設還跟她走的時候一樣，陌邪躺在紅色紗幔後面，紗幔下垂，擋住了他的臉，只有一只手□□在外，是讓人沒有辦法想象的枯瘦。

“陌邪……”

“清……歌……”陌邪地手指一動，掙動著想要坐起來，動了一下，又很快扯住了簾子。“別過來……你別過來……”

不讓她過去？為什麽？因為討厭？因為厭惡？可是為什麽呢？

“你不想見我嗎？”

“不想。你走吧，我從來沒有叫你來，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

“不要！”清歌三步兩步走過去，揮手扯開帷幔。

“陌……邪……”

躺在床上的人瘦的形容枯槁，皮膚龜裂，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土，一絲的光彩都沒有。眉心的紅梅淺淡，沒了平日中的耀眼紅艷，變得灰暗異常，而他的頭發……卻是白色，如同白雪一般皚皚的白，那麽白。

“你……”

“我怎麽了？”清歌捂著嘴巴不讓驚呼吐出來，輕顫著抓住陌邪的手。

“沒事。”陌邪努力的笑，“我……真是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為什麽不想？”

“因為醜啊。”陌邪語氣平淡，“我漂亮了這麽多年，這醜樣子，連自己都受不了，當然更不想你看見。”

“我不在意。”

清歌在陌邪眼前晃上一晃，他的眼睛直直盯著上空，還是那樣狹長有神的美麗鳳眼，卻一點神采都沒有，破敗的像是死魚的眼珠，原來……是已經看不見了。

一夜蒼老，她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日子。

很恐怖，你周圍的世界都是黑的，不論誰在身邊……都還是會覺得寂寞，那種再也無法看到繽紛世界的感覺，陌邪他……都不會害怕嗎？

清歌觸碰陌邪蒼白的頭發，“陌邪，為什麽不告訴我？是因為我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吧，為什麽不願意見我？你知道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人……總是想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保持最美麗的樣子，女人是這樣，男人也是。就是自以為什麽都不在乎的我，也是別人一樣世俗，不想讓你看到。”

清歌默默哭著，聲音有些哽咽，“你為什麽會變老？就跟我那時候一樣？我記得你當初說過，我之所以變老，是因為遲暮不在了，那你呢？你之所以突然變老，也是一樣吧，你說的第二個叫做遲暮的丸子，那個可以簡簡單單救我性命的藥，其實是在你體內吧，我給任若水換了血所以便老，你想讓我活著，所以又為我換了血，對不對？”

陌邪輕笑，手指微動，“這就是為什麽我不想讓你看見。小鴿子，你太聰明。其實這一切，你心裏都如同明鏡一樣清楚，只是你不想去想。你就是這樣的人，總是喜歡自欺欺人，到了最後，卻還是會受傷害。你知道嗎？我最不想的，就是讓你受到傷害。”

清歌緊握陌邪的手，死咬著唇才能不□□出聲，“你才最傻，知道我聰明還瞞著，你這樣子，我才最難過。”

“難過什麽？這些都是我願意的，沒有誰去強迫誰。那時候，老頭子叮囑過我，說遲暮可怕，剩下的一顆，應在他死後毀之，是我沒有聽他的話。這容貌，我本是不在乎，可後來我見了你，你誇我好看，我便想將這容貌永遠留下去。所以我沒有毀了剩下的遲暮，我想等著你，想要永遠在你面前都是模樣，所以我吃了它。人是不能逆天的，是我執念太深，偏要逆天而行。所以你看，明明最不想然你看到我醜陋的樣子，最後……卻還是讓你看到了。”

“當然了，沒有什麽事情，是不透風的。這麽重要的事情，你怎麽能瞞著我。”

“別哭……”清歌的眼淚滴在陌邪的手上，清清涼涼，“你哭的這樣厲害，讓我怎麽笑？”

清歌卻哭的更厲害，他怎麽能對她這樣好，她明明……什麽都沒有為她做過。

“小鴿子，別難過，你看，就是老了，我依舊很美不是嗎？我不是想死，我只覺得，只有這滿頭銀發才配得上我的無雙美貌，所以別哭，我這樣……還是很美不是嗎？”

“嗯……你最好看。這世上，沒有誰能夠比你好看。”

清歌抹著眼淚，努力將嘴角上揚，拉著陌邪地手撫上自己的臉，“陌邪，你看，我沒有哭，我笑了，你也笑吧，你笑起來，最好看。”

陌邪地手指在清歌臉上細細的摸索，從眉梢，到眼角，掠過高挺地鼻梁，又重重落在清歌的唇上。

“要是，還能再看你一眼就好了，你的樣子，我還沒有看夠。”

“沒事，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看不見，但還摸得到不是嗎？這樣一遍一遍摸著，就像看的見我一樣。”

“那時候……是我讓你的臉便醜的，你怨我嗎？”

“不怨，你也是為了我好。”

“也是為了我自己，你長的像師姐，我怕別人覬覦你的容貌。”

“沒事，我也不想太美。”

陌邪悶聲而笑，“小鴿子，你還這麽美，可我……已經垂垂老矣了。最後……我能問你一句嗎？你別騙我，說實話，你對我，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喜歡嗎？若是喜歡，又是哪種喜歡？”

“我……”清歌猶豫一下，終是開了口，“你是對我的人，我喜歡你，像父親母親，像親人一樣。”

“像親人……就是很重要吧。”陌邪問。

“是，很重要。”

“重要就好，重要……就好。真好……”

陌邪喃喃地重覆著這幾個字，聲音越來越小，他這一輩子，追求的是什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為什麽喜歡清歌呢？因為太寂寞。寂寞的人都是這樣，從來沒有被人在意，所以遇到一個承認他的人，就會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不會放開，對老頭子是這樣，對清歌也是這樣。

他真的太寂寞，也真的被忽略了太久了。他愛清歌，很愛，是類似於孩子依戀，可卻也徹底地愛了。他知道清歌不愛他，可都不重要了，至少他愛的人將他很重要，將他看人無人能夠取代，而他做了他想做的事，也和他愛的人做過短暫的夫妻，他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真好，這樣就夠了。

至少做什麽他都可以自己選擇，至少……他可以無愧於心。

而現在……他要去別的地方了，那個地方沒有清歌，可他會記得她，然後再下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邊，讓她心裏只有他。

……

清歌步履沈重的走出房門，一擡頭，所有的人都在看她。

紅衣的目光熱切，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有沖過來掐她的脖子。

屋外的空氣微涼，清歌的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上。

蕭衍之從遠處走來，二話不說將她擁進懷裏，力氣大的讓人無法喘息。

他們都在看她……他們為什麽看她！！

“哭出來吧。”蕭衍之這樣說。

哭？為什麽要哭呢？她知道……也不知道。可是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不論對錯都站在她這一邊了，她受欺負的時候，也沒有人會為她挺身而出了，從今天起，她的身邊……就要空無一人了。

為什麽要這樣呢？對她好的人，都會一一離開她，不論是誰……到最後，都不在了。前生是這樣，到了今世，還是這樣。

常岸芷、沈妙手，阿正，現在還有陌邪，都不在她的身邊了。

清歌緊緊抱住蕭衍之，悶在他胸前嚎啕大哭，像阿正死的一樣，哭的撕心裂肺。

“蕭衍之，陌邪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閱讀

寫這一章的時候太入戲了，不小心自己也哭了

把美人寫死了真難過

其實在卿山的心裏，陌邪就是最好的那個人，他給清歌的，才是最純粹，最真的感情，沒有任何的瑕疵和汙點，一直到最後，都是讓人心疼的那一個。

他真的是卿山這篇文章裏最喜歡的一個角色。

相比來說，蕭衍之就顯得更加覆雜，他喜歡極了清歌，可是他也是一樣有太多的顧慮，所以他沒有辦法向陌邪一樣什麽都不顧慮，他身上的責任太重，也最深沈痛苦。

他們兩個對她都是真心。

看來某只果然還是感性的動物

最後，推薦卿山開的新文，若桃花妖嬈

那篇文章是和這個完全不同的風格，也是卿山第一次嘗試的風格。

因為動漫小說看得太多，所以卿山一直都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風骨超絕的神仙和良善執著的人的存在，但是每個人都會有他們自己存在的理由，再相互折磨，也總會其中的理由。

文章簡介：

‘若桃花妖嬈，我便來尋你。’很多年前，他這樣對她講。

因為他的一句話，她便等了他數百年，卻一直都未等到桃花妖嬈。

世人都說他最慈悲，可只有她知道他其實最無情。

萬象山，千凰城、苦海底、幽冥川，無論哪裏都不如他們初相見的時候快活。

她即使忘了從前還始終記得他說過的話，他什麽都記得卻好像將什麽都忘了。

他是仙，可她非人非仙，非妖，非魔。

當仙魔混戰，乾坤顛倒之時，她拼了命救他，他卻一劍將她穿透。

他無心，她幫他找，他不懂情，她給他溫情。

從頭到尾，她只是想讓他笑而已，就像許多年前他在曠界山巔看她起舞時一樣，若桃花妖嬈。

卿山不太會寫簡介，總是賣弄文藝，嘿嘿……

希望大家能夠喜歡

明天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