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沒有完全退去，只是朝霞已經氤氳而生，天空中，一半為紅，一半是黑，分外詭異。

宮門外滿滿都是身穿官服的大臣，三個成群五個成對的圍在一起，滿面愁容的低聲商討著什麽，黑色的錦袍繡著精致的仙鶴麒麟，現在卻都是皺皺巴巴的，沒有什麽心情大力，可以看出來人是如何的心急如焚。

怎麽能不急？容太妃和容大將軍昨日兵變，逼宮莊太後，雖然容正已經伏誅，容太妃也已經瘋瘋癲癲，但是，容太妃的兒子卻跑了，不僅如此，據說，還刺傷了皇帝。

皇帝乃萬金之軀，何其尊貴，斷不能出絲毫差錯。他們尚在夢中便收到消息匆匆趕來，心想，無論如何，也要見上一面，才能了卻擔憂。

長安宮此刻亂的如同翻騰的沸水一般，雜亂嘈雜的讓人頭痛。

不同於以往私密的受傷，蕭衍之這一次，是因為蕭禦凜逼宮而受的傷，那風聲不多時便如狂風驟雨一般席卷了整個宮廷，幾乎所有有個排位的妃子都守在長安宮為他侍病，那些故作風情的哭聲與做作，讓他不由得新生煩躁。

“你們都回自己宮裏吧，朕累了，想休息。”放下手中的書冊，蕭衍之揮開一名粉色衣裳的宮裝美人，不耐煩地吩咐。

這哪裏是探病！這麽冷的天氣只穿著這近乎透明的粉色紗衣，臉上胭脂暈染，十指豆蔻榴紅，和開的低低的若隱若現的胸口一起，怎麽看，都是精心打扮了想趁機得些恩寵。

一個一個的，真是煩人的厲害。

而且，常清歌……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裏。想起她平凡的只能算是有些水靈的臉，蕭衍之心裏的躁意又湧出了幾分，只得在自己太陽穴上輕輕揉按，想辦法將這些雜念丟出去。

可是……，那個陌邪也在。

對於他，他可不會這麽容易便忘了。那張臉，縱使是他，也不得不讚嘆半分，當真是比女人還要妖嬈，仿佛是食人精血的妖怪，無害的吐露著最毒的心思。

陌邪的氣息一直隱藏的很好，若非他身上那隱隱透露的香氣，他……還真的是很難察覺。清歌剛被劫持，他其實就已經來了，卻一直隱在暗處沒有出現，直到自己被蕭禦凜逼迫刺穿了腿，才姍姍來遲。

“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先止血呢？”他出現的一分不遲，一分不晚。

那勾魂鳳眼中濃濃的看好戲的意味不住流轉著，他那時便看了出來，陌邪……是故意的，故意隱忍不出，只不過是為了看一場他流血的戲碼。

打發了清歌去煎藥，陌邪有意無意在蕭衍之腿傷處使了力，“皇上，你說，這個時候你若是不小心死了，臣……是不是可以嫁禍到你那哥哥身上。”

蕭衍之悶哼出聲，眉頭緊蹙著，並不多做理睬，“說吧，雙生蠱……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這麽一說，陌邪才斂了笑意，擺弄著手中的緞帶，“我找遍了問緣那老頭的所有收藏，對於雙生蠱，仍舊只說了同生共死這一句話。”

“你是說……”

“不過……”

“什麽？”

見蕭衍之如此急迫，陌邪卻故意賣起了官司，好看的鳳眼輕佻的揚起，最終化成唇邊的一抹笑。他此刻已經換上了太醫院的那副假面，但一舉一動，仍是滿目的風情。

“陌邪！”

察覺到蕭衍之意識裏隱藏的怒氣，陌邪終於大笑出聲，幹凈白皙的手指在輕輕交叉著，混成一個絕不屈服的姿態。

“這件事，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他一甩腰間長發，“如同你不信任我一樣，我也不信任你。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讓那你們家小王爺……哦，不，小公主拜在我門下，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你讓我留在宮裏，我身在浮生殿中，卻並不代表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承認你很有手段，可是……清歌不同，我不能什麽都告訴你，為了留住她，我手裏……還是握著一些讓她非我不可的理由比較好。”

手中的書籍不知什麽時候被蕭衍之甩在了地上，等到反應過來，雙手已經青筋遍布。

若不是那丸子……若不是那個雙生蠱……他定要殺了他。

那個男人太邪肆，而清歌……只能屬於他……

“在想什麽？”手掌上突然間多了一片溫熱，蕭衍之驀地擡起頭，便撞上那張蒼白脆弱卻又秀美無比的臉。

眉頭微皺，蕭衍之靠在枕頭之上，問，“你怎麽來了？”

任若水彎腰撿書籍的手一僵，很快又直起身來，將書籍放在床旁的小案，他……從前總是隔著很遠便知道是她，那麽剛剛……他……是在想清歌嗎？

“我……擔心你。聽說你的腿……”

“沒事。”愛憐的攏了攏她的秀發，蕭衍之嘆了口氣。剛才，他對她說話的語氣，似乎確實重了些。

“怎麽白天便來了這裏，現在因為我手上，長安宮裏魚龍混雜，人多的很，你這個時候過來……”

“不會有事的！”任若水攥緊拳頭，像是鼓足了勇氣一般，咬咬牙，坐在床沿上，輕輕靠在了蕭衍之的懷裏。“來得時候，我問過流山，他說你將人都趕出去了，而且，現在他在外面守著，沒有人會發現。”

“痛嗎？”為他端來一盞茶，任若水輕聲問他。

“不痛，從前受的傷，都比這要重上許多，不過是一些皮外的傷口，休息幾日就會好了。”

休息幾日……任若水心中沒有緣由的一痛，她雖然當時不在，但也是知道的，那一劍，他刺得極深，直直穿透了整個腿骨，這樣，還不算重？

看著蕭衍之大腿之上從包紮的白布下滲出的點點血跡，若水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了口,“這傷……是因為清歌才得的對不對？”

感到背後依靠的身體猛地一僵，任若水只覺得眼中一片酸澀。

“若是你，我也會這麽做。”

“用別的方法不行嗎？”手指在繃帶上輕輕摩擦，任若水的聲音裏布上了一層委屈，“以你的功夫，偷偷打傷蕭禦凜的手，出其不意什麽的，又或者讓牧玄帶幾個人趁機搶來……”

“若水。”蕭衍之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你說的對，那才是應該有的上上之策，可是……朕怕有萬一。一點點的萬一讓她受傷都不行。”

一點點……都不行……

任若水只是感到心裏澀澀的厲害，不知道什麽原因，只是覺得不痛快。

因為是清歌……，所以一點點的風險……都不願意冒嗎？

蕭衍之，她什麽時候，在你心中有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潔白的貝齒將原本便慘白的唇咬的沒了絲毫血色，任若水感到喉嚨間濃烈的鹹腥味，只覺得連喘氣都感到費力。

“蕭衍之，你……心裏有她了是嗎？”輕輕離開他遠離他的懷抱，任若水的語氣冷漠而又疏離。

沈默了多久呢？大概是滾燙的熱茶冷到他喜歡的八分的時候，蕭衍之重新將她攬了回來，在她的發上輕輕摩擦，“朕……心裏，你最重要。”

“待天下大定，你就是朕的皇後，與朕相攜白首，母儀天下。”

任若水輕輕的笑了，像是空靈的花，淡然而哀傷，夾雜著欣喜……以及濃烈的覆雜。

他還是沒有變，在他的心裏，最重要的那個人，依舊是她。真好，真的好好。可是……為什麽她還是那麽不安呢？

想起那個平凡任性卻又率直的女人，任若水心裏換亂的厲害。

對於她，她一向很好，或許曾經是真心想要對她好。畢竟同是女人，而與她相較，她太可悲，因為……她很快就會死了，比重病的自己死的還要早上一些，所以她想著哪怕只是補償，也要盡自己的心力。現在，她依舊對她很好，只是……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那好裏，微微有了一些不同，那麽一絲不同，在她的心裏不斷地瘋長發芽，她感到自己……很快就要抑制不住了。

剛剛回答她的問題的時候，他不似以前回答的毫不猶豫，他猶豫了，唯一的一次……因為常清歌，他猶豫了……

她是女人，而且是聰明的女人，女人的直覺一向敏感，她知道，常清歌已經在蕭衍之的心裏有了不同，而且……越來越不同……

不可以！不可以！

心底有一處聲音叫的愈來愈大聲，直直將她腦海的思緒全部抹凈，只剩下這反覆回響的三個字。

眼角不經意間掃過虛掩著的門，狹窄的門縫間，一只晶亮的眸子，正直直看向他們。

那雙眼睛，清澈、透亮、幹凈的沒有絲毫雜質，如同冬季雪後結成的沁涼冰晶，又如同巖石最深處隱藏的純粹晶石，耀眼的炫目，讓人看了一眼，便再也沒有辦法忘。

心裏紛亂的很，手臂輕輕動了動，任若水非快轉過身體，顫抖而又毫不猶豫的吻上了蕭衍之的唇。

對不起，對不起……

心裏的愧疚難以言表，任若水眉毛輕顫，卻一直吻著，沒有離開。

常清歌，你是個好女人，你會活的很長久，可我已經命不久矣，只有蕭衍之……我無論如何不能讓。

我……只有他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閱讀

若水爆發，清歌日子以後不好過了啊

腫麽辦腫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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