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殿，萬象浮生。

在終年冰雪不化的浮山山巔，雲霧繚繞之處，高不可攀佇立著的，便是懷揣無數希冀的朝聖之所。

浮生殿，醫盡天下百病的浮生殿。

每年都有無數的人慕名而來，在浮山山腳望著靠近天空之處若隱若現的尖尖房頂，長跪不起。

山上是美若碧落，自在逍遙的神仙府，山下是屍橫遍野，滿面哀嚎的地獄窟。

無數的人千金散盡，無數的人家破人亡，嬰兒悲啼，老人殘喘，婦人悲鳴，公子自憐。如游魂野鬼，在冰冷嚴寒的山腳各自游蕩，卻無人能見的上浮生殿主一面。

浮生殿主，一年只醫一人。

這就是規矩。

陌邪就這樣守著這座山，守著山下受盡苦痛折磨的人，過了一個又一個年頭。

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坐在浮生殿頂，那裏視線很好，可以將看盡人間百態。

紅衣飄搖，他的姿態雍容而美好。那時他就想，人真是神奇的東西，明明知道他不會多看一個，卻依舊潮水一般匯聚而來，去追求一個早就知道不可能的結局。

有的時候他心血來潮，也會去山下走一走，看那些骨瘦如柴，痛苦的沒有辦法咽下食物的人茍延殘喘，他卻依舊心如止水，只是快快走著，不讓那些人身上酸臭的腐爛之氣在身上沾染分毫。

這世上東西偏偏就是如此巧妙，讓這世上最學不會慈悲的人成為最無雙的神醫。

他一向無拘束，出去一次便是好幾個月頭都不會回來，對於每年擠上來的那位病人，也大都看上兩眼便給開了藥。

殿中寥寥幾個侍奉的人，也都習慣了他的閑散，從來沒有見過他像今天這樣勤奮。

勤奮的，不像他。

服侍陌邪的兩個小童端著托盤站在書房門外，探頭探腦，不知道該不該進去，畢竟殿主最討厭別人隨便動他的東西，只是……他從昨天晚上一回到浮生殿便鉆進了書房裏，到現在的日上三竿，整整近十個時辰，一直滴水未盡，饒是陌邪從小百毒不侵的鐵打一般的身子，也由不得這種折騰。

他們兩人服侍陌邪有些年頭，他向來註重保養，每天都會睡好長時間，一日三餐也向來規律，這書房整晚燈火未滅，他們還真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只能端著東西站在門外幹著急。

書房內，陌邪正將手中書卷不斷從架上拿下又飛速丟掉。整個書房，早已一片狼藉，各種書冊交錯，雜亂不堪的在地上堆成了山。

這是浮生殿的書房，卻不是他的書房。

問緣醫聖喜歡書，於是便滿世界的搜集了不少，一股腦都丟在了這裏，無數書架排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

他幼時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將這些幾乎黴掉的沈重的書籍一點點搬出，曬了以後再一點點搬回去。

問緣醫聖死後，他便再也沒有進來過這裏，那是他的書房，不是他的。

眼睛上早已血絲遍布，陌邪臉上是同滿院冰雪一樣的嚴寒，躁怒的衣袖長甩，轟隆的聲音瞬間而至，木屑四濺，整個書房都幾乎被他翻轉過來，紙片紛飛後，只剩一片狼藉。

雙生蠱，雙生蠱，他明明見過，究竟在那裏！！

怒氣四射橫生，陌邪想著他握在清歌手腕上時那突生而出的脈象，心中便只剩急迫。

那細微的脈象與她的脈息緊緊纏繞，交織的，宛若一體。

雙生蠱，如並蒂雙生蓮，兩蠱同晨而起，同穴而眠，血脈相連，共生一命。

此生，彼生；此亡，彼亡。

是失傳多年的為暗殺而存的蠱族秘術。

他是神醫，但不是蠱巫。

藥，草木也。取其精華成方，可醫人。蠱則不同，蠱是生靈，是食百命而成一的罪孽之根源。

而雙生蠱更加可怕。

那是生在無數腐朽屍體上的蟲。吸食無數屍毒和陰暗，最終匯聚而成的，相互扶持，永不分離的蠱。一個雙生蠱蠱蟲，一生只會侍奉一個主人。

食其精血而生，聽其蠱聲而舞。也就是說，除了飼主，沒有人能將它們從清歌身上取出來。

他想起那個白發須眉的不正經的老頭，他懂蠱術，卻從不肯教他，理由簡單的讓人發笑，他說蟲子太醜，有損他浮生殿祖祖輩輩積累起來的好名聲。

那個老頭總是做些讓人看不透的事，比如收他為徒，比如選擇死。

那一年，陌邪十歲。

京城最有名的煙花巷子裏，誰都知道名花樓來了一個年幼童子，是個長的比女人還要美的人，雖然年幼，卻足以讓人心魂皆醉。

他被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簇擁著擺在臺面，眼神黯淡無光，仿佛是沒有魂魄的軀殼。

陌邪也不知道如何便來到了這裏，只記得走著走著，就進了一座滿是女人的樓。村子裏的人都死光了，血肉殘骸，仿佛是被猛獸蠶食過的饕鬄盛宴，只剩骨頭。

那一天，他們將他綁在木樁上，正要殺了他。

因為村子十年大旱，他長的太美，他們說他是妖孽，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僅此而已。

可是他偏偏沒有死，在馬賊席卷了這個村子之後，他從屍體堆中爬出來，拍拍泥土，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們死了，他並不悲傷，被他們所賜的十年悲慘痛苦，他覺得，他們該死。

名花樓的老鴇看上了他的美貌，這才花重金將他買來，給那些風流成性的高官大戶找些新鮮。

陌邪被收拾的像個布娃娃，幼小的少年，在高臺上被人牽領著轉圈，美麗如幻靈。

問緣便是這個時候出了來，同一個身材姣好的艷麗女子一起，巧笑嫣然間，便在眾目睽睽下將他擄去了浮生殿。

他翹著花白的小胡子，告訴身邊的女人，“妙手你看，也只有這樣的容貌才能配的上咱們浮生殿的招牌。”

然後他就真收了他做徒弟，問都沒有問他，便將他埋在了草藥堆裏。

他花了十年的時間教導他，同他無所事事被人鄙棄的時間一樣長。

問緣是個博學的人，所有的事，只要他問，他就能回答。

陌邪聰慧，學起東西來很快，沈妙手偶爾會跟他一起，但大多的時候，她都在山下，她是同他們不甚相同的人，比如，她同情那些軟弱至極的生命。

聽說，她已經有了夫君，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在跟隨問緣的第二個年頭，陌邪結束了他生命中一個活物的性命。是沈妙手從山下回來時怕他無聊帶給他的白色雪兔，他雖想告訴她他並不孤單，卻還是收下養了許久。白色的，圓乎乎的，可愛的動物，每日在草堆中摸爬滾打，像是一團棉花。

可是他殺了它，原因很簡單，只是因為問緣醫聖的一句話，那老頭說，他餓了，想吃兔子肉。

然後他便殺了它，用他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的不大的手掌，將那個紅色眼睛的兔子的脖子輕輕掐斷。

當時他只有一個想法，這只兔子真蠢，他都要殺了它了，它居然還傻乎乎的不知道掙紮。

從那以後，他便殺了許多人，他們有的會對他跪地求饒，卑微乞命，每每他只是安靜看著，長劍出鞘，沒有半分猶豫。

他天生便是這樣的人，那十年的境遇，那些一同生活的人的嘲諷鄙夷，早已將他的情緒全部掏空。

人，是最不值得被挽救的人，因為他們殘忍的連一同為人的村莊夥伴都不想挽救。

問緣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卻偶爾會在暗處對著他搖頭，陌邪知道他看透一切，關於他，他卻怎樣都不肯提。

只是捋著胡子，沖他搖頭嘆息。

直到有一天，問緣給了他一樣東西，讓他跑個腿，幫忙給沈妙手送去。她已經許久沒來，聽說，是孩子身體不好。

那天他繞了遠路，解決了幾個生死閣的對頭才過了去。身上的白衣早已被噴濺的紅色血液淋成紅色，本想偷偷放了東西走人，誰知，卻碰到了一個粉紅色的小小團子。

他站在墻頭，正要翻進院子，卻被那團子扯住了衣角。

他疑惑看去，才發現那團子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五六歲的模樣，有些瘦，臉色微白，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她有宿疾，常年臥病。

“大哥哥，你是要娶新娘子嗎？你穿紅色的衣服真好看，比娘親還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的新娘子都好看。”她笑著對他，看著他身上染的血，居然以為是紅衣嗎？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對她來了興趣，小小的，不知道鮮血是何物的柔弱的女孩的笑容，溫柔的連寒冰都化掉了。

“你知道新娘子？”陌邪盤腿坐在她對面，笑著看她。

她卻整個人都呆了，口水嘩啦啦流了一地，好久才結結巴巴說，“娘親不許我出門，不過……我偷偷跑出去看過幾次，都像哥哥一樣穿著紅色的衣服，可是，她們都沒有你漂亮，那哥哥的新娘子呢？也很漂亮吧。”

陌邪神秘兮兮的湊近她，偷偷親了一口，“我衣服上的，是血哦，而且我也沒有要娶新娘子，這些，都是我殺了人，他們的血濺的。”

嘴角惡劣勾起，他問她，“怎麽樣？你怕嗎？”

她卻瞪著水靈靈的眼睛思考半餉，道，“我不怕，大哥哥你這麽漂亮，就算是殺了人，他們，也一定是壞人。”

然後陌邪笑了，他的臉，他們向來都是用帶著顏色的目光去看，卻從來沒有像此刻，被人如此純粹的讚嘆過。

他想，他這個古怪脾氣的師姐的孩子，真是不尋常。

“你叫什麽名字？”

“清歌！”邀寵一般的，她飛快挺直身體。

陌邪將她抱起，輕輕放在花園的石凳上，揉揉她的腦袋，“小鴿子，我記住了。你也要記得我啊，等你長大了，我就讓你做我的新娘子，讓你風風光光一次。”

從那以後，陌邪喜歡上了紅色的衣服，也喜歡上了笑，清歌喜歡的東西，他都喜歡。

回浮生殿後，問緣便死了。

問緣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萬事莫強求。然後從永不停息的刮著冷風的千丈冰崖，跳了下去。

陌邪知道他的意思，這個老頭子，果真是隨性到讓人無奈的人，就連死，都這樣隨性子。

什麽莫強求，那個孩子，可是在他心中唯一有些不一樣的人，怎麽能，不強求。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閱讀，一直想寫寫陌邪的過去，今天終於寫出來了。

可是。。。突然沒了明天的文 的思路，埋頭苦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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