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柳如秀身側，被蕭衍之踹翻的婢女春梅捂著肚腹踉蹌走過來。

“娘娘，站起來吧，地上涼。”

“不！”猛地揮開春梅的手，柳如秀一動不動，還緊緊盯著蕭衍之離開的方向。

“娘娘……”

“春梅。”打斷春梅欲言又止的話，柳如秀說，“你說，皇上還會來碧華宮嗎？”

“當然了，皇上只是今日心情不太好，常清歌哪有娘娘這般貌美，皇上用不了多久，就會膩了她的，到時候，還會到咱們宮裏來。再說，皇上今天不是還賞了娘娘許多東西，也並沒有說娘娘您什麽不是，娘娘，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可是，皇上他……今日沒有扶我。”

柳如秀抹了把眼淚，又說，“往日，我若要行禮，他總會溫柔地對我說快快起來，他說他心疼，可是今日，我跪在地上，皇上他卻只是冷眼看著，沒有扶我。”

“娘娘，陛下今日，不是心情不好嘛。”

“對啊，他心情不好。”柳如秀喃喃道，春梅又過來扶她，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剛起身，柳如秀卻又忽地蹲下，撥開雪花，將那帕子拾起。許是在雪地上了太久，那方手帕已經濕透，可是她也絲毫不在乎。

“春梅，這帕子，是皇上第一次見我的時候給我的呢。”

柳如秀拍拍那方帕子上沾染的塵土，雙手緊握，將它扣在胸口。

“那時候先皇還在，我父親是丞相，經常出入宮廷。我還小，還是個愛把自己弄得臟兮兮的小娃。有一回父親帶我入宮，他去和先皇議事，將我交給宮女嬤嬤們照顧，我淘氣，甩了她們自己在宮裏轉圈，宮中繁華，我走著走著，就迷了路。天漸漸黑了，周圍也沒個人影，我走了太遠的路，腳上起了泡，又累又痛又怕，就蹲在那裏哭了起來，然後，我就看到了皇上。”

“他穿一身紅色錦袍，雖還年幼，卻已是萬分俊俏。見我蹲在那裏哭，便走了過來，柔聲哄我，給我擦眼淚，當時，他用的就是這方帕子。”

“我那時滿臉都是汙泥，一身的破爛，可是他卻一點都不嫌棄，還將我背起，一直到走焦急找我的父親面前。他當時也只有七八歲，卻是個那麽溫柔的人呢。先皇還打趣，說讓我做他的新娘子。後來，我就隨父親出了宮，那次之後，父親便再也沒有帶我進過皇宮。他的那個帕子，我偷偷藏了起來，一直留著，沒有還給他。”

“再後來，先皇駕崩，他成了皇帝，我不顧父親的反對，進了宮，成了他的秀女。我知道我不可能成為他唯一的那個人，可是，我一點都不後悔。春梅，我等了他這麽多年。雖然他會有很多女人，但我一直相信他會對我不一樣，因為，他曾經那樣柔情地為我擦過眼淚，背我走過長長的路。”

“雖然多年不見，可是我每天都會去想他的模樣，想他在朝堂上舌戰群臣，指手畫天下。而我，娘親他們都說我很美，那麽，我一定是能夠與他相配的那個人。三選的時候，我終於見到了他，他站在太後身側，淺笑儒雅，和我想的一樣，是那樣的俊秀無雙。我的心跳的是那樣快，他只是掃了一眼，我就已經在發抖了，手中的帕子就這樣掉在了地上。在三選失儀，我正不知要如何是好，他卻走了過來，穿過那麽多的人，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身邊。”

“他是萬金的軀體，卻為了一方帕子彎了腰，將它撿起放在我的手上，然後，他執了我的手，將我帶到了太後的面前，他說，他選我。我以為他還記得我，可是他卻沒有認出我來，開始我還有些傷心難過，可是我又想，都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記不起來就記不起來吧，畢竟，即使忘了我，他還是選擇了讓我陪伴。春梅，我好害怕會失去他。”

柳如秀捂住面頰，不住地顫抖。

“娘娘，皇上是您的，您一定要這樣堅信，娘娘貌美，只有娘娘，才是能和皇上齊肩的人！”春梅跪在地上。

“對，不管用什麽樣的辦法，我都不會將皇上讓給別人！”柳如秀握緊了拳頭，狠狠發誓，那眼神遙遠，閃過一絲狠厲。

不知被蕭衍之攬著走了多久，清歌走得腿腳都有些發酸了，蕭衍之卻還是快步走著，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這一路上，他都是這個樣子，不說話也不停頓，只是向前走著。雖然面色平靜，但是那隱隱透過的壓迫卻是不假，清歌隱隱覺得，他在壓抑著什麽，他好像在生氣。

清歌雖被他帶著，但是終究還是追不上他如此迅疾的步子，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夠了！”清歌道，甩開蕭衍之扶住她的手，走到了一邊。

“已經很遠了，皇上，您不必再演了。”她深呼一口氣，平靜地說。

蕭衍之瞇了眼，“你說朕在演嗎？”

“難道不是嗎？”清歌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是傻子，雖然不知道皇上您為何救我性命，但是，皇上是萬不會做無用功之事的人，皇上，若不是在演？那您為什麽要走這麽快？心裏又在壓抑著什麽？是怕萬一慢下來，就會忍不住將那位正在哭的梨花沒人擁入懷嗎？”

“這些事情，你不想說，我也不想問，但是還請皇上不要再像剛才那樣，我會誤會的。淑妃是你寵愛的人，你當眾護我，佛了她的面子，不都還是為了她嗎？她現在太惹眼了對吧，所以你就讓她遠離這後宮的風口浪尖，讓她能夠安全生活，然後讓我成為她的擋箭牌，對不對？”

“那你現在在氣什麽？”

“什麽？”

“朕問，你現在在生什麽氣？不是不想管朕的事，那麽你現在，為什麽又在生氣？”蕭衍之用眼角輕輕看她，許久，突然開口。

她在生氣嗎？清歌呆住，她不是不在乎的嗎？明明都是與自己無關的事，反正早晚都會走，做幾天的擋箭牌又有什麽關系，可是她為什麽，要這麽在意。

她脾氣向來平和，鮮少有什麽太大波動，可是一想到他和柳如秀……，她也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麽。

她想，她只是不甘願去做人的棋子，蕭衍之可以對她不好，可以不理她，冷落她，都沒有關系，唯有將她擺在棋盤上利用這一點，是她所忍受不了的，她在骨子裏是個驕傲的人，為了生存可以彎腰，但是卻不能沒有氣節，她的尊嚴就是她的命，所以她才會生氣。可是，她心裏某一個角落，卻又有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拼命說著不是，那些不甘，那些怒意，那些莫名其妙地苦悶，都是因為她心中在悄悄滋長的莫名情緒。

只是，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朕說過，朕不喜歡的東西，不要多問，秋水姑姑沒有說過嗎？”見她低頭，蕭衍之又說，“朕也教過你不是嗎？可是，歌兒你，好奇心好像總是太重呢。”

他轉身向一側，那個方向，是平靜又深遠的湖水，被重重冰層覆蓋著，看似波瀾不驚卻又暗潮洶湧，被太陽照著，發出迷惑人眼的彩色的光。

“你知道朕面前的這片湖水叫什麽名字嗎？”

“我不想知道！”清歌顫抖著回答他，拼命忍著心中那抹狂亂的躁動，努力讓自己可以正常出聲。

“常清歌！”

蕭衍之突然提高了他的音調。

“你可知道，你這樣跟朕說話是大不敬。”

他的語氣又恢覆了平靜，還是一開始那種閑散語氣。

“你反駁了朕，又如此無禮，單是這一點，朕就已經有足夠的理由去要你的命了。”

“那麽，蕭衍之，皇上，你為什麽不賜臣妾死罪呢？”清歌扯動唇角，嘲諷地問她。

話音將落，她的身子就被拖到蕭衍之面前，他狠狠扯住清歌的頭發，眼睛裏閃爍出一道嗜血的紅色。

“你，沒有叫朕名字的資格，就像你沒有資格佩戴頭上的這支簪子。”他說罷將她推倒在地，簪子被他拔出，冷冷丟下。

清歌摔倒在地，手臂上的傷口還沒有好，被蕭衍之一推，好像又裂開了，頭發也被他拽下幾根，不住地疼。

他慢步走到清歌面前，蹲下身去與她對視，對清歌惡狠狠的瞪視視若無睹，只是伸出手，撫摸她的臉，一下一下，分外煽情。

“朕的歌兒似乎是太無聊了，這般不乖巧，可是要罰的。可是朕舍不得罰你，你說，你宮裏那幾個婢子，是叫小碧和紅衣對吧，朕這一次罰她們哪個好呢？”他的呼吸溫熱，噴灑在清歌的耳根，讓她一陣輕顫。

“不要，不要動她們。”清歌抿了唇，終究軟了語氣，扯住他衣角，小聲地請求。

“朕，憑什麽要聽你的？”似乎對她的認錯感到很滿意，蕭衍之盯著她抓他衣角的手，淡淡問。

“皇上。”清歌咬咬牙，“皇上，臣妾求皇上不要懲罰她們。臣妾，以後會老老實實呆在玉瀾殿，不再做什麽逾越之事了。”

“這樣才乖。”蕭衍之站起身來，將被他丟在一側的玉簪撿起，又回到清歌身邊，捋順她淩亂的發絲，輕輕別了上去。

他輕輕撫弄著那簪子，眼裏的神情變得綿長幽遠，那表情，似乎是在想念誰。那樣的樣子，清歌從未在他的面頰上見過。

他平時總在笑，即使是假的，也是得體儒雅的微笑，生起氣來的時候，他會變得冷漠壓迫。而現在，他退去了所有的戾氣，蹲在她面前，靜靜地看她發頂的一枚簪子，像是被拋棄的孤單孩子，寂寞又傷感。

“朕舍不得，”他突然開口，“你的命，很珍貴，朕舍不得奪走。”

說罷，他便起身離開了。

清歌沒有動作，不是沒力氣，只是不想動。

蕭衍之手指的溫度還留在臉上，他的呼吸那麽炙熱，手指卻比冬日還要冷。

她擡手去摸那枚簪子，他親手給她戴上的簪子，為什麽他會對那簪子流露出那樣的表情，和，依戀，她好想知道，可是她知道，不能。

他是冷漠的皇帝，那天在雪地之中，他就告訴過她了。

他說，不該你知道的東西，就不要問。

這才過了多長時間，她便忘了。

而且，她不能冒險，小碧和紅衣，竹音還有玉瀾殿裏的許許多多人，她下定決心要保護，所以她不能再去想這些事了。

只要呆在玉瀾殿，規規矩矩的做個無心之人，就好。

一如她剛來到這個世界時所想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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