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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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中,弘卓是最晚一個收到自己禮物的,因為弘靈玉跟他說:“等兩天。”

弘卓果然耐心地等了兩天,一聲也不催的,只是兩天裏借著沒有禮物的理由,從弘靈玉那裏偷了不少的好處。

考完期末的那天是二十七號,弘卓按照弘靈玉的安排,收拾好了東西,帶上所有的行禮,到學校門口接弘靈玉。

一考完試,弘靈玉就被人潮擁擠著直接往校門口去了,出於對陌生人群的抗拒,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找個洗手間洗一下寫字的時候蹭到手上的黑色墨痕。

弘卓從座椅前面找出來一張濕紙巾,點了點他手腕上印著的字跡,念出了聲:“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最後一門考的是歷史?”

弘靈玉沒有回答他,忙著把自己的手臂掰過來看看字跡,然後拿過弘卓手裏的濕紙巾,趕緊把字跡擦了個幹凈。

弘卓順手又給他遞了張幹凈的紙巾,問他:“考的怎麽樣?”

弘靈玉總算是把胳膊和手擦幹凈了,提到考試,還沒回答弘卓的問題,低頭從裝筆和資料的包裏找出個東西:“我今天拿筆的時候,這個東西從包裏掉出來了,監考老師就從旁邊走過去,我差點嚇死了……”

那是一張疊成了豆腐塊兒的紙。

“這是哪來的?”弘卓順手接了過來,把紙展開。

前面正好是紅燈,司機踩了個急剎。

弘卓一手撐住扶手,另一只手扶了弘靈玉一把,擡頭掃了眼後視鏡,捕捉到司機緊張瞥過來的視線。

弘靈玉對此毫無察覺,從弘卓手裏接過來展開的紙,很快就看完了上面的內容。

這是一封“道歉信”。信上的人稱自己是去年那個接到他電話,卻沒有告訴家主的那個司機,說他對此很抱歉,同時也很感謝他送的聖誕禮物。

弘卓兩三眼就掃完了紙上寫的東西,掃了眼前頭分明十分緊張,卻故作鎮定認真開車的人,臉色有些冷。弘靈玉剛回來弘氏的那段時間經歷了太多糟糕的事情,他一點兒都不想讓弘靈玉回想起來。

早知道當初就應該在清理宅子裏傭人的時候把他也換走。

不過是留他在眼前、提醒自己從前虧欠弘靈玉的作用而已,卻沒想到一念之差,被他在這種時候翻了舊賬。

“這是誰寫的啊……”弘靈玉看完這封只有兩三行的信,皺起了眉頭,有點迷茫。

司機緊張的神經被這句話打的有點麻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而弘卓則是心裏突然咯噔一下。

弘靈玉說完,側頭看著弘卓,像是希望他給出答案一樣。期間他一眼也沒有往前頭看去過,好像根本不認識前排的司機一樣。

即便對方已經為他們開了一年多的車、還寫了這封信給他。

弘卓忽然零碎想起某些平日裏被他忽略的細節,喉嚨裏有點幹:“乖寶不記得嗎?他上周開車送我們去商場。”

前排的司機捏緊了手裏的方向盤。

弘靈玉做出努力回想的表情,眨了眨眼,最後有些猶豫地說:“啊,是他啊……”他的聲音低了一些:“我都不記得這件事了,他居然還記得啊。”

弘卓盯著他低下頭時露出的微紅耳廓,擡手輕輕揉了揉。胸膛裏氣息凝滯沈黏,無端讓人喘不上氣。弘卓擡臂繞過他的肩膀,忽然把人攬入懷裏。

弘靈玉其實根本沒想起來他說的是哪個司機,原本就有點心虛,因此突然被抱住也不掙紮,順勢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

司機一路把兩人送到車站,保鏢把兩人的行李拿過來的時候,看見弘卓對他招了招手,於是站到兩人面前去打招呼:“家主、主夫。”

弘靈玉聽見後面對自己的那個稱呼,忍不住擡手揉了揉鼻子。

弘卓卻輕輕拍了拍弘靈玉的背,對他說:“他就是之前送我們去商場的司機。信就是他寫給你的。”

保鏢頓時驚慌,張口就要辯解自己從來沒有覬覦過主夫!

但弘卓在他開口之前瞥了他一眼,他便立刻噤聲,順著弘卓的意思尷尬地點了點頭。

這是什麽修羅場?他做錯了什麽?保鏢整個人都有點恍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自己會不會也被派去看東南亞那邊的碼頭啊?可是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啊?

司機拎著另一個行李箱走過來,就站在這個保鏢身邊兩步遠的地方。

弘靈玉卻沒看司機,只是看了眼弘卓,點了點頭。接著又飛快地看了一眼那個保鏢,有些幹巴巴地對那個保鏢說:“信我看了。沒關系,我都忘了。”

保鏢:“????”

什麽信?他寫的?誰寫的?這和他有什麽關系?家主為什麽喊他過來?為什麽他會在這裏?難道是有誰要和家主搶人?

不管保鏢如何雲裏霧裏,弘卓卻好似滿意了一樣,沖已經四肢僵硬的保鏢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取了票、進了站,在提前包好的商務艙裏安頓好之後,等到保鏢和司機離開,弘卓忽然擡手,把和自己十指緊扣的弘靈玉的手背湊到臉邊上,低頭溫柔地吻了吻,然後又把手掌翻過來,親吻他的手指。

“對不起。”弘卓看著他白皙到可見血管的手背,忽然說。

弘靈玉被他吻的手指發麻,忍不住抽了抽手,卻被緊緊握住:“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弘卓閉上眼,把弘靈玉的手背貼上自己的額頭,聲音略低,流露出一絲脆弱:“因為我都沒有發現……”弘卓心臟隱隱抽疼,胸膛裏仿佛被灌註了水泥,沈重極了,聲音都像是從骨頭最深處艱難傳出:“乖寶,給你寫信的那個人,就是我們今天的司機。我後來告訴你是司機的那個人,其實是保鏢。”

弘卓聲音沙啞:“如果不是我發現,你要瞞我到什麽時候?”弘卓越說聲音越低沈沙啞,其中後悔的意味便更濃一份,仿佛是自責一樣喃喃:“我居然現在才發現。”

說到這裏,他幾乎又能想起那時候躺在醫院病床上瘦骨嶙峋的人,陽光裏他白到透明的臉龐,那副隨時可能會離開他的樣子。

“都是我……”弘卓的聲音竟然帶了一絲顫抖。

弘靈玉被這聲音驚地回了神,這一瞬仿佛理解了弘卓的心情,低頭直接把人吻住。

弘卓罕見地呆楞了一下,這副模樣取悅了弘靈玉,讓他忍不住笑了笑。

隨著這一笑,沈重的氣氛剎那煙消雲散。

弘靈玉嘆了口氣:“我不是想瞞你。”弘靈玉捏著弘卓的手,努力向他說清楚自己的心情,“我只是覺得,不論我怎麽努力,好像恢覆的都太慢了,我怕告訴你,你會覺得我沒用,會……”

弘靈玉一哽,臉上故作的輕松表情便顯得十分勉強,就連原本想說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我怕告訴你,你會覺得我沒用,會不要我。

曾經的拋棄是一根紮在心上的刺,即便拔出也留下了傷疤,無法恢覆如常。

弘卓讀懂了他沈默哽咽中未完的話,心痛地無以覆加,那些從前他加諸在對方身上的那些傷口,如今一扭頭,悉數都還在了他自己身上。

守著那些傷疤和後怕,他們在彼此靠近的同時,也都在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弘卓忽然苦笑一下,低頭捉到弘靈玉的唇,同他交換了一個甜蜜而略苦澀的親吻。

“乖寶,你去年做手術的時候,我買好了一塊墓地。合葬的。”弘卓忽然說,“恐怕我生死都要賴上你了……不管你願不願意。”

弘卓在二十七號的晚上終於收到了自己延遲兩天到來的聖誕禮物。

這份聖誕禮物,是一段時長長達一周的、由弘靈玉親自策劃安排的旅行。

由於兩人都不在家中,因此弘夏軒不得不推遲了回英國的時間,被迫留下在了弘氏,繼續工作。

涼城的冬季其實氣溫正好。環湖令這裏氣溫很低,可環繞著的山峰又阻擋了四面八方的冷空氣,竟然也讓此處溫度大概維持在了一個令人覺得舒服的尺度裏。

弘靈玉帶著弘卓到了他之前寄身的三層小平房裏。院子裏的蔬菜由於無人照料,已經死了大半,野草在其中瘋長,當初養在後院圍欄裏的雞居然也散養著啄食著野草長到如今,兩只變成了一群,嘰嘰喳喳地叫著,一見人來,紛紛邁著腿往墻角縮。

弘靈玉瞧弘卓有意離雞群遠一些,居然找了掃把塞到他手裏:“幫我掃掃地。”然後也“一視同仁”地往保鏢和司機手裏塞了掃帚:“你掃二樓,你去掃一樓。我自己打掃三樓。”

保鏢和司機瞧見家主莫名變冷的臉,紛紛掉頭就跑,各自去打掃被安排的地方了。

弘靈玉一路跑到三樓,裝模作樣地掃了一會兒,然後攀到窗戶旁邊,借著窗簾的遮擋悄悄往下看。

弘卓背對著這邊,盯著面前墻角的一群雞,背影看上去莫名的喜感,弘靈玉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立刻做賊一樣捂住嘴巴,生怕被一樓的弘卓聽見。

弘卓卻若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一眼,把弘靈玉嚇的連忙往窗簾後頭躲。

等了好一會兒,弘靈玉才又探頭探腦湊到窗簾的縫隙裏頭偷看。這時弘卓果然已經彎著腰,從墻角開始掃地。那兒正是最臟最亂的地方,弘卓卻彎腰掃的很認真。

弘靈玉沒來由有些後悔,丟開手裏的掃把就往樓下跑,恨不得三級臺階並成一級地往下跳。剩下最後三級,他一邁腿就要跳下來,身體卻忽然騰空,被樓梯邊上橫空伸出來的手抱住。

弘卓把他放在地上之後,還在他臀尖上拍了一下,有些不悅:“急什麽,也不怕腳扭了?”

弘靈玉下樓梯跑的急,這會兒臉色紅撲撲的,笑容也很明媚,他抱住弘卓的脖子,只是笑:“墻角那兒最臟了,你真的去掃啊?”

“是啊,我家乖寶說讓我往東,我就絕不往西。”弘卓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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