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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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錢谷俊說的這些東西,弘卓自己從來不曾留意,也從來無人會為了這麽個用來“擋子彈”的大少爺,湊上來告訴他。

譬如自從弘靈玉十歲以後,年年他都會親手給弘卓做生日蛋糕,雖然不愛吃甜食的弘卓每次一口沒有吃那些蛋糕。

譬如被宅中傭人輕視加忽視了徹底的弘靈玉其實沒有得到多少照顧,就連他自己的衣服被單枕巾都是他自己手洗的。

譬如弘卓不回宅子吃飯的時候,廚房就不怎麽會開火,要麽敷衍地做兩個菜,要麽弘靈玉就只能自己動手找東西吃。

譬如弘靈玉這十五年來唯一堅持下來的事情就是去上弘卓給他安排的射擊課,每周兩次,刮風下雨雷打不動。

……

錢谷俊一樣一樣說完,看著弘卓忽然把臉埋入掌心,他便停下了。

他確認了心裏的猜測,同時也為這樣的結果感到惋惜。於是他安靜地轉身出去,給弘卓留下一片冷靜的空間。

不知過了多久,弘卓才擡起頭來,走到桌邊,拿出他很久之前便拿到,卻一直沒有看過一眼的碟片。

他已經錯過了那麽多的事情,犯了那樣多的錯誤,造成了這樣的結果,有什麽資格逃避?

碟片放入電腦中,短暫的漆黑之後,開始播放那天酒店門口的錄像。

錄像顯示晚上六點半左右。

天還沒有全黑,他和弘靈玉坐著的車在前後兩輛車的保護下停在酒店門口,車門打開,保鏢從副駕駛過來,先替他開了車門。

然後是後座的弘靈玉。對方鮮少出門,大抵是有些怕生,猶豫了好久才下來,腳一落地就往他身邊躲,好像他身邊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寒風吹的弘靈玉縮了縮脖子,周圍陌生的打量令他有些驚慌,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拉住弘卓,但錄像裏弘卓轉了轉身看了眼周圍,就這麽讓開了些距離,弘靈玉便抿了抿唇,眼裏的光淡了一點,縮回了手。

忽然,錄像裏的弘卓側身往一邊躲去,看動作是想用車擋住身體,可有人比他反應更快。

子彈是從前後兩個方向來的,後方的子彈先到,前方的子彈後到。弘卓只憑本能躲開了瞄準他後心的子彈,可他沒想到身前的子彈同樣瞄準他心臟。

千鈞一發的時候,弘靈玉側開右腳一個扭身轉到弘卓身前,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枚子彈。

也就是這枚子彈,打穿了弘靈玉柔軟的心臟。

血液噴濺,有少許沾到了弘卓的臉上。

他如今坐在電腦跟前看著錄像回放,看到弘靈玉纖瘦的身體就這樣癱軟在車邊,鮮紅刺目的血液流淌一地,把他藍色的領帶和袖口下雪白的襯衣全部染成一片比夜色還要濃郁的黑色。

然後他看到他自己,面無表情地在保鏢的簇擁中撤出了監控的範圍。

他幾乎想要沖到屏幕裏去,揪住那個正在轉身離開的自己,一拳把他打醒,然後告訴他:他還在那裏,你要去哪裏?!

屏幕中唯獨剩下中彈的弘靈玉,側躺在血泊中,半張臉染上他自己的血,鮮紅刺目,襯著慘白的嘴唇,格外讓人心驚。一片兵荒馬亂中,孤獨躺在原地的弘靈玉努力睜著眼睛,費力又艱難地挪了挪下巴,想要昂頭看向他離開的方向,嘴唇裏呢喃著什麽。

可無人此刻註意到他,甚至這一片混亂中,都沒有人回頭看他一眼,給他叫上一輛救護車。

然後他輕輕皺了皺眉,仿佛暫時告別了這個痛苦的噩夢,沈入了永遠的昏睡。

就這樣安靜地闔眼躺在在酒店門口冰冷的地面上。

視頻結束,電腦屏幕陷入一片灰暗。

弘卓忽然側身彎下腰,胸膛裏窒悶的難受,張大了嘴,劇烈地喘息著。

次日清晨,弘靈玉洗漱好了,準備下樓吃了飯就出門。只是餐桌上放著兩人份的早餐,卻只有他一個人在吃。

興許是有急事,來不及吃就出門了?這樣的情況對弘卓來說好像也很常見。

於是弘靈玉安安靜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吃完了就要出門的時候,卻被錢谷俊攔了下來:“章少爺,”錢谷俊很是誠懇地說著,臉上還有些擔心:“昨天家主一晚上沒有睡,這會兒也不肯吃飯,可是他晚上有個宴會不得不去,可否麻煩您上去把家主請下來?”

弘靈玉後退一步拉開些距離,看著他說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錢谷俊以為他不願意,便解釋道:“我其實已經去勸過好幾次了,但是家主不聽我的勸,我想也許您上去說兩句興許會有用。”

弘靈玉臉上沒什麽抗拒的表情,瞧著似乎只有不解,他想了想,似乎在思考錢谷俊說的話,然後問:“你說什麽?”

錢谷俊一楞,把話又重覆了一遍。

“……你上去勸過了?”弘靈玉又問他,好像沒有聽懂他第一遍的話一樣。

錢谷俊忙回答說勸過了但是沒有用。

弘靈玉扭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大門,眼裏都是出去的渴望,最後抿了抿嘴巴,把手裏的東西放在門邊,轉身上去了。畢竟按照他這十幾年來的經驗,面對著弘家人的時候,他似乎沒有選擇權。

弘靈玉走到書房門口,擡手敲了下門,卻沒有得到裏頭的回應,站在旁邊的錢谷俊沖他肯定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直接推門進去。

就在猶豫的這個瞬間,弘靈玉忽然整個人一僵,猛地推開了門,站在旁邊的錢谷俊被他臉上的慌張和突然的動作嚇的一跳。

他剛剛聽到了槍聲!

多年來的訓練早就讓他從本能裏記住了這樣的反應,雖然心中閃過一瞬的猶豫,可到底下意識的反應快過思考,推開門之後的下一個瞬間,錢谷俊就看著從來沒有來過書房的“章代秋”毫不猶豫地腳步一轉,準確找到了弘卓的方向,撲了過去!

這一幕和弘卓面前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畫面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以至於滿心專註在視頻上的弘卓發現了來者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躲開,而是伸手先把人攬入懷裏。

鋼鐵一樣結實的胳膊不留縫隙地把人牢牢鎖在懷裏。

視頻還在繼續,接連想起來的是各種尖叫聲、呼喊聲、反擊的槍聲。

弘靈玉耳邊聽著,臉色突然灰敗,整個人都有些微微顫抖。他的大腦出於自我保護,早就悄悄把這些記憶深深地埋藏在了傷口中糜爛的血肉下,只要不扒開這些傷口,他便可以像一個不曾受過創傷的普通人一樣,平靜地面對任何事物。

弘卓眼眶底下盡是烏青,他自我折磨般地就這麽把這段不到一分鐘的視頻繁覆播放,循環著看了一晚上。即便大腦已經麻木,疲倦讓他無從思考,來自心臟的疼痛感卻始終每分每秒地折磨著他。或者說,是來自己他自己的憎惡、悔恨,每分每秒折磨著他。

而此刻懷裏的人,就仿佛他最後的救贖。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幾秒鐘的時間裏,錢谷俊站在一旁看著,腦海中飛過什麽,卻沒來得及被抓住。因為他還來不及思考這一幕到底是怎麽回事,就發現了弘卓懷裏弘靈玉的不對勁。

“家主,章先生情況不對!”他大步邁過去,抓住救贖的男人卻不許他靠近一步,於是錢谷俊只有大聲喊著提醒弘卓。

弘卓低頭一看,果然懷裏的人目光略有些渙散,正在努力地睜開眼睛,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卻已經額頭後背全是汗,這個癥狀和他心臟病發時候的癥狀完全不一樣。

看著這樣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如出一轍的驚恐和絕望,弘卓的呼吸都仿佛被抓住了,還是錢谷俊再次大聲提醒,他才慌忙把人放在對面的沙發上,先餵他吃了顆藥,然後把人攬住,順著他的背脊輕輕安撫,幫助他冷靜下來。

不遠處書桌的屏幕暗了下來,停頓三秒後,視頻再次從頭播放。

“碰!”又是一聲槍響。

弘靈玉原本半蜷在沙發上,聽見這又一聲槍響,整個人都猛地抽搐了一下,彎曲背脊蜷成了一團,側臉的頭發被汗水徹底打濕,整個人像剛從游泳池裏爬上來的一樣。

他怕這個槍聲!

弘卓幾乎是兩步就跨到書桌跟前,伸手一把拔了電腦的電源,書房裏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弘靈玉粗重艱難的呼吸和上下牙齒打架的聲音。他還在努力地蜷縮自己,仿佛一只面對強敵,微弱掙紮著保護柔軟腹部的幼獸,無助極了。

從他大睜的眼裏,就這樣流下淚來。

弘卓半跪在沙發跟前,手臂攏住他,無視滿手的汗漬,只能輕輕在他耳邊安撫:“沒事了,沒事了……”可他說著,呼吸也有些艱難。

暗殺發生的那天晚上,弘靈玉也是這樣艱難蜷縮,目光遙遙看向自己走的方向,他肯定疼極了、怕極了。

如果自己那個時候回頭看他一眼,還有機會抱著他也這樣安撫兩句,是不是,是不是……

至少能讓那孩子走的稍微舒服一點,少恨自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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