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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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卓抱著箱子一點壓力也沒有,氣都不喘一下地走到弘靈玉門口,往後看卻沒看到應該跟著走上來的那個人。

橫豎箱子裏也就是一些身外之物,沒什麽好讓人緊張的,弘靈玉幹脆直接躲到廚房裏去,假裝拿牛奶,實則豎著耳朵聽腳步聲,等著弘卓從二樓下來。

可他等來等去,卻好像被弘卓看透了想法,一點兒動靜也沒出。等他在廚房裏賴了一刻鐘多上樓,對方仍舊極具耐心地抱著箱子等著,氣也不喘,臉上也沒什麽表情,更沒有擅自進他的房間。

他在樓梯上猶豫了一會兒,轉身準備回廚房裏再賴一會兒,卻被已經發現他身影的弘卓出口攔住:“上來。東西不要了?”

弘靈玉腳步僵了僵,最後還是硬著頭皮上了樓梯,推開自己房門就站到了弘卓身後。

弘卓把箱子放到門邊,回身看弘靈玉人還在門外,瞧這意思顯然是讓他放完箱子趕緊走。可他腳底一轉,反而徑直朝房間裏頭走了進去,一邊走一邊問:“住的怎麽樣。”

弘靈玉此時仿佛一個闖入別人家裏的客人,站在臥室外頭動也不動:“沒有自己家裏舒服。”

“早餐不合胃口?”

“還行。”

“喜歡喝牛奶?”

“嗯。”

弘卓一連問了三個問題,對方的回答卻一次比一次字數少,顯然是拒絕搭理他。

什麽叫做求而不得?

便是他如今這樣。

即便把一個基因樣貌同他一模一樣的人困在身邊,他也絲毫無法彌補自己的錯誤,再也無法從那張臉上看到只對他展現的依賴和笑顏。

弘氏對祥宇集團的收購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當中,收購完昌運之後,順著尚桉文手下沒處理幹凈的手腳,紀稻恭一路摸到了對方用於洗丨錢的的娛樂公司頭上,先是砸重金挖了幾個對方的頂梁柱過來,直接就地成立娛樂公司,接著又拿到了對方手裏偷丨稅洗丨錢的證據,直接交了上去。

沒過多久,在被斬斷一臂之後,翔宇集團再度遭遇重創,可以說是十分難受了。尚桉文甚至一度遞話過來,想要同弘卓坐下來好好聊聊,可他一個電話都沒能打進弘卓的私人專線,接電話的人雖然每次都不同,卻都同樣客客氣氣地敷衍著他,然後掛了電話。

從弘靈玉去世時開始埋下的線和摸索來的資料在此時一一派上臺用場,弘卓不僅物盡其用,還斬草除根,把尚桉文的兄弟和兒子一個一個送進了牢裏。

祥宇集團二十多年建立起的大廈,被弘卓半年蓄力、一朝擊潰,做的幹幹凈凈,沒有留下任何指向他的證據。

可是道上消息通達,早就將尚桉文買兇殺害弘家大少的消息放了出去。有知道這弘家大少是誰的,一時間還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個弘家大少這麽多年深居簡出,基本不出現在公眾視野裏,和弘家二少完全相反。而且弘家主的特助也在媒體發布會上承認了弘大少不是親子,怎麽這麽個被放棄的養子,也能讓弘氏這麽大動幹戈?這鬧的是哪出?弘家主別不是借著大少的理由,正好吞了祥宇吧?

九月底的時候,翔宇集團一事徹底結案,而弘氏也按照早就做好的規劃,把該吞並的吞並,該重組的重組,偌大的一個祥宇殘骸,在弘氏嘴下卻仿佛根本不夠塞牙縫,眨眼消弭於無形。

而弘卓好似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弄垮了祥宇,大張旗鼓地給弘氏辦了個所謂“年中宴會”,說是要促進各個部門新老同事熟悉熟悉,不僅如此,還提前發了一份年“中”獎金。

宴會上,弘卓只帶著管理層露了個面,吩咐下去管吃管喝,轉頭就走了,好讓員工自己玩個痛快。

出了酒店,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著了。

看了眼後排座位上下意識把自己縮成一團降低存在感的弘靈玉,弘卓垂下眼,唇角拉出一條直線,坐在位置上閉目養神。

弘靈玉午後簡單吃了片面包喝了點牛奶,就被錢伯好聲好氣地請了下來,坐上了車,說是一會兒帶他去個地方。司機關上門就走了,載著他直接到了弘氏其下一個酒樓。

然後弘卓就上車來了。

穿過最繁華的市中心,他們最後停在了一個熟悉的地方。弘靈玉從小到大只來過一次這裏,可那唯一的一次,也讓他回去之後發起了燒。

這裏是弘氏陵園。

弘卓下車之後去後備箱取了早就買好的東西,見車後排的人還沒有下來,只當對方還在怕自己,但他此時心裏惦記著別的事情,對此也沒那麽在意,只看了眼不遠處隨口說:“下來,去看你弟弟。”

聞言,弘靈玉心口一緊,下意識抓了一下胸口的衣服。

自己……弘靈玉的墓。

他咧嘴蒼白無力地笑了笑,從車上下來,跟上弘卓的步伐。

陵園不大,沒走幾步就能看到那張貼了自己黑白照片的墓碑。

弘靈玉的腳步停頓在幾米之外,唇上血色褪的一幹二凈,不敢再靠近分毫。

弘卓把手裏的花靠在墓碑上,目光專註地停留在墓碑的照片上。他看得很是認真仔細,想要彌補這些年的忽視和錯過,更想要將之牢牢記在心裏,最好一閉眼就能想起,丁點都不會模糊或忘記。

如今看得越是仔細,他便越是能發現弘靈玉和章代秋面容上的差別。

自己的養子因先天不足,世事人情上很是懵懂,一顆心清透純然,情緒和想法全部寫在臉上,讓人一看就知。他從沒懂過那些尋常的煩惱和負面情緒,臉上總是掛著溫和單純的軟軟笑意,像是四月初春的暖陽,嘴角永遠微微上挑,即便夢裏都是。

大抵是心中沒有憂愁的原因,他的頭發也和性子一樣略軟,在弘氏無憂無慮地養著,曾經的弘靈玉面色紅潤,略有些嬰兒肥的模樣,個子也躥的很高,眼角眉梢總是明媚。

並不像他的哥哥章代秋,眉峰稍稍有些淩厲,頭發也略硬一些,大抵是受心臟病折磨的原因,臉色永遠是略微慘白,消瘦到臉頰微微凹陷,比起弟弟稍稍矮了三、四公分,和弘靈玉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睛透不進陽光,也從來不敢直視自己,仿佛永遠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憂郁、陰沈且畏縮。

這三個詞便是弘卓心中對“章代秋”的全部評價。

沒有比較的時候也便罷了,如今知道了弘靈玉的生父母是什麽樣的人,日日同他的胞兄“章代秋”相處,弘靈玉曾經的開朗單純便更加顯得珍貴稀少。

這樣的珍寶,卻被他不慎弄丟。

弘卓看的專註而出神,眸底漆黑仿若藏著另一個宇宙。

是什麽時候發現養子有些先天不足的呢?

弘靈玉六歲那年,弘卓按照計劃給他請了六位家庭教師,分別教他英語、法語、語文、數學、鋼琴、書法。

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他就得到了六個老師的集體反饋:這個孩子根本聽不懂他們的教課,對他們的教學沒有任何反饋。

他最初不以為然,回答說小孩雖然話少了一點,但是該懂的都懂。

幾個老師硬著頭皮又教了一個星期,仍然是一樣的情況。直到其中一位隱晦地提示弘卓,這孩子智力可能有些問題。

可六歲的弘靈玉會喊他父親,能自己吃飯、簡單自理,直到跑到他書房沙發看書卻不打擾他,興許平時對別人不太搭理,可這又能是什麽大問題?

可這次,從弘靈玉來了之後一直照顧他的錢伯也建議找家庭醫生給弘靈玉看一看。

家庭醫生沒花太多的時間就得出了結論:弘靈玉先天不足,智力方面有一定的缺陷。

在這樣定性的結論之下,這幾年來的一些細節才終於被再次拿到了臺面上。

比如為什麽這個孩子從來不像其他的孩子一樣撒潑打滾,嚎啕大哭?他為什麽除了弘卓,誰都不理,誰去跟他說話都沒有用?為什麽他沒到一個新的地方,見了新的人,竟然一點都不害怕,永遠等著眼睛好奇的到處看?為什麽哪怕對於弘卓的話,他都要思考許久才能給出反應?

弘卓那時失望極了,覺得白花了兩年時間,養了個傻子。

這便是弘靈玉被放養、徹底忽視的開始。

弘卓逐漸沈浸在思緒中,忽然又想起了和養子的第一次見面。

那只是他接手弘氏之後很尋常的一天,他在一天前剛剛吩咐手下隨便去家孤兒院找個面貌端正的小孩,第二天大早手下就辦好了手續,把人送到了弘氏老宅裏。

他那時正端著杯咖啡,倚窗看向外面,就看到自家的車緩緩停在宅子門口,保鏢從副駕駛下來打開車門,打開後車門朝裏頭伸了伸手。

只見一個小孩兒自己從車裏跳了下來,直接無視了保鏢的手。

那小孩兒看著豆丁大的一只,約莫只有三四歲,瞧著卻比同齡的小孩兒瘦了太多,唯有一對眼睛格外烏黑明亮,左右兀自打量著,形態間大大方方毫不露怯,一點也不似尋常幼兒,很有靈氣的模樣。

弘卓看了兩眼,放下手裏的咖啡下了樓。

保鏢這時已經帶著小孩走近了一樓。

說是保鏢帶著小孩走進來,其實倒更像是小孩自己認路一樣走過來。

保鏢一開始彎腰想去抱這小孩,卻被抗拒著推開;想去牽著他的手,也被躲開。到最後保鏢指了指眼前的房子,小孩倒像是懂了,自己邁著一雙小短腿爬上樓梯,自己邁進了宅子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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