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關燈
江適就算還殘留幾分醉意,也被疼清醒了。

他設想過千萬種重逢的場景,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人一蛇對峙著,江適的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而白蛇依舊保持著進攻的姿勢,蛇信一伸一縮嘶嘶響,鱗片也泛著冷血動物的光澤,放在三年前,江適能一蹦三尺高,但現在,這條蛇在他心裏首先是愛人。

江適深吸一口氣,勉強讓自己鎮定,再用溫柔如水的神態對白蛇說:“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白蛇不會說話,也不會心靈感應,它緊盯著眼前這個對它而言無比巨大的人類,它的靈智已開,懂得思考,再人類再度出手前扭身向門口滑去。

要跑!

江適反應迅速,反手將門關上,嘭的一大聲嚇到了這條不谙世事一無所知的白蛇,它縮了縮腦袋,身體本能地往縫隙裏鉆。

江適一把拽住它的尾巴,不讓它鉆到鞋櫃下。

白蛇被提出來後,在半空扭身,一口咬在江適的手腕上。

“靠!”江適疼得松手,白蛇從他的掌心滑落,靈活地亂鉆。

江適咬牙切齒,“你他媽給老子出來!”

白蛇才不理他,縮在黑暗的角落,蛇信嘶嘶抖動,它回味了下那個人類血液的味道,腥甜,溫暖,好像能和它身體裏神奇的力量交融。

其實和那個人接觸並不難受,反而有種莫名其妙的舒適。但它是蛇,蛇不能離人太近,會被吃掉的,逃避它的生物本能。

白蛇開始思索自己的處境。

它只記得自己是蛇。

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那個人叫它“也白”,它什麽時候出生的,經歷過什麽,全都不記得了。

它蘇醒過來後,能感覺到身體裏有一股能量在流轉,在它的中腹,那裏的鱗片比其他地方的柔軟,似乎受過什麽上,當它收縮那裏的肌肉時,身體還記得那種疼痛。

為什麽會受傷?

它有些困擾地把腦袋搭在蜷縮起來的身體上,絞盡腦汁地回憶著。

冰冷的石板……

繞口煩人的咒語……

十把鋒利的匕首高高揚起……

還有……

“住手!也白!也白!”

……

也白?是它的名字?

模糊的畫面短暫的浮現在它的腦海裏,很快就算被風吹散的煙,再怎麽回想也不覆存在了。

這樣的深度思考讓它感到疲憊,雖然它剛從沈睡中醒來,這會兒又困了起來,於是它埋住腦袋準備睡覺。

唔,又冷又硬,不喜歡……喜歡剛醒來在的那個軟軟的地方。

平靜沒有持續多久,它感受到地面的震動由近到遠,再由遠及近,它沒看到就知道那個人又回來了,但它開啟屏蔽模式。

突然,一根細長的棍子甩了進來,白蛇被打了一下,小腦袋警惕地立起來。

那棍子想長了眼,貼住它用力一推,白蛇重見光明,它就這麽被掃了出來。

江適就算是蹲著,也是居高臨下,他冷笑著抓住白蛇,“看你怎麽跑。”

白蛇尖牙畢現,閃電般給了江適第三口,這口比較狠,它的尖牙全都刺進江適的大魚際裏,像是釘在了上面。

這回江適把持住了,只是眉毛抽了一下,他甚至把這條失志的蛇提到面前,面目猙獰地說:“咬啊!怕你啊?!老子割脈救你的時候比現在疼一萬倍!”

他這面目不善,像是要吃蛇的樣子,詭異地觸動了白蛇,它松開了嘴,卻又忍不住用蛇信舔著冒血的傷口,它有點分不清自己是舍不得那腥甜的血,還是在討好這個人。

血液滔滔地流,滲進江適的手掌,再順著白蛇的軀體往下流。這畫面看上去血腥極了,但白蛇卻舒服得找不著北,不由自主地纏繞住江適的手腕。

江適的表情出現裂痕,猙獰憤怒開始瓦解,他的目光在顫抖,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他又是喜悅,又是哀傷地看著白蛇,哽咽著開口,“你醒了……”

白蛇不明所以,還在小心翼翼地舔著他的傷口。

江適低下頭,吻落在冰涼的蛇頭上。

白蛇楞住,腦袋上柔軟溫暖的觸感在它的意識裏掀起驚濤駭浪,似乎要沖破堤壩。

他在幹什麽?他要吃了我嗎?

它覺得自己變奇怪了。

因為它不想再咬這個人,反而想讓他再用嘴巴碰它。

第二天,當江適起床時,又被咬了一口,這次還在肚子上,這條白眼蛇昨天半夜自己鉆進他的被子裏縮在他的肚子上睡覺,他都看在夫妻情誼上沒嫌它冷冰冰,它竟然因為被驚醒了然後咬他!

要翻天了!

江適氣沖沖地沖著白蛇吼:“你他媽再咬我!就給我滾到魚缸裏睡!”

魚缸?

白蛇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詞,卻下意識知道那是個又窄又硬又凹凸不平的地方。

江適草草處理了傷口,出門前又對白蛇威脅道:“我下課回來後你最好給我恢覆正常,不然我今晚就吃清蒸白蛇!”

白蛇鉆進殘留著江適餘溫的被子裏,繼續睡覺。

江適到教室後,有幾個人一直盯著他看,還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他看過去,是昨天一起聯誼的人,話說昨晚他喝醉了,好像有人送他回家,那人還被也白嚇跑了,是誰來著?他走向那三人打算問一下。

“我靠看到他的手了嗎?好激烈!”

“看不出吳麗欣原來是小野貓款。”

“昨天我加了三個女生的微信,結果沒一個理我,人江適直接全壘打,真他媽人比人氣死人。”

“昨天……”江適到他們面前才說兩個字,便被一窩蜂打斷:

“別說了,我不想知道昨晚你是怎麽翻雲覆雨。”

“兄弟恭喜抱得美人歸啊。”

“他不想聽我想聽!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特帶勁?”

江適一頭問號,“你們在說什麽?我就想問昨天誰送我的你們知道嗎。”

“你不知道是誰?”羨妒恨一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都這樣了你還說不知道?”

江適看到這傷口就來氣,他抽回手冷冷道:“我不知道。”

羨嫉恨二號說:“你不會連人臉都沒看清就和她上床了吧?”

“上床?”江適皺眉,“你們到底在說什麽?我問的是誰送我回家的,和上床有什麽關系?”

“吳麗欣去你家你沒和她……”

吳麗欣。

江適在心裏咀嚼了一會兒這個名字,想起來了,昨天話最多的女生,好像是……經管的。

“我知道了。”江適點點頭,準備找個空位坐下。

“哎!你們沒那啥,那你的傷口從哪來的?”好奇三號問。

江適無奈,“我女朋友弄的。”

這一回答迅速在他們的腦海中釀成一部狗血大劇,什麽原配在家苦等,小三登堂入室,二女撕逼,小三被趕跑,原配悲痛欲絕,咬手洩憤……咬手手的女生好萌啊。

江適沒去註意他們蕩漾的神情,他打算下課的時候去和那位經管的女生道個歉。

比較巧合的是,他所在的這間教室下節課經管就在這上,還正好是吳麗欣在的班。

江適靠在教室門口等著,他看到了一個一瘸一拐的女生扶著墻走過來,那就是吳麗欣。

吳麗欣看到江適時,心裏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喜悅,而是害怕。

昨晚在江適家給她留下了太大的陰影,如果知道江適養蛇,還讓蛇到處爬,她死都不會去他家!

“你好。”江適率先開口,“昨晚是你送我回家吧?謝謝了,我家有蛇,嚇到你了吧?”

吳麗欣心裏在害怕,但面上卻是嗔怪的小女人樣,“嚇死我了,我最怕蛇了,我還被咬了,昨晚哭了一宿呢。”

“我也被咬了。”江適也很郁悶,“不過你放心,它沒毒的。”

吳麗欣嘟著嘴半撒嬌半抱怨,“很疼誒,你不打算補償補償我嗎?”

江適說:“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不是這個!”吳麗欣一咬牙,“你做我男朋友吧!”

江適皺著眉“啊?”了一聲,然後搖頭,“我有女朋友了。”他想了想,又補充,“他很能吃醋的,要是有人想追我,他會放蛇咬人,你看昨天你就送我回家,我們倆就都被咬了。”

吳麗欣聞言臉立刻白了。

“想活命,就離我遠點。”江適好心道,“我還有課,先走了。”

下午他在回家的路上,開始認真思考也白目前狀況的問題。

失去記憶這種情況,暫華沒和他提起過,所以這是意料之外的事,妖的內部構造江適完全不懂,所以他不糾結為什麽會失憶,而是在想也白是否還能恢覆記憶。

想來想去也沒有確切的結果,他只能等寒假暫華過來後再問清楚。

回到家,他找到白蛇。

忘記了什麽,它都沒忘了懶。這家夥居然一整天都窩在被子裏。

它大概是睡得太沈了,江適戳它也沒再被咬,只是吐了一下蛇信,沒啥反應。

“我是誰?”江適把它從床上拎起來。

這下它不得不醒,張嘴咬人。咬的還是貼著創口貼的地方,尖銳的牙齒刺入,血色漫開。

但它很快就松開了,漆黑的小眼睛心虛地看著江適。

“我知道了。”江適淡淡道,把它放開後走出房間。

白蛇猶豫了片刻,滑下床跟上去,他是不是生氣了?以後不咬他就是了。

江適來到廚房準備晚餐,白蛇則在廚房外徘徊,它雖然記憶一片空白,但潛意識裏知道“清蒸白蛇”是道能吃的菜,也知道那個人現在在的小屋子對它而言很危險。

江適當然沒有把它提進廚房,因為它的蘇醒,他還特意買了它喜歡吃的食材。

白蛇不安地吐著蛇信,忽然敏銳的信子在空氣中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

好香。

廚房裏傳出劈裏啪啦的油炸聲,那是香味的源頭。

白蛇認真的思索著,這股香味也很熟悉,它之前聞到過嗎?

它豎直身體看著廚房裏背著它低頭烹飪的身影,這一幕也很熟悉,它好像看過很多很多次……

腦子裏湧出了無數畫面,它走過去從那人身後抱住他,它湊到那人身邊張嘴討吃的,它在低頭親吻那人的後頸……

所有畫面像被秋風吹散的落葉,紛雜淩亂,它看不清,也抓不到。

最後又如昨天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白蛇回過神後,江適已經站在它面前了。

高大的人類俯視著它,哼了一聲,從它身上跨過去。

白蛇扭著身體跟在他腳後嘶嘶叫著。

江適把炸得酥脆可口的魚塊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翹起腿看著在他腳邊吐信子的白蛇,撚起一塊燙手的炸魚塊慢條斯理地吃完,舔了舔手指說:“沒你的份,敢咬我,餓死你。”

白蛇盯著他在唇邊被唾液濡濕的修長的手指。

它突然不想吃香噴噴的魚塊了。

想吃這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