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機場。

一個帶著黑色鴨舌帽的年輕人正坐在行李箱上，雖然打扮低調，帽子也壓得很低，但渾然天成的氣質令來往的行人紛紛側目。他戴著耳機，對這目光渾然不知，一面看著手表，似乎在等什麽人。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一位高大俊朗的男人手上拿著兩瓶水徑直朝剛剛那位年輕人走去，還貼近他的耳邊說著什麽，只把那年輕人逗樂了。

行人紛紛猜測這是哪兩個明星一起過來旅游了。

這兩人正是問趙瑾多要的兩天假出去旅游的林漠和喬離。兩人來到了喬離在南方生活的那座城市。出了機場，兩人先去了酒店放下行李，便躺在床上一邊補充著體力一邊規劃著路線。

幾年過去了，喬離對這裏也有些陌生，原本市裏的一些標志性建築也消失了被一些高聳的大廈取代。

“不然先去我高中母校好了。”喬離努力回想著路線，“應該離這挺近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發了。喬離靠著十年前的模糊的記憶終於給找到了，和當初那個只有幾棟教學樓和宿舍的一中完全不一樣，一中完全翻新了一遍，不僅增加了很多樓，還建了新的操場和體育館，喬離他們那屆還沒有體育館這種高大上東西的存在。

“果然應了網上那句話。”喬離直盯著眼前的景象感慨道。

“什麽？”林漠問他。

“你一走學校就開始翻新。”

兩人都不約而同開始笑起來。喬離還去食堂甜品站那裏點了個蛋糕，又給自己點了杯咖啡，他們在食堂做了半小時後又開始了旅程。

“這邊教學樓是新蓋的。”喬離朝著新樓後面看了看，發現舊的教學樓還沒有被廢棄，便拉著林漠向前走，“走。帶你去看看我課桌。今天是星期天，應該沒人。”

林漠笑道：“你確定你桌子還留著嗎？這都十年了……不過說不定還在。”

喬離加快了腳步，心跳也越來越快，指著其中一個車棚說：“我以前自行車就擺在那裏。然後後來有一天，我在後座上發現了一封信，信封是粉色的。打開後發現那是一封情書。”

林漠瞥了他一眼：“高中就招蜂引蝶的。”

“你收到的肯定不比我少。”喬離反駁。

林漠沒再在這種話題上和他擡杠，邊跟著走邊嘴貧：“你高中上課遲到過嗎？”喬離在警局時從沒遲到早退過，不知道是不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有一次。”喬離想起來那次遲到還有些尷尬，“那天上學之前和親戚家發生了意外，然後就遲到了。從那之後，我就再沒遲到過。”

“真想看看你桌子上有沒有刻了一個‘早’字。”林漠大概能猜到喬離說的意外是什麽，無非是寄人籬下看人臉色，便刻意跳了過去。

“破壞學校公務是要賠錢的，”喬離指了指眼前一張破舊的課桌，“我高中三年位置都沒有變過，在第一組的倒數第二排，一個人坐。”

林漠用指節分明的手拂過那張已有些斑駁的桌子，他能夠想象當年那個倔強的失去雙親的少年，帶著悲通不甘和滿身疑惑離開故鄉，來到這個陌生的南方小鎮，和遠方親戚不痛不癢的相處，沒人傾聽他的心聲，安撫他，就算是一聲關心也沒有。

林漠擡頭，陽光打在他身上，他笑著看喬離：“這是你的過去，但卻是我的開始。”

是我了解你的開始，感謝上天，把你送到我身邊。

接下來這幾天，兩人把喬離待過的學校、還存留著的小店、走過的改變的或沒變的小路都逛了一遍。臨走之前，喬離回頭看了一眼，在心裏作了個道別，這座城市，他再也不會來了。

兩個回家之後放下行李好好休息了一下，喬離在睡得迷迷糊糊間聽到了電話聲。

“餵？”

“您好，我們這裏是市一院，請問是喬離先生嗎？”

“您好。我是喬離，是……結果出來了嗎？”喬離看了眼正發出輕微呼吸聲的陷入熟睡的男人，壓低了聲音，“好，謝謝。”

喬離掛斷電話後楞了幾秒神，隨後輕輕摟住身旁人的背，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他沒看見的地方，林漠慢慢睜開了眼睛。

“怎麽了？”林漠終是沒忍住，仔細聽語氣中還帶著一絲怒氣。

問完之後轉身，就看見喬離蹙起了眉。林漠的氣就一下子消了大半，他極其自責，暗罵著自己和愛人置什麽氣，他柔聲道：“怎麽了？”

喬離沒說話。

就在林漠以為喬離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就聽見他來了一句：“我可能……不是我媽親生的。”那聲音很細小，還帶著點鼻音。

林漠將要開燈的手放了回去，他輕聲問道：“你怎麽知道的？有親戚找你了？”

喬離悶悶地說：“我前一段時間，找到了顧依琳的屍檢報告，然後我去了醫院。剛剛來電話，說兩份DNA不匹配。”

見林漠沒說話，喬離接著道：“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的，我也是收到許海燕啟發想起來的。於是就想試試，沒出結果前我不想驚動你，我本來也想等你醒了就告訴你。”

林漠本來就沒生氣了，又聽著喬離糾結又委屈的聲音，整個心都要化了，他拍著喬離的背，安撫著他：“沒事。我們一定會查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林漠和喬離剛到，就發現警局門口停了輛車，仔細一看，是上回過來接莫心那輛。

車門突然被打開，從上面走下來一個女人，喬離先是發現了她手上的紋身，等看到臉的時候，他被徹底驚到了——那張臉，和破碎的記憶中的顧依琳的臉，一模一樣。

那女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喬離，喬離竟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他緊緊攥住林漠的外套，指尖發白。

這個女人……不是……不是已經死了嗎？

林漠向前一步，把喬離擋在身後，聲音陰沈：“你是誰？”

那女人像是沒聽見，只帶笑非笑的看著喬離，“都長這麽大了，還挺想你的。”

林漠感覺身後的身體變得更僵硬了。他聲音變得更冷，將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你是誰？”

那女人才把目光移到林漠這裏，看著兩人緊緊握住的手，笑了。那笑容在別人看來燦爛如星，但在林漠這裏卻越發刺眼。

只聽她說：“你問問他不就知道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喜歡說話，這樣的性格會很吃虧的。”

接著又問：“你在這當法醫嗎？”

喬離緩了半天，終於開口了，卻不是回答她：“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此話一出，再結合眼前女人的形象和喬離前兩天的表現，林漠已經明白了七七八八。

“放心吧！”女人又開口了，“不要露出一副警惕又受傷的模樣，也不要去醫院做無用功，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懷胎十月把你生下來的。”

這個女人看上去三十歲左右，優雅知性，畫著精致的妝，要是站在陌生人面前，定會踩她和喬離是一對姐弟。

見喬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顧依琳笑道：“不找個咖啡店敘敘舊嗎？”

喬離跟上去，阻止了林漠，輕聲說：“你先上去，我會保護自己，她也不會傷害我。要是想的話我就是有九條命也沒了。”

林漠知道喬離是那種做了決定就死犟的人，只點了點頭進了門。

一家環境清幽的咖啡店裏。

喬離坐在那裏，心裏有無數疑問，當年那案子到底怎麽回事？如果顧依琳沒死，那麽死的那個人是誰？是不是顧依琳也找了一個替死鬼？那喬天明……喬天明為什麽會認罪，他是不是……也知道顧依琳其實沒死呢？

一系列的疑問讓喬離不知道開口問哪個，最後只端起咖啡，幹癟癟來了一句：“當年案子到底怎麽回事？”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女人放在咖啡杯，緩緩道，“一樣不喜歡我。”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喬離竟從話語裏聽出一絲幽怨的味道，他有些心軟：“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為什麽不聯系我？”

為什麽不聯系我，我不是你的孩子嗎？為什麽暗中觀察我卻不主動站在我面前。

喬離疑惑那麽多，但一開口竟是問詢一個本在十三年前就已經死掉的人過得好不好，他從不信“苦衷”二字，他覺得世間萬物有緣有本，人們可能羞怯於愛，苦卻很容易發洩出來，這就是人的通病。

“也沒什麽。工作性質，有人因為我死了，我只能想到假死這一出……至於天明，是我對不起他。”

“總之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了，我本不打算露面，但是看你去醫院核對DNA的時候，我決定要出個面。”

“我現在是不是你親生的已經不重要了。”喬離淡淡道，“所以……爸爸……是被冤枉的？和這件案子一個手法？”

顧依琳止住了笑臉，語氣裏竟染上悲傷：“天明……天明的話…但我有要活下去的理由。”

原來……爸爸真的是被冤枉的，喬離冷笑道：“什麽理由能作為你殺害親人的借口……你自首吧！”

“你大可以去揭發我，但是，你也不想剛剛那個男人，化作一堆白骨吧！”

“我為什麽今天單把你一個人約出來，他會不會有危險？”女人笑道，“小法醫肯定也想不到這一層吧。”

喬離臉色大變，急忙站起身，邊給林漠打電話邊飛奔回警局，然而，林漠的電話遲遲沒接通。

“該死！”喬離罵道，不管顧依琳犯沒犯罪，背後有什麽組織，當年案子是什麽真相，他都不想去查。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林漠沒事！

喬離一口氣奔回警局，中途闖了好幾個紅綠燈，也顧不上司機的各種罵。

他撞開二樓辦公室的門，大聲喊了句：“林漠！”

沒人回應，此時辦公室裏一個人也沒有。

喬離心一涼，大聲喊了句：“林漠！”

“怎麽了？”林漠叼著面包從解剖室出來，他看著喬離那滿頭大汗的樣子，疑惑道：“怎麽出這麽多汗？你媽……她沒對你怎麽樣吧！”

喬離腿一軟，扶住墻，“沒事，你在就好。”

林漠沖他笑，拎了杯豆漿：“過來吃早飯了。”

而後他們去搜查顧依琳，卻發現這個人就像從這個城市裏消失了一般。

白天，美麗的皮囊遮住一切醜陋和虛假的東西，夜晚，黑暗就會襲來。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喬離。

那個女人帶著一身未知，離開了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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