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農歷逢四逢九，就是東陽鎮的圩日，也叫趕集。

東陽鎮並不大，但每一次的圩日都十分熱鬧。

雲家人四點多就起床準備去鎮上了，從祥雲村走路去鎮上要一個多小時，劉春芳早早將家裏的架子車清理幹凈，把準備要賣的一筐當季青菜搬上了車，還有雲素青腌好的幾樣果子。

這一陣的雞蛋劉春芳都不準備賣了，家裏孩子多，而且溪寶和奕辰都需要補充營養，她準備給孩子們留著補補。

不一會兒，架子車上就裝滿了東西，這次要去集市賣東西的，除了劉春芳外，林珍和雲素青也會跟著去。

溪寶更是早早起了床，今天她準備和媽媽她們一起去集市上賣餘甘，她還從來沒有去過鎮上的集市呢。

阿旺爺爺的牛車沒有這麽早，趕集的人都得五六點後才開始出發。

雲家人卻是要去集市賣東西，所以需要早早出門。

溪寶年紀小走不了長路，劉春芳就將她放在架子車上，林珍和雲素青在前面拉車，劉春芳在後面推。

天色剛蒙蒙亮，入秋之後的早晨隱約有了涼意，太陽還沒升起來，這會兒趕路正合適。

溪寶坐在車上好奇地左顧右盼，她雖然起得很早，但大大的眼睛裏卻沒有絲毫困意。

這次趕路是和外婆媽媽她們一起，跟上次坐牛車的感受不太一樣，她的心情更加輕松。

一行人聊著天趕路竟然很快就到了鎮上。

劉春芳她們到的時候，集市上人還不多，她們占了路邊一個不錯的位置，就將攤子鋪展開了。

天色大亮的時候，集市上已經不知不覺多了許多人來。

溪寶聽媽媽說過集市上有孩子走丟過，所以一直乖乖坐在自家攤位上，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來往的人群。

這時候，有個挎著菜籃子手裏牽著個三四歲小男孩的女人走到雲家的攤位上，她原本想挑一把青菜的，目光卻不由自主被擺在盆裏那黃澄澄的餘甘給吸引了過去。

“喲，這餘甘腌得可真漂亮，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女人駐足的時候，旁邊也有不少人看到了雲家攤子上的餘甘果。

好不好吃另說，這果子個大顏色亮黃，看起來就吸足了眼球。

聽到有人問起餘甘，雲家人都有些緊張，林珍平日裏多伶俐的一個人，這會兒嘴巴跟被堵住了似的，楞是有些開不了口。

雲素青也不遑多讓。

劉春芳嘆氣，看來還是得她出馬。

可還沒等她開口，旁邊就傳來一個奶奶的甜糯的聲音：“姨姨，我媽媽腌的餘甘超級好吃哦，不信你給小弟弟嘗一個試試。”

劉春芳也沒想到，這第一個開口的會是溪寶。

只見溪寶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容，白嫩嫩的小手一伸，將一顆個大又漂亮的餘甘放到女人牽著的孩子手裏：“小弟弟，你吃吃看，甜甜的哦，可好吃啦！”

小男孩剛才就拽著媽媽想吃那看來就香甜的餘甘果，這會兒哪裏還忍得住，從溪寶手裏接過餘甘咬下去。

“好不好吃？甜不甜？”溪寶問。

小男孩點點頭，“甜，真好吃！”

女人年紀看著不大，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也比較幹凈齊整，身上的衣服一個補丁都沒有，顯然是家境還不錯的。

她見小男孩喜歡，就問道：“這餘甘怎麽賣的？”

“兩、兩毛五一斤。”雲素青反應過來了，見這女人眉頭微皺，顯然是覺得價格不合意，趕忙說道，“甜的兩毛五一斤，還有鹹的，才一毛五一斤。”

劉春芳在集上賣過不少東西，經驗老道多了，她立刻接口說道：“你也知道糖這東西精貴，我們這餘甘可是下得足，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賣餘甘，你也是第一個顧客，買一斤甜餘甘的話，我給你送半斤鹹的。”

女人這才點頭：“成，那就來兩斤甜的，那你可得送我一斤鹹的啊。”

這東西算是蜜餞，今兒家裏要來客人，這東西拿出來招待客人也挺體面。

“成，今兒你給我們攤子開了張，就送你一斤鹹餘甘，討個好彩頭。”

林珍這會兒手腳麻利地稱好兩斤甜餘甘和一斤鹹餘甘遞給了女人。

女人忍不住撚起一顆吃了，眼睛頓時一亮：“這餘甘味道真不錯，甜度剛好，很脆很好吃。”

說著又撚了顆鹹的吃了，連連點頭，對劉春芳說道：“嬸子，你這手藝真不錯，以後需要還來你這買。”

劉春芳笑道：“多謝，不過這是我女兒做的，她手巧，會做的東西可多了。”

有了第一個買的，就有第二個，沒多久，雲素青帶來的十五斤甜餘甘和二十斤鹹的都賣光了。

十五斤甜的賣了三塊七毛五，二十斤鹹的除去送的一斤外，後面有些買得多的，她們也多少送出一些，約莫送了兩斤出去，其餘十八斤也掙了兩塊七毛呢。

今天光這餘甘就賣了六塊四毛五。

事實上，這餘甘的定價並不算高，鋪子裏可是賣的兩毛錢一斤，還是鹹的，味道還沒雲素青做的好吃。

更何況現在糖貴得很，一斤糖就將近一塊錢呢，這甜餘甘賣兩毛五一斤都算便宜了。

不過這餘甘果山上就有，也不用另外花錢買，她們只需出個糖錢，算起來今天這些扣除成本外，還是掙了不少錢的。

因為買的人不少，劉春芳筐裏的菜又新鮮，不少人順便買了菜，一家子很快就將架子車上的東西都賣光了。

回去的時候，雲素青又順便去供銷社買了三斤糖和其他腌制需要用的東西，還在集市上買了兩個大的壇子，準備用來裝家裏那些餘甘的。

這會兒她發現蜜餞還是很有市場的，早上來買的多是鎮上的人，生活水平可不是村裏人能比的，她們花起錢來更加舍得。

買完了東西，三人就帶著溪寶回村去。

只是雲素青也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麽背，窩在祥雲村裏一兩個月都沒敢出門，這第一次出門就遇上了自己的前婆婆。

外婆打贏了奶奶

周菜花也是去趕集了，她手裏還提著個竹籠子，籠子裏裝著幾只小雞仔。

祥雲村和水楊村是同一個方向，從鎮上回去也是同一條大路，前婆媳兩人見面，周菜花分外眼紅。

尤其是想到雲素青離婚後，劉春芳從她房間裏將雲素青當年嫁過來時帶來的一些嫁妝都給扒拉走了，她頓時一陣心口疼。

哎呦，那裏頭可是有對金耳釘來著，這會兒怎麽著也值個幾十塊錢，心疼死她了。

她雲素青嫁入楊家那麽多年，連個兒子都沒生，那些嫁妝還有臉拿回去！

不過這話周菜花也只敢在心裏想想，雲素青那幾個兄弟可不好惹。

想到這，她悻悻地瞪了走在前方的雲素青一眼。

雲素青今天上街是為了賣東西的，東西搬來搬去費力氣不說，那些竹篾做的筐子還容易把衣服掛壞，所以她穿的是一件以前的舊衣服，灰撲撲的，上面還打了兩個補丁。

不過她手巧，補丁補得像花紋一樣，洗得也很幹凈。

這麽一眼，她卻又有些幸災樂禍起來。

雲家的條件哪能和他們楊家比，瞧瞧，以前在他們楊家，出個門穿的多光鮮，起碼衣服上沒打補丁。

“哎，菜花，我瞧著前面那人好像是你前頭那個兒媳婦素青啊？”跟周菜花同行的也是水楊村的老人，村裏人說話嗓門都挺大。

嗓門不大，吵個架都吵不贏吶。

原本劉春芳她們都沒發現周菜花，被這人一喊，也看到了走在後面的周菜花。

周菜花見雲家人轉過頭來，一張臉頓時拉沈了下來。

“秀蘭，一只不下蛋的雞，提她幹啥！”

這話就有些過了，人家婚都離了，周菜花說的話也太刻薄了。

剛剛開了口的何秀蘭立刻訕訕地住了嘴，往旁邊閃了閃，她記得雲素青的娘可不是個好惹的。

果不其然，她剛一閃開，一道身影就撲了過來，朝著周菜花的頭發薅了過去。

“好你個周菜花，看我不撕了你這張爛嘴！”

劉春芳簡直要氣死。

她閨女在村裏縮了兩個月，好不容易敢出門了，怎麽就運氣這麽不好，遇上周菜花這個爛人了呢。

周菜花也不甘示弱，兩人當下就撕打起來。

林珍和雲素青連忙上去拉架，不過兩人明顯拉的偏架，不一會兒周菜花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頓時亂成了雞窩。

原本跟周菜花同行的何秀蘭想著是同一個村子的，就上去勸個架。

結果，她剛上去就被打瘋了的周菜花抓了把臉。

好麽，連自己人都打！

何秀蘭也生氣，直接撇下她，和村裏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遠遠的，還聽到周菜花的聲音傳來。

“雲素青你個賤蹄子，敢幫著你娘打我，你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何秀蘭撇撇嘴，人都跟你兒子離婚了，她不幫自家老娘難不成幫你這個前婆婆？

還想收拾人家？

想什麽美事呢！

最後，拉了偏架的雲家人明顯打贏了，留下周菜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訴。

可，誰理這個瘋婆子！

劉春芳出了口惡氣，冷聲警告著：“以後你再滿口胡咧咧，看我不打得你滿地找牙！”

說完，劉春芳像鬥勝了的公雞，拉著兒媳婦和閨女，推著架子車上的溪寶，得意洋洋地離開了。

周菜花哭訴了半天沒人理會，她只能自己爬起來，朝著劉春芳幾個離開的方向狠狠一唾。

唾完了才到一旁去找自己幹架時丟到一邊的雞籠子。

雞籠子的門不知什麽時候咧開了，她買了五六只小雞仔，這會兒只剩下了三只！

“哪個天殺的連我的雞仔都偷！”

這條大路可是不少村子的人趕集的必經之路，剛剛那一出熱鬧可是有不少其他村的人在看，小雞仔跑出去肯定被人順走了。

一只小雞仔也得幾毛錢，三只都快一塊錢了，就這麽被順了。

周菜花捂著心口，心疼死她了。

不行，可不能就這麽算了，她眼珠子轉了轉，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微微勾起，一臉的不懷好意。

溪寶坐在架子車上，捧著臉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劉春芳。

“外婆，你好厲害哦！”奶奶平日裏兇得很，在溪寶眼裏，兇兇的奶奶就跟山上張牙舞爪的大老虎差不多。

她一看到奶奶就害怕。

可今天外婆竟然打贏了奶奶！

溪寶不僅不害怕，還有些小小的高興。

這會兒的溪寶特別崇拜外婆，她家外婆怎麽這麽厲害！

劉春芳打了周菜花後就有些後悔，不是後悔打了人，而是後悔沒避著溪寶，讓她看見了，指不定也以為自己跟她奶一樣兇，到時候也怕她，不跟她親香了怎麽辦。

萬萬沒想到，溪寶會這麽說。

劉春芳心裏的得意一下子湧到了臉上，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下去。

她rua了一下自己被抓得亂七八糟的頭發，暗暗慶幸，為了方便幹活，她去剪了個短發。

周菜花就慘了，一頭長發最是容易薅住，剛才那一場架下來，不知被薅掉多少。

“那是，外婆厲害著呢。”劉春芳剛得意了一下，就立馬想到溪寶以前準是被那周婆子欺負狠了，這會兒才會這麽說，不然哪個孩子看到大人打架不害怕的？

想到這，她臉上的笑容頓時沈了下來，摸了摸溪寶越發柔軟的頭發，瞪了自家女兒一眼：“瞧瞧你窩囊的，讓我外孫女被人欺負成這樣。”

她是心疼自家閨女，卻也有些恨鐵不成鋼。

老雲家的人哪個不寵她，偏她嫁到了楊家，還任由她們欺負到她頭上去還不敢作聲。

劉春芳之前是心疼，心疼過後又生氣，自個兒閨女不頂起來，連累的溪寶都被那老婆子磋磨。

剛剛還當著她的面說要收拾她閨女。

嗬，tui !

她敢朝她閨女和外孫女伸個爪子試試！

雲素青想著剛剛自家老娘的彪悍樣和前婆婆的狼狽樣，不由好笑。

她以前是叫豬油蒙了心，對周婆子恭順對丈夫關懷備至對那一家子傾心付出，卻得到了這麽個結果。

反倒是離婚後，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時光，這日子越過越順心。

想想，嫁人有什麽好呢。

她看了看溪寶對自家親娘露出的孺慕和崇拜的目光，心中微痛。

以後，她不能再這麽軟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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