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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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蟄伏在街巷夜色裏的利刃驀然殺出,寒光帶著破空的淒鳴呼嘯而過,祁晟本能的往後一仰,避開殺氣騰騰的致命一擊,刀尖抹過他的脖頸,小口子滲出兩顆不起眼的血珠。

祁晟反手鎖住那人握刀的右手,聲音比這青石階上的月色還要冰涼:“你們何時也能幹涉任務了?”

黑衣人不說話,一擊不成他不敢再動手。

祁晟心生疑慮,質問道:“你不是他們的人?”

寒光又至,不過這次不是為了殺掉祁晟,而是逼他放手,祁晟一松勁兒那人便逃了,樹影斑駁,風中悠悠有股異樣的甜香。

祁晟伴隨著第一聲雞鳴回到了客棧,他眉頭緊鎖,想著得盡快調查一下這個任務的幕後是誰,可發布任務那邊的牙關是撬不開的,又能從哪兒下手?

沒有思緒……

沈旻睜眼時發現祁晟不在身邊,取而代之的是本該在隔壁的小師弟,他坐起來往房間裏看了看,祁晟正背對著他坐在木桌前。

“師父,你起這麽早做什麽?……怎麽成兒在這兒?”

“哦,”祁晟回過神來,但也沒看他,有些心不在焉,“他做噩夢嚷嚷,就抱過來了。”

沈旻抓著被子念叨:“我怎麽沒聽見。”

祁晟這才徹底意識到時辰,他看了眼窗外,望向正穿衣的沈旻,問道:“想吃點什麽?我去買。”

沈旻越發覺得祁晟舉動有些反常,平日裏都是自己準備好一切,祁晟沒事兒做的時候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來,這會兒又是早起又是買朝飯的,他總覺得不□□穩。

三人還是一起出去吃的朝飯,祁晟沒怎麽動筷子,沈旻胃口也變得不好,只有成兒一個人吃了一堆包子。

祁晟放下空拿了半天的筷子,沈旻聽到“啪嗒”一聲落筷的輕響便擡頭看向他,他勾起唇角說:“等會兒吃完了我們去街上買些衣物和糕點,旻兒,你帶著成兒回你師祖那兒去,我給她說好了,她會收下你們的,這段時間我會有很多事,沒辦法照顧到你們。”

沈旻徹底吃不下飯了:“為什麽?師父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祁晟嘆氣:“別問了,乖,好好照顧成兒,你的出師禮為師恐怕趕不回來,但願你不要怪罪,為師的確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去辦。”

沈旻氣不打一處來,眼睛都是忍出一圈血色:“出師出師出師!師父你就這麽不想看到我嗎!你嫌棄我就直說,何必總是這樣勸我離開,你只要說一個滾字,我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祁晟被他這一嗓子吼蒙了,不知道哪句話讓他產生這樣的誤解,最近沈旻脾氣越發無常,總愛耍些小孩子脾氣,祁晟總是哄哄就過了,以為這就是師徒相處的磕磕碰碰,倒也沒多當一回事。

“這……出師只是師門的規矩……”

“哪個師門的規矩?師父,我拜的是你,不是她,為什麽遵守她的規矩?”

“可你也算師門的傳承?”

“傳承什麽?供我去私塾讀書的人是你,救我回來的人是你,我生病守在我床前不眠不休的人是你,為我縫衣的是你,我只認你一個,我不認所謂的師門,我也不想回去。”

“那你要是不想回去,算為師拜托你將成兒送回去,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此後出師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總之你就是不要我了對不對?”

祁晟一個頭比兩個大,還是不理解沈旻到底為何如此抗拒回師門,也不理解為什麽沈旻不願出師,在他心裏那個師門就是家,那麽可貴的一個地方,怎麽有人這麽不喜歡呢?再者,男兒心在四方,趁著年少縱歌又有什麽不好?如果旻兒是個姑娘,他肯定不會讓她那麽快離家的,然而是個男子,不掙出一份家業怎麽娶妻生子?難道真的讓他跟著自己這個孤家寡人這樣過一輩子嗎?像什麽話……聽說別家的師徒,徒弟總是聽師父的話的,談起出師,縱使舍不得,也不會抓著不放。

但細細想來,自己這麽多年時常在外,留兩個徒弟在家裏,什麽事兒都是徒弟做主,又鮮少推心置腹的交談過,由於覺得虧欠,凡是自己能退一步的事也總是退一步,莫不成把徒弟慣出脾氣了?

不能這樣,該出師就出師,旻兒大不了只是氣自己一段時間,過段日子就好了,長大了會理解自己的。

祁晟拐不過彎,一根筋和沈旻講道理,雖然他自認態度溫和,但這件事始終鬧得誰都不愉快。

沈旻臨走前一句話都沒說,祁晟一邊不厭其煩地囑咐著眾多事宜,一邊看著沈旻冷落冰霜的臉色心下憂慮,出城時,祁晟望穿秋水也沒望到沈旻的回頭……

徒弟長大了,他驀然體會到詩詞裏送別的心情,回家的期望空了一截兒。

夜色再次籠罩九衢三市裏的每個角落時,窗外又出現了黑衣人的影子,同以往一樣,什麽也沒說,只是留下一封信。

新生意是調查十三年前蕭府縱火案。

蕭府在百裏之外,如今已經成了斷壁殘垣,當年的窮奢極欲湮滅在那場將黑夜燒成白晝的大火裏,傳來的鬧聲分不清是笙歌曼舞還是絕望號哭,據說是鬧鬼,沒人敢靠近,周邊的住戶能搬的都搬走了,雕欄玉砌化為灰燼成了野草的養料,沒過成年男子的腦袋。

祁晟秘密查了縣志,又四處找了十幾個過大火的人,然而只得到些無關痛癢的瑣碎,他坐在蕭府唯一一座保存的比較完好的樓閣上,聽著那被人誤解為怨魂慟哭的風聲,心裏捋著各種線索。

不僅僅是這莊生意,還有前幾天的事。那晚想要殺他的黑衣人是誰?為什麽偽造信件?為什麽只出手了那一下?能做得那麽像,是不是和暗閣有過接觸?暗閣這次讓他查明縱火的因果,可明明該是有更好的人選,為什麽讓他這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外地人來查?是想避開什麽?

……一頭霧水。

悉悉索索,有人在撥弄荒草,祁晟“噌”地站起來,警惕地註視著晃動的草叢。

那是什麽堆積著襤褸布料的東西撥開層巒從角落裏爬出來,僵硬笨拙地支撐著站起來,又四處張望。

瘋子吧,祁晟心想,然後冷不丁看到那詭異的妝,大紅大白,活像白事店鋪裏的紙人。

還是個瘋女人?

女人沒有停留多久,摸索到一個死池邊上探頭探腦的欣賞倒影,足足擺弄了一刻鐘才挪動,祁晟看著她搖搖晃晃進了方才他呆的那個閣樓,不禁覺得晦氣。

可他還是跟了過去,無聲地潛在一處能看到閣樓的房梁上。

女人坐在黑得無光的妝鏡前開始梳妝,她或許是覺得不滿意,拿著凹凸不平的銅盆去死水池打了一盆水,將臉上的脂粉搓洗掉,本來就不清澈的水更加的汙濁,祁晟對女人的長相很好奇,悄悄挪進了一些想看清。

結果這一眼讓他差點滾下房梁,好不容易才穩住,驚嚇到了的心臟快跳出胸口。

那是何其糜爛的一張臉!

女人還不知情,覺得自己洗凈了,用衣服一擦,又去欣賞鏡子裏的自己。

一聲尖銳的慘叫撕裂了怪異的寂靜,打碎了女人最後的清明,她徹底發了瘋,又是痛哭又是笑,掀翻了銅盆,抓著自己的頭發在地上亂滾,頭皮都被扯了下來,這副瘋魔樣持續了半個時辰,女人哀嚎得沒了力氣,在地上累得睡了過去。

祁晟覺得自己身心都遭受了巨大的折磨,不過調查還是得繼續,他硬著頭皮過去查看女人,起初離得遠沒感覺,但一進房間,就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那天夜裏黑衣人身上的香味!

這個女人是黑衣人?不可能,身形不像,那是黑衣人和蕭府有關系?

那這兩次的假任務和真生意,也是有關聯的?幕後都是同樣的人?

師父和蕭府有過淵源?

無數的猜測在祁晟腦子裏浮現,他想抓住這來之不易的頭緒,不顧臟地翻起女人梳妝臺上的東西,那裏唯一一個被保存得比較鮮亮的物件便是女人的脂粉盒,祁晟打開蓋子,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香過頭了就成了臭,嗆得他眼睛疼,差點把腸子都咳出來,不過他更加確定這個香味就是黑衣人身上的味道,可似乎又有點那麽不一樣……

這脂粉怕是早放壞了。

又守了幾天,女人是徹底瘋了的,什麽話也探不出來,祁晟躺在客棧的床上梳理得到的消息,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他有了睡意,擡手一拂,細風打滅了搖曳的燭光,房間頓時暗了。

昏昏沈沈不知道睡了多久,祁晟愈發覺得這段日子的精力比不上還在師門的時候了,或許是自己年齡大了,總是想休息。

“師父。”

祁晟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頓時清醒,睜開眼看到沈旻坐在床邊,雖然他沒離開多久,但祁晟也一直心心念念,見他回來,喜形於色:“你怎麽回來了?”

沈旻輕微笑了笑:“嗯,我有話想和你說。”

“你說。”

“師父,和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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