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芹看著丈夫哭的不成樣子，撐著消瘦的臂膀抱著丈夫，亦是淚流滿面。

等夫妻二人的情緒穩定下來，宋有秩才抹了把臉，將脆弱的一面收斂起來，重新恢覆平靜。

他看著形消骨瘦的媳婦，伸出手擦掉她臉上淚痕，語氣堅定地說道：“我知道，嫁給我，讓你受委屈了，不過……”

說到這，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殘廢的腿，咬著牙用力拍打起來。

“不過，這條腿沒白炸，至少讓我回來了，媳婦，不管你要做啥，都要先將自己的身子養好，我沒啥本事，但我能保證一點的是，無論以後你要做啥，我都無條件支持你，讓你把受的委屈，全都還回去！”

“……”

姜秋芹聽到最後一句話，瞳孔一縮，難以置信的瞪著丈夫。

在這個貧瘠又傳統的年代，一個男人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就已經是最大的愛了。

自此，姜秋芹開始好好調養身體。

而宋有秩炸傷腿被送回來，順便還帶回一筆傷殘撫恤金，這筆錢，他爹娘問他要過幾次，他一直說沒有。

畢竟，他生在宋家，養在宋家，又咋會不了解自己爹娘的嘴臉？

姜秋芹從這筆錢裏拿出一小部分，用作給自己和丈夫養身體的錢，卻將大部分錢都藏了起來。

公婆暗地裏要過幾次，夫妻倆一條心，就說沒有錢。

之後，公婆又明著鬧騰，鬧得家裏雞犬不寧，依舊沒有破開個口子，也沒得到一分錢。

至於宋家這些子女，得知宋有秩還拿回來錢，也整日想著法子的借錢要錢。

可姜秋芹和宋有秩壓根不理會他們，任由他們怎麽鬧騰，就是一分錢沒有。

最主要的是，夫妻倆不僅一分錢不拿出來，反而比公婆還要摳索。

每天幹完活，就要吃飽飯，不然，夫妻倆就去外面嚷嚷爹娘和大伯子小叔子不給飯吃，要餓死他們夫妻……

久而久之。

就有村民開始指責公婆和大伯二伯小叔子，連村長都上門詢問情況。

鬧了好幾次。

公婆和大伯二伯小叔子根本占不到一丁點便宜，就更加怨恨姜秋芹和宋有秩。

但也因此，放棄了討要那筆錢的想法。

就這樣過了四五年，姜秋芹再次懷孕，生下了兒子宋文賓，三年後又生下女兒宋文媛。

只是，趕上鬧饑荒的年代，大家不認錢，只認糧食。

宋家子女眾多，日子就過得更加拮據艱難。

就連宋有秩和姜秋芹，以及兩個孩子也沒能幸免。

雜草，樹葉子和樹皮樹根，他們什麽都吃過，艱難的度過了饑荒年代。

等日子恢覆正常了。

她和丈夫藏的那點積蓄，就派上了用場了。

反觀宋家其他人，包括公婆的日子，卻翻不了身。

之後，她和丈夫努力的幹活掙工分，又拿著錢供兩個孩子念書，家裏的日子雖然清苦，卻是難得的平靜。

而公婆受了饑荒，往後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也鬧騰不起來了。

村裏分地蓋房子，她和丈夫就帶著兒女分出去住了，二伯和兩個小叔子，也搬出去了，只剩下大伯一家。

可公婆卻時常去其他兒子家裏蹭飯吃，說老大家的不給飯，兩個老人吃不飽，餓的實在難受。

姜秋芹眼睜睜看著公婆的日子艱難，內心卻毫無波瀾，啥都沒說，啥也沒做。

而宋有秩看到爹娘的日子，同樣啥也沒說。

無論他或者媳婦，曾經遭受的一切不公平和委屈，都不是因為可憐就能去原諒他們！

盡管他們是他的爹娘。

但，他同樣也了解自己的爹娘，就算他不忍心去搭把手，可這種人，永遠不知道啥叫感恩。

又過了兩年。

公公熬不住了，在一天雨夜，沒了。

宋家的子女又因為老爺子喪事的費用，爭吵起來。

最後，還是大隊長站出來，宋家那些子女才不情願的掏出錢。

姜秋芹也將自己家那份交了出去，又和丈夫將老爺子發喪。

等老爺子入土為安後，宋家的那些子女，似乎又恢覆了以往的生活，並沒有因為自己爹沒了，而受到絲毫影響。

至於婆婆……

姜秋芹簡直恨她入骨。

即便這麽多年過去了。

即便她又有了一雙兒女，卻依舊無法磨平她心裏的喪子之痛。

如果，她那兩個孩子還活著，那她就有四個孩子了，不管世道如何變遷，不管人世間有多少苦難，至少，他們能夠盡情體會這人世間的苦與樂。

可是，老大老二沒機會了。

也因此，她格外珍惜老天重新賜予她的這雙兒女。

眼看著婆婆歲數越來越大，姜秋芹偶爾路過大伯家，總是能聽到大嫂的謾罵，一聽就是在罵婆婆。

而此時的婆婆，卻一言不發，也不敢還嘴。

可她依舊吃不飽飯。

於是，姜秋芹時常能看到婆婆去這些子女家，挨家挨戶的要飯……

二伯家不給飯，兩個小叔子家，給的都是剩飯餿飯。

即便如此，婆婆依舊吃的狼吞虎咽，不知道的，還以為那飯有多麽好吃。

可五家子女，只有她和丈夫，會給婆婆熱乎的餅子，還會撥出炒菜，讓婆婆帶回去吃。

不是不恨了。

只是為了盡為人子女的孝道而已。

這個年代，不孝順，會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到了過年過節，姜秋芹和丈夫會帶著孩子去大伯家，給婆婆帶點吃的，卻不會留在大伯家，送了吃食，讓孩子拜個年就走。

大嫂看到那些吃食，忍不住譏諷地笑道：“呦呵，這是要當聖母啊？弟妹，你這是咋的了？這身子骨養好了，卻把腦子養壞了？”

“那些年，她是咋對咱們的，你都忘了？還有你那個傻孩子，是咋沒的，你也忘了？”

姜秋芹看著大嫂，又看了眼畏畏縮縮，卻將吃食都緊緊抱在懷裏的婆婆，只是沈聲說了句：“她咋對我的，我沒忘，但，她到底生養過有秩，還送他去入伍，人在做，天在看，你隨意，我問心無愧就行了。”

話落，她帶著孩子們轉身就走了。

宋有秩看了眼他媽，又看向大嫂，平靜地說道：“大嫂，她到底也生養過大哥，即便你跟她有仇，差不多就行了，至少為我大哥積點兒德吧！”

話落，他轉身一瘸一拐的去追媳婦和孩子。

“你……”

大嫂看著小叔子的背影，頓時氣的罵罵咧咧起來：“呦呵，真是跑我這兒來當聖人了，你們配嗎？還給你大哥積德？當初要不是我跟這個老婆子爭，你們大哥都吃不飽飯，早就餓死了……”

話落，她又轉頭瞪著婆婆罵道：“你個老不死的東西，看啥看？說，是不是你去跟老三家告狀去了？你真以為你兒子多，就有人護著你啊？”

“我告訴你，你個老不死的東西，你想瞎了心也不會有人護著你，我受的那些委屈，你得給我百倍還回來！”

罵完，她不解氣地還踹了兩腳，又將婆婆懷裏的吃食奪過來。

“老不死的東西，趕緊去死，還想吃東西？你配嗎？”

此時的宋母，身子骨弱的，根本搶不過大兒媳，也打不過大兒媳，更罵不過她，最後只得默默忍受著這一切。

又過了兩年。

姜秋芹就很少看到婆婆來家裏要飯了。

她整日裏都很忙。

要麽忙著納鞋底，好去鎮上換點糧食，再拿糧食去賣錢。

要麽就忙著下地掙工分，等年底分紅了，全家都能過個好年。

等她攢夠了錢，就送孩子們去外面念書。

終於有一天，宋有秩回家，臉色難看地說了句：“我娘……起不來了。”

“……”

姜秋芹整忙活著做飯，聽到這句話，轉頭問道：“咋……咋那麽嚴重？”

宋有秩搖搖頭沒說話，轉身就出去了，坐在臺階上，沈默不語。

姜秋芹放下舀子，擦了擦手走到丈夫身邊，猶豫許久，才開口說道：“那……那我去大嫂家看看。”

宋有秩聞言，身形一僵，好半天才點點頭：“對不起。”

姜秋芹嘆了口氣，緩緩坐在丈夫身邊，輕聲說道：“我是恨她，但，誰讓她是你娘！”

宋有秩的眼眶漸漸紅了，轉身抱住媳婦，又哽咽地說了一句：“秋芹，謝謝你。”

姜秋芹沒說話，只是靠在丈夫肩膀上，似乎在回憶那些年，自己的所有委屈……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那些回憶，竟然變得開始有些模糊了。

她想不通。

隔天，她就去了大嫂家，卻看到婆婆竟然住在院子角落的破草棚子裏。

她躺在薄稻草上，昏迷不醒，身上只蓋著一張又薄又破又臭的被子，儼然是快不行的樣子。

此時，大嫂出屋看到又是姜秋芹，忍不住冷哼一聲：“又來當聖母了？”

姜秋芹擡頭看了眼大嫂，沒搭理她，反而轉身就走了。

等她再回來時，拿了臉盆和毛巾，丈夫也拎著暖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