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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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外面傳來通報聲,林思澤大概本以為是某位臣子來了,當即斂去一身蕭瑟,微微擡了頭,卻見來人是賀芳凝。

林思澤當即沈了沈臉色,道:“你來做什麽?”

賀芳凝道:“皇上,臣妾……有事要說。”

林思澤看了她一眼,道:“蔣海福真是多嘴多舌。”

賀芳凝道:“那是因為他關心您,也是因為他還沒有失去理智。”

“若是扈州的事情,不必勸朕,朕心意已決。”林思澤道。

賀芳凝道:“皇上,我知道您現在一定很難過,但是請您無論如何都冷靜一點。且不說現在還需要您打理朝政,這些我不懂,也不想管,單說您的身子,您真的吃不消啊!”

林思澤道:“我自有分寸。”

賀芳凝道:“您無論如何都要去?”

林思澤以沈默代替回答。

“您說您自有分寸……可是,若您真的自有分寸,當初就不會讓顧侍郎去扈州!”賀芳凝忽然聲音變得大了起來。

林思澤一頓,不可置信地看向賀芳凝。

顧虹見也無比驚訝地看向賀芳凝,總覺得聲音忽然嚴厲起來的賀芳凝和平日裏那個柔柔弱弱的小白兔對比,簡直是兩個人,倒頗有點像當初婚禮上那個賀芳凝。

而這樣的賀芳凝,反而順眼一些……

賀芳凝道:“顧侍郎有武功,臣妾也知道一些。但說到底顧侍郎是個女子,皇上您讓她去,難道不知道她有生命危險,不知道她可能會死?!”

顧虹見:……哇?!她居然敢說真話?!還敢兇林思澤?!

賀芳凝不等林思澤說話就繼續道:“這對顧侍郎來說不公平,實際上對百姓也不公平。顧侍郎雖然有武功,但卻沒有實際帶兵打仗的經驗,雖然有王副將,但總歸是不好。何況顧侍郎行事手段您也很清楚,她為達到目的,是可以不擇手段的……總而言之,您讓她去扈州,實在是有千般不對。而我當時,什麽也不知道,也說不上什麽話——當然,我也不得不承認,能說上話我也不會勸阻,因為顧侍郎在某些意義上來說,是我的敵人……而皇上您讓顧侍郎做了會讓她敵人覺得好的事情……呵。”

顧虹見膛目結舌。

而林思澤氣的一拍桌子,道:“朕給過她機會讓她走!朕派她去扈州也不過是想讓她知難而退自己離開!”

“皇上,連我都看得出來當時你們的關系差到了什麽地步,若是顧侍郎真的離開京城,只怕很難再和好了吧?這樣的情況下,換做是我,我也不會離開的。”賀芳凝放緩了聲音道。

林思澤深吸一口氣,到底是沒有發火,反而點頭道:“你說的沒錯。”

賀芳凝眼中露出一絲欣喜。

“但扈州,朕還是要去。”林思澤淡淡地道。

顧虹見:“……”

賀芳凝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皇上……臣妾真的不懂,您既然這麽重視顧侍郎,她死了您甚至要為了她的屍首去扈州,那麽為什麽她活著的時候您不好好珍惜她?”

字字戳心吶。

林思澤面色已然青黑,道:“夠了!”

“您明明就很愛顧侍郎,上回臣妾問您,您卻硬是說您何時說過您愛她……是,您沒說過,可臣妾都看在眼裏啊!不瞞您說,剛入宮的時候,臣妾狂妄自大,覺得是自己取代了顧侍郎的地位,然而婚禮的那一天,臣妾便知道自己錯了……洞房花燭夜,您竟然碰都不碰我……”

賀芳凝大抵是說中傷心事,閉上眼睛,眼淚一滴滴墜下。

顧虹見卻驚訝的不得了——什麽,林思澤新婚之夜居然沒碰賀芳凝?!

虧得她一個人在屋檐上頂著寒風站到半夜,遙望著宮殿想著會發生什麽!

真是……

“臣妾本以為您不過是那一天心情不好。誰料這之後這麽久了,直到今天,您都沒有碰過臣妾。”賀芳凝淒慘一笑,“世人皆道顧侍郎因為我而失寵,皇上夜夜寵幸我……可誰知道,皇上每日到我殿中,不過只是脫了外袍睡覺……任我拋棄羞恥心再溫言軟語,皇上也不為所動……哈,天下人都說顧侍郎可憐,可誰知道,臣妾才是最可憐的那個?”

顧虹見:“……”

以前每天晚上她聽到林思澤又在賀芳凝那裏過夜,都要默默吐三口血捂著胸口睡不著,結果他們只是純睡覺?!連上次,她變成鬼魂回來找林思澤的第一天,她聽到了賀芳凝的“溫言軟語”以及衣料摩擦的聲音,她便傷心地跑了,原來,她飄走之後就沒有任何後續了麽?!

顧虹見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了。

這是為什麽?

難道那一次她和林思澤吵了一架,林思澤就因為太過生氣,某些方面……不大行了?

不,怎麽想都不可能……

難道……

顧虹見心中一動,飄到兩人中間去,仔細觀察著林思澤的表情。

果然,他的臉上此刻的表情,沒有一絲心虛和愧疚,只有淡漠。

賀芳凝道:“皇上,到現在了,您也不打算解釋一下這是為什麽嗎?難道您以前和顧侍郎在一起的時候,每一次,您也都只是與她和衣而眠的嗎?”

林思澤道:“自然不是。”

居然還真的回答了……

顧虹見有點不好意思地飄遠了一點。

“既然皇上您不想說,那臣妾就來幫您說了吧。”賀芳凝慘然一笑,“是因為左寧嫣,對嗎?”

顧虹見這回真是嚇著了。

賀芳凝怎麽知道左寧嫣的?!就算知道,她又怎麽敢說出來的?!

果然,林思澤當即便有些狠戾地看向她:“誰告訴你的?!”

賀芳凝道:“顧侍郎。”

顧虹見:“……”

天吶,她都已經死了,賀芳凝居然還不放過她,欺負她是死人不能說話就隨便栽贓麽?!

“她怎麽會告訴你這個?”林思澤顯然不信。

賀芳凝道:“顧侍郎沒有說太過,她只說了一句話……在臣妾入宮的那天,顧侍郎是接我的人,您忘記了嗎?她原本對我說,皇上您始終不會真的愛我,因為什麽,她並沒有說,我卻猜到,她會這麽說,一定是皇上心裏另有他人,那人不是我,也不是顧侍郎……而後來顧侍郎無意中看到我的面容,她驚訝片刻,又忽然改了口,說皇上一定會很疼愛我……這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和左寧嫣長的像了。”

“是你自己猜出來的?”林思澤道,“可你為何知道左寧嫣?!你又如何知道她是什麽樣子的?”

“皇上登基的那一年,左寧嫣作為左家長女,為了生病年幼的弟弟,同意嫁給姚天傲,卻還是受不了地在出嫁之前自殺了。這樣,弟弟也拿到了藥材,她也不必嫁給姚天傲。很聰明,卻也很愚蠢。”賀芳凝輕聲道,“但她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林思澤隱約聽出了一絲不對勁,道:“你到底是誰?”

賀芳凝靜靜地看著林思澤,道:“皇上,那一年我十四歲,被公主殿下拉著進了白孚殿,驚嚇之中,卻遇見了您。那一天,月色正好,您也很好,對我溫和地笑著,卻什麽也沒表露出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曾被您喜歡過。直到我以賀芳凝的身份在京城附近的村子裏生活了好幾年,實在想念父親,不顧他的勸誡,來了京城,卻遇見了您,您把我帶進宮,又讓我知道,我和您曾經喜愛的女子長的一模一樣……”

林思澤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整個人仿佛都被冰凍住了。

賀芳凝的目光卻越發柔和:“臣妾無意中看過您的一幅畫,那是當年的我……我才確信,原來當年您真的喜歡我。而我,滿心歡喜,因為再遇之後,臣妾也傾心於您。這世上,再沒有比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更讓人幸福的事情了。皇上,怎麽可能有兩個人那麽相似呢?我就是左寧嫣,左寧嫣就是賀芳凝啊。”

“……怎麽會這樣?”林思澤低聲道,“你不是死了嗎?”

賀芳凝……或者說,左寧嫣,搖了搖頭:“那是假死,這件事,只有我和父親兩個人知道,連我弟弟左寧昊都不知情。我以賀芳凝的名義在京城附近的村子裏生活,只是姚天傲一直沒被抓獲,我父親便一直不敢讓我回京城。可今年清明的時候,我還是回來了……前段時間抓到姚天傲的事情,寧昊告訴了父親,父親也差人偷偷告訴了我,我才知道,原來那件事竟有顧侍郎推波助瀾。但我也並不恨她,畢竟臣妾終歸是幸運且幸福的……”

左寧嫣含情脈脈,柔聲細語,然而林思澤除了開始的震驚,卻逐漸恢覆冷靜,甚至越來越顯得冷漠,等左寧嫣說完了,他才重覆道:“你不是死了嗎?”

左寧嫣楞了楞,道:“皇上……?”

林思澤道:“左寧嫣已經死了。”

左寧嫣睜大了眼睛,有點不解地看著林思澤。

“左寧嫣死在許多年前,為了她的死,朕和顧虹見鬧翻過兩次,最後一次,害得她賠上了……”林思澤做到這裏,頓了頓才能繼續往下說,“賠上了她的性命。”

左寧嫣忽然就明白了林思澤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地道:“皇上?!您不能這樣說……”

林思澤道:“你是賀芳凝,也只能是賀芳凝。左寧嫣已經死了很久了,不會也不可能覆活。你不是問朕為什麽要娶你,卻從不碰你麽?那朕告訴你吧,朕只是覺得你和左寧嫣長的像,放在身邊看著,作為悼念而已。左寧嫣於朕,只是很多年前的一場夢。朕怎麽可能會對一個夢做什麽呢?”

“那您為什麽還要為了我派顧侍郎去扈州?!若只是個夢,您怎麽會為了夢,一手摧毀您自己的現實!?”左寧嫣痛苦萬分責問道。

林思澤道:“朕只是氣她再三的隱瞞!不過你說的沒錯,一切都是朕自己一手摧毀的。如今即便補不了,朕也得補上。”

左寧嫣搖了搖頭:“皇上您不可以這樣……您知道我想象我告訴您,我就是左寧嫣的這個畫面想象了多久嗎?!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左寧嫣的眼淚根本止不住,她一邊流著淚,一邊無力地倚靠在墻上,仿佛隨時會昏過去一樣,可她看著林思澤的眼神,卻依然帶著一絲絲的祈盼。

然而,林思澤卻已經撇過頭,不再看她了,半響林思澤才道:“一會兒左寧昊會來,你們姐弟可以相認了,然後你便跟著他離開吧,之後該如何,你自己隨意。”

左寧嫣道:“您要趕我走?!您要趕我走……?”

林思澤沒有理她。

“好,好,好……”左寧嫣仰頭苦笑,而後擦了淚,吸了吸鼻子,道,“皇上,臣妾想再問您最後一個問題。”

林思澤沒有說話,大概算是默許。

左寧嫣道:“您當初的確是喜歡過我的,對吧?我想知道,是為什麽。難道就是因為白孚殿的那個晚上?還是更早一點,在那一年的迎春宴?其實我並不懂,我們見過面的次數實在太少……”

“不。”林思澤打斷她,“是更早。萬順三十年冬至,太液池邊。”

一直靜靜地看著兩人的顧虹見瞪大了眼睛。

然而左寧嫣卻有些不解:“萬順三十年?那一年我才六歲……您也才七歲……”

林思澤倒是不意外:“你可能不記得了。那一年朕七歲,被幾個所謂的兄長推進了池子裏,朕爬出來之後便失去了意識,沒一會兒醒來,身邊有一個木盒,裏面是一碗濃湯。那木盒的標志是左府的,朕四處打聽,才知道那一年,左寧嫣在冬至宴上出來玩,隨行侍女帶著湯。一湯之恩,對左寧嫣來說,雖然可能只是隨手一放,對我來說,卻是救命的恩情。”

左寧嫣完全楞住了,半響才像是回憶起了一些,而後她忽然笑了,道:“原來是這樣……我有點印象了。可是皇上,那一年我進宮後,還沒到太液池,便把那木盒丟給了一個小宮女。我不記得她的模樣了,只記得……似乎和我一般大,穿著浣衣局的衣裳……那湯,是我不喝丟給她的,為什麽會到您那邊去,我真的不知道。”

說著,她又流下了一行淚,然而臉上依然帶著笑:“原來連那所謂的曾經喜歡,都是一場誤會……哈哈哈哈,人生為什麽這麽荒唐,您說是嗎,皇上?”

左寧嫣卻發現林思澤又不說話了,且臉上的震驚,比知道自己是左寧嫣的時候還多。

“皇上?”

“那時候朕不受寵,衣服都得自己抱著去浣衣局,所以浣衣局每個宮女,朕基本都有印象。”林思澤忽然開口,語調異常清晰,“那一年,浣衣局內只有一個年級小的宮女。”

左寧嫣忽然明白了,卻還是道:“是誰?”

“顧虹見。”

林思澤以異常緩慢而清晰的語調地吐出這三個字。

左寧嫣道:“是嗎……哈哈哈哈哈哈哈,皇上,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林思澤卻沒有任何反應。

左寧嫣道:“誰能料到……只是一碗濃湯,竟然讓我們三個糾纏了這麽多年……原來臣妾從始至終都是個局外之人,卻因為這樣大的誤會被牽扯其中……哈哈哈哈哈,皇上,您好傻啊,哪怕那湯是臣妾送您的,一碗湯而已,怎麽抵得過顧侍郎二十年的陪伴呢?何況那湯竟是顧侍郎給您的……皇上,臣妾剛剛還是恨您的,可現在卻覺得,您也當真是個可憐人……哈。”

說著,左寧嫣轉身出了門,道:“寧昊快來了吧?我去外面等他,您自個兒留在屋內吧……今後怕是再見不到了,皇上,祝您能再找到一個和顧侍郎長的像的人,陪伴您過完餘下的人生,您最擅長的不就是這個嗎?哈哈哈哈哈!”

她像是瘋了一般,又是哭,又是笑,出言不遜,可林思澤卻一點沒有惱怒,或者說他根本就沒在聽左寧嫣說了什麽。

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前方,然而眸中一片暗沈混沌,又像是什麽都沒在看。

顧虹見一直都在,一直都靜靜地看著林思澤和左寧嫣的對話,她的心緒,也如同左寧嫣一樣,像是在在大海中飄蕩的小船,被風浪卷著翻騰,被波濤卷至飛起,又瞬間墜落,如此循環往覆。

然而最終她的心境一片風平浪靜。

林思澤最終沒忍住,往椅子背上一靠,雙唇都在顫抖。

“你為什麽從來不說……顧虹見,你為什麽從來不說……”

林思澤痛苦地流下淚水,雙眉緊蹙,雙目緊閉。

然而還是很好看,還是顧虹見喜歡的樣子。

她看著坐在那兒痛苦萬分的林思澤,伸手輕輕環住他。

然而他感受不到她的擁抱,她也感受不到他的體溫。

“因為我以為你不會高興有人提起這件事的啊。你那麽愛面子……林姑娘。”她幻想自己在如以前一樣對林思澤說話,聲音裏甚至還帶著笑意,“因為我們都是傻子啊。林姑娘。”

顧虹見想,當鬼也會這麽難過的嗎?

她的心,還是依然被林思澤牽扯著啊,就像她的魂魄一樣。

原來,他們的誤會,從始至終都存在著。

原來,二十年前的冬至,他們從相遇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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