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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亦寒從臥室裏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與客廳連結的開放式廚房裏忙碌的身影，恍惚間覺得一切好似夢一場。

楚言熟練地在廚房裏找到了裝奶粉的袋子，熟悉的雙兔品牌，logo上的兩只並排蜷著的兔子仿佛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自打幼時賀亦寒第一次因神經衰弱睡不著把楚言折騰醒，楚言便用自己不吃早飯省下來的錢給他買了雙兔牌奶粉，沖好後餵他喝下，然後抱著彼時身量小小的賀亦寒哄睡著後，每晚睡前給賀亦寒沖奶粉就成了楚言的習慣。這習慣一直延續到賀亦寒高三，哪怕賀家再也不用住又小又臟的筒子樓，不用為了省錢而買便宜的奶粉，賀亦寒也沒有換過奶粉牌子。

似是心有感應一般，楚言往杯子裏倒奶粉的手停頓了下，轉過頭來，果然對上賀亦寒的視線。他笑了笑，“馬上好。”

賀亦寒對上楚言視線後卻蹭的一下縮回了腦袋，坐在楚言的床邊不安地扯著腿側的床單，直到楚言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推門進來。

“給，趁熱喝。”

賀亦寒低著頭，看也不看楚言，一把奪過楚言手裏的杯子，仰著頭咕咚咕咚把牛奶喝進了肚子裏，喝完就把杯子往楚言手裏一塞，掀開被子縮了進去。

全程只有半分鐘，而且一句話也沒說。楚言險些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看著面前被子隆起的鼓包，直到看到賀亦寒露在外面的通紅的耳尖，他才忍不住嗤一聲笑了出來。他伸手摸了摸賀亦寒的耳朵，輕聲說：“在我面前還不好意思吶？”

賀亦寒賭氣般冷哼了聲，被子一扯，把整個頭蒙住了。

楚言見狀悶笑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好啦，別悶壞了，我去洗杯子。”

聽到楚言離去的腳步聲，賀亦寒才把腦袋露出來，心裏有些氣惱。

過了一會兒，感受到另一側床塌陷了下去，燈也隨之滅了，賀亦寒背對著楚言閉上了眼睛。楚言傾身過來，發現賀亦寒閉著眼呼吸均勻，當他已經睡著，也不再吵他，兀自閉著眼入睡。

良久，聽到身側楚言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賀亦寒才緩緩睜開眼睛，轉過身面對著楚言。

“哥哥？”賀亦寒叫他。

回應他的是楚言依舊勻長的呼吸聲。

賀亦寒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伸手把楚言抱進懷裏，頭埋在他頸間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獨有的茉莉花皂角清香。溫熱的軀體就在自己懷裏，日思夜想的臉就在自己眼前，賀亦寒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在一室黑暗中平覆了半晌，終是沒忍住貼過去，鼻尖碰著楚言的鼻尖，唇輕輕在他唇上貼了下。貼完之後又覺得遠遠不夠，再次克制不住地含住了他的唇瓣，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親吻。唇齒間沾染上楚言的氣息，賀亦寒腦海中轉過無數畫面，笑著看著自己的楚言，佯裝生氣的楚言，失落的楚言，孤零零地拎著笨重的行李箱遠渡重洋的楚言，紛亂覆雜的畫面交織在一起。

賀亦寒喘著氣松開楚言的唇瓣，克制著腦海中的暗流洶湧。

他懊惱地意識到，他想對楚言做的事，遠不止於此。

楚言穿著襯衫西褲，胸前打了個利落的領帶，推開逸藍藝術大廈一層大廳的旋轉玻璃門。上午十點的陽光好得過分，透過玻璃門，將整個大廳映照得宛如一座水晶殿堂。

他深吸口氣，朝前臺走去。

“您好，我是來面試的。”楚言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對前臺小姐姐頷首。

“先登記一下吧。”小姐姐一邊肩膀夾著電話說著什麽，兩只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打著，聞言頭也沒擡，從旁抽出一張紙啪地甩到楚言面前。

楚言抓過一旁的黑色簽字筆，伏在大理石臺面上，認真填了起來。

忽然，手機叮咚一聲，提示收到一條新微信消息。楚言擱下筆，劃開手機鎖屏。

「哥哥，到了嗎？順利嗎？」

楚言回：「正在前臺登記呢」

消息發送出去，楚言繼續填表。沒過一會兒，手機又叮咚一聲。

楚言正要點開，就聽到前臺小姐姐問：“填好了嗎？”

“噢噢，馬上。”說完，楚言也顧不上看消息了，趕緊填表。倒是前臺小姐姐在擡頭看清楚言的臉後，微微一震，隨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顯然是沒見過長得這麽好看的人。

面試進行得很順利，楚言只花了小半天時間就通過了人事和部門總監的面試，用他們的話來說，他們認可楚言的專業能力，且認為他“有靈氣”，一定能勝任設計師崗位。

通過面試後，楚言當即表示不需要考慮，願意加入逸藍。負責接待楚言的人事萬雪便領著他直接辦好了入職手續，帶他去辦公室。

“這裏就是你的辦公室啦。”萬雪領著楚言到了一個靠近過道的工位上，把他的工牌和入職指引手冊遞給他，笑著說：“你就坐這兒吧。”

“謝謝萬姐。”楚言禮貌地彎了下腰，看著偌大的辦公室，每個人都在電腦前忙碌，鼠標和觸控筆摩擦的聲音響成一片，氣氛看起來好像很緊張。

手機再次在他褲兜裏震了一下。一上午，手機不知震了多少下，因為面試安排緊湊，他始終沒有得空回賀亦寒消息，一上午被催命似的手機沒完沒了地震。幸虧他調了靜音，手機在褲兜裏振動也不明顯。手機震完一次後，忽然連續震動起來。楚言趕緊把手插進褲兜，按下側邊鎖屏鍵，掛斷了來電，只想著待會兒坐下來趕緊給小朋友回過去。

“張總是你的主管總監，今天面試時你已經見過啦，他的辦公室在那邊。”萬雪指了指東南角靠落地窗的一間獨立辦公室。

楚言點點頭。

接著萬雪又領著楚言一一和辦公室的同事打招呼。和他想象中不同的是，同事們在看到他來時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笑著歡迎他的到來。

逸藍是業內知名的設計公司，最早承接實體業商品包裝設計、品牌logo設計等，後來招賢納士，用豐厚的報酬吸引了許多優秀的設計師加入，並和G大美院合作，提供實習崗位和學習交流機會，同時直接從美院吸納人才，形成良性循環。如今，逸藍的業務範圍也逐漸擴大到家裝設計定制、影視劇宣傳設計等，今年承接了一部電視劇的宣傳設計一條龍服務項目，電視劇小小地火了一把，逸藍也因此受到業內業外廣泛認可，算是今年打的最漂亮的一場仗。

“你好你好。”一個和楚言差不多高的大男孩熱情地上來和他握手，“我叫方曉帆。”

“你好，我叫楚言。”楚言也笑著回握了一下。

方曉帆上身穿一件米黃色的套頭衛衣，下身則是黑色的運動褲，笑起來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和他健康的膚色形成了巨大反差。

萬雪介紹道：“方曉帆所在的小組承接了公司最近接的一個酒店家居設計的項目，張總安排你入職後就跟這個組。”

楚言點點頭。

入職事宜打點妥當後，萬雪就走了。方曉帆的工位就在楚言旁邊，他一邊熱情地幫楚言收拾工位，一邊和他簡單聊了聊新接的酒店家居設計項目。

“你才剛入職，以學習為主，張總不會給你安排太多活的。”方曉帆拍了拍楚言的肩膀，哭喪著臉嘆口氣，“等你來的時間長了就該被壓榨啦！”

楚言聞言抿唇笑了起來，從包裏拿出小禮物對熱心幫忙的方曉帆表達了感謝，又把事先準備好的小禮物分發給同一個辦公室的其他同事，忙完這些才在自己工位上坐下來。

職場上的人際交往很重要，楚言向來人緣極好，不僅因為他長著一張溫柔好看的臉，還因為他從小失去雙親、“寄人籬下”，懂得與人相處之道。剛才在眾人面前，楚言察覺到兜裏的手機時不時震動，心知肯定是小朋友惱他不回消息，才不停地發來消息轟炸。誠然如此，楚言還是克制住了掏出手機回消息的沖動。

等和同事們都打理好人情往來，楚言被方曉帆帶著領取了自己的電腦、觸摸板等設計師物品，又聽他簡單介紹了一下這次的酒店家居設計項目的需求，直到快吃午飯時間，才終於閑下來看手機。

手機裏果然全是賀亦寒發來的消息，一條比一條看著可憐。楚言嘴角翹起，腦海中想象了一下小朋友又氣又急地發消息轟炸自己的模樣。他真的不理解，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賀亦寒這麽可愛還黏人的小朋友，完全是一只可憐巴巴的小狗崽。

楚言一條一條翻看，起初是賀亦寒關切地問楚言在做什麽、新公司環境怎麽樣、工位大不大、同事好相處嗎，連珠炮兒似的關心紛至沓來。直到一連發了好幾條都沒得到楚言回覆後，賀亦寒就開始了消息轟炸，隔幾分鐘就要發一條。

看這架勢，楚言覺得自己再不回消息，小朋友就要沖到公司來找他了。他抿著唇偷偷笑，點開輸入法，還沒開始打字，就看到消息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幾秒後，手機叮咚一聲，新消息出現在對話框最下方：

「哥哥，你又不要我了……[委屈巴巴.jpg]」

楚言肩膀抖動，伏在桌子上拼命忍笑。但也只過了一會兒，就趕緊回覆了：

「剛剛在辦手續，又和同事做了工作規劃，沒顧上回你微信，對不起啦，[乖巧.jpg]」

楚言剛發出去幾秒，賀亦寒的消息就回過來了：

「有了新同事，所以不要我了？」

楚言忍笑忍得難受，好在現在快到午飯時間，辦公區不算安靜，也沒人註意到他。他笑了一會兒就斂住笑容，回覆道：

「賀小朋友，咱就是說，可不可以不幼稚了呢？」

叮咚，賀亦寒發過來一張可憐小狗表情包。緊接著，一條消息立馬過來：

「哥哥，幾點下班，我去接你。」

楚言想了想，問他：

「六點，你實習結束得早的話可以來啊，我帶你吃好吃的？」

「一言為定。」

方才輕松玩笑的氣氛忽然消失了，楚言看著對話框裏安靜躺著的這句“一言為定”，不知為何，簡單的四個字仿佛有著千鈞之重，直直壓在他心頭。他承諾過小朋友很多件事，有的做到了，有的沒有做到。細細想來，他似乎並不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他隨口的一個承諾，卻會被小朋友牢牢放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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