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被雨淋濕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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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開了之後,楚言不再瞞著賀亦寒悄悄去客廳學習,既然小朋友這麽離不開他,他甘願當人形靠枕,由著小朋友枕著他的腿睡覺。他則自顧自學習,和賀亦然交談學業的事也不再刻意小心。令楚言意想不到的是,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低聲交談的人聲、輕微的呼吸聲,這些細小的動靜居然可以成為賀亦寒的白噪音,不僅不會吵到他,甚至能讓他難得地睡得沈穩。

深冬的夜裏格外安靜,窗外飄起了鵝毛大雪,六邊形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偶爾有行人路過,厚重的靴子踩過,留下一串兒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便又被新雪覆蓋。

在楚言心中,此刻的光景值得他記一輩子。他們待在溫暖、明亮的客廳,空調送來陣陣暖風,他低著頭做卷子,不時用筆圈圈點點,遇到不懂的扭頭便能問賀亦然。而賀亦寒則枕著他的腿睡著了,呼吸平穩,眉宇舒展,不時翻個身無意識地蹭蹭楚言的腰窩,偶爾還不安分地把毛毯踢掉。

賀亦然忍不住看了楚言和賀亦寒好幾眼,終於道:“你看你把他慣成什麽樣了。”

楚言食指在唇邊豎起,示意他噤聲:“他好不容易睡個好覺。”

賀亦然撇撇嘴,不再說什麽。

有賀亦寒在的夜晚,他再也不能肆無忌憚看到楚言對自己笑。

高三的時光匆匆而逝,寒冬酷暑,四季更替,每一個日子都被珍重擡起,又輕輕放下。直到高考倒計時的牌子被徹底撤走。

若讓楚言來講,他更願意去回味那個靜謐的雪夜。

那似乎是三人最後一次平和地坐在一起,沒有爭吵,沒有猜忌,沒有悄無聲息地分別……

若讓楚言說,他和賀亦然是什麽時候走到一起的,他似乎也找不到一個確切的日子。但若要他說,他和賀亦寒是什麽時候有了裂痕,他一定會記得那個雨夜。

彼時的賀家可謂是徹底崛起,沒有了債務的束縛,加之賀伯伯和餘阿姨的精心經營,擴張地十分迅速。賀伯伯和餘阿姨原本大學時學的便是商科,在經營管理方面頗有一套,註冊了自己的品牌,連鎖餐館在G市開了七家,最近還新接手了一家酒店。賀家如今雖說和本地龍頭企業差距還很大,但已經足夠他們過上不愁吃穿的日子,偶爾還有幸被邀請參加市政府舉辦的一些招商引資會。賀家也再度遷居,住到了城北郊外的別墅區。

G大美院坐落在G市城東大學城,離賀家的居所尚有距離,通勤時間很長。楚言也想好好體驗大學校園生活,因此選擇了住校,平時一個月回賀家一次,遇到課業忙或社團活動多時,回去的間隔便會拉得更長。

楚言今天沒課,就在畫室裏待了一整天。臨近傍晚,忽然開始下起大雨來,他只帶了一把單人尺寸的小傘,畫室裏又只有他一個人,只好繼續待著等雨停或者雨勢小一點兒再回宿舍。

楚言伸了個懶腰,扭頭去看窗外,雨勢絲毫沒有變小。他抓起冷落在一旁的手機,準備看下時間就回宿舍了,解開鎖屏才看到十幾個未接電話和信息,全部來自賀亦寒。他眉心直跳,趕緊給小朋友回撥過去,等了幾秒,直到手機裏傳來機械化的女聲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心裏直打鼓,猛然憶起上周本該是回家的日子,最近正值考期比較忙,便沒有回去,惹得小朋友在電話裏嘟嘟嚷嚷直抱怨。十六歲的賀亦寒長得比楚言都要高大半個頭,一米八六的身高在高中生中格外顯眼,加之他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一副誰也不敢惹的樣子,全世界唯獨楚言還把他當作小朋友念叨。

今天是周五,楚言忙起來不記日子,賀亦寒打電話肯定是問他回不回家。一想到小朋友巴巴地盼著他回去的小眼神,他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名為內疚的情愫,伴隨著湍湍不安。他站起身,匆匆往外面跑去。

剛到一樓,楚言便看見藝術樓大門口閘機外靠墻抱坐著的熟悉身影。

“亦寒!”楚言匆忙朝那個瑟縮著的身影奔過去。

賀亦寒瘦高的身軀縮成小小的一團,頭發濕漉漉地貼著腦門,發梢還在往鼻尖滴水,純黑的羊絨大衣也被雨水打濕,顯得顏色更深了。他聞聲擡頭,循著聲音望過來,泛紅的眼眸和楚言錯愕的視線正正對上。

“怎麽不打傘就找來了?”楚言有些心疼又有些埋怨。

“放學了直接坐車來的,沒帶。”賀亦寒小聲說,說完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傻不傻啊!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低頭!”楚言抽出一包紙巾給他擦頭發,忍不住兇他。

“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賀亦寒悶悶地說。

這麽高的個子委委屈屈地往楚言面前一站,楚言頓時兇不起來了,放輕了聲音道:“我沒接你不會等等嘛,還傻傻地跑過來。”

“我等不及了。”賀亦寒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鼻音,“我好想你。”

“你……”楚言被他這麽直白又可憐兮兮的模樣激得說不出狠話來,腦海中映出賀亦寒形單影只地上學、放學、吃飯,巴巴地盼了他整整一周,卻沒有等到他的場景。

好可憐。

“好了,來,穿我這件外套,把你的脫下來給我。”

賀亦寒揪著自己的外套不肯,楚言瞪他一眼,不由分說搶過來換了。

他撐開傘,拽著賀亦寒一起擠在傘下,回去的路上,兩人不可避免地還是淋到了雨。

四人間宿舍空無一人。楚言宿舍有三個人是G市本地人,除了他以外另兩個室友周五上完課就回家了,外地室友不在,大概是趁周末出去見對象了。

“去沖個澡。”楚言把賀亦寒推進衛生間,“我給你找衣服,快。”

賀亦寒聽話地去了。

“真是個難伺候的小祖宗啊。”楚言一邊在自己衣櫃裏翻找合適的衣服,一邊忍不住自言自語抱怨。

嘴上說著難伺候,可他對著賀亦寒總是忍不住遷就,想到他從小到大沒什麽朋友,就愛粘著自己,楚言更是心軟得一塌糊塗。只要小朋友張張嘴,楚言恨不得什麽都捧給他。

十分鐘後,楚言敲響了衛生間的門,“亦寒,開門,衣服給你。”

賀亦寒唰地拉開門,楚言擡頭,猝不及防就對上了赤身裸體的賀亦寒,遞衣服的手就這麽伸在了半空。

“你,你……”楚言頓時說話都結巴了起來,慌忙錯開視線,把手中的睡衣用力往眼前人懷裏一塞,也不管他身上的水是不是沒擦幹,“把門關上!”

“……哦。”賀亦寒老老實實地關上了門。

僅僅是匆忙的一瞥,小朋友下面發育極好的大家夥兒仍是深深震撼了楚言。那一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蔚為觀止的尺寸,紫紅的顏色,無一不讓他臉紅耳熱。

原來,小朋友竟不知何時悄然長大,從一個孩童長成了一個少年……

“哥哥,我好了。”賀亦寒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把楚言嚇了一跳。

“噢,噢,那,那我去洗。”楚言的舌頭宛如打了結一般。

等溫熱的水流順著花灑從頭頂澆灌下來,楚言才感覺心情稍稍平覆。

他磨磨蹭蹭地洗了二十多分鐘,才擦幹凈水珠換上睡衣出來。此時,他內心的波瀾起伏已經被妥當地安置。

“哥哥,給。”賀亦寒從小背包裏掏出一個油紙包著的東西,遞過來,“你喜歡的蔥油餅。”

楚言拿在手裏咬了一口,細細地咀嚼著。蔥油餅捂得太久已然冷了,但依舊是熟悉的味道。他從前肚子餓了,就愛到學校南門小吃街吃上這一口。小攤主用長勺熟練地撈起滾燙的面餅,剛出鍋的蔥油餅滋滋地淌著油,蔥花被熱油炸得香氣四溢,若能咬上一口,保管一天的疲憊都消失了。

楚言咽了一口下去,盯著賀亦寒拉上小背包的拉鏈,這才記起剛才在藝術樓下見到他時,他抱坐在地上,懷裏就緊緊護著這個小背包,瘦高的身板和小巧的背包看上去極不協調。

“這包什麽時候買的?”楚言隨口問了句。

賀亦寒把小背包舉起來給楚言看:“舊包。”

楚言一眼就認出這是賀亦寒初中時背的書包,脫了線的地方畫著一只黑色的小狗。那時候賀家還住在那棟破舊嘈雜的筒子樓裏,為了還債一家人省吃儉用,書包脫線這種小事自然是補好繼續用。楚言當時用的畫筆是不防水的,書包用了幾年,小狗圖案也只有一點點太陽暴曬導致的暈染,可見保護得極好。

“這麽久了,你還留著呀。”楚言擡手撫過黑色小狗,喃喃道。一想到賀亦寒寧肯自己淋雨也把書包緊緊護在懷裏,他忍不住心念微微一動。

“哥哥,聞不到你的味道我睡不著。”

楚言尚且陷在回憶中,冷不丁被抱住,低低的聲線自後頸處傳來。他輕輕推了推,嘆氣:“哎你……”

“哥哥。”賀亦寒打斷他,腦袋在他頸間蹭了蹭,嘟囔道:“想你。”

“你,你……”楚言永遠招架不了賀亦寒撒嬌這一套,“頭發還沒擦幹呢。”

賀亦寒聞言,蹭得更起勁了。

楚言被他這副耍無賴的模樣逗笑了,擡手摸摸他的後頸,柔聲道:“哥哥給你吹頭發。”

電吹風插上電,在掌心試了試溫度,便站著給小朋友吹起頭發來。小朋友可太愛撒嬌了,坐在椅子上吹頭發都要抱著楚言的腰不撒手,真像一只小狗崽。

“亦寒小朋友,你怎麽長不大呀。”楚言笑著調侃他,“整天黏著哥哥,也不多陪陪你的小女朋友。”

賀亦寒聞言猛地擡頭,“什麽小女朋友?”

楚言被他直直盯著自己的眼神嚇一跳,說話都磕巴了一下,“就,就半年前在家樓下那個啊……”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沒有女朋友。”賀亦寒面無表情道。

“哎呀和哥哥還隱瞞什麽啊,”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又不會告訴賀伯伯和餘阿姨,保證保守秘密,放心吧。”

“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賀亦寒語氣異常認真。

“哦?”楚言促狹地眨眨眼,“我可看到了哦,你和她親……”

“我沒有!”

被賀亦寒忽然拔高的音量嚇一跳,楚言拍拍自己胸口,囁嚅著道:“這麽兇幹什麽……”

“反正就是沒有!她和我不是你想的那樣!”賀亦寒蹭地站起身,逼近楚言。

平時軟軟的小朋友,忽然變得這麽有壓迫感,楚言禁不住腿有些發軟,小聲道:“沒有就沒有唄……”

賀亦寒看楚言這副表情就知道他完全沒信,更加氣急,捉住他細白的手腕,咬牙辯解道:“真的沒有!”

楚言大眼睛眨巴眨巴,往後退了半步,雞叨米似的點點頭:“嗯嗯嗯。”

賀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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