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收養、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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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初到賀家時,還沒過十歲生日。他個頭瘦小,穿著一身黑色孝衣,胸前別著一朵白花,紙做的花瓣蔫蔫兒地耷拉下去,如他的眼神一樣了無生氣。他剛從父母的葬禮上下來,甚至不能真正明白離開的含義,只是心口空蕩蕩的,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葬禮在郊外墓園的草地上舉行。初春時節,空氣裏還殘留些許寒意。今天是個陰天,不遠處山坡上東一簇西一簇開著野生杜鵑花,星星點點的紅夾在鋪天蓋地的深綠植被中,顯得孤零零的。

參加葬禮的父母的友人,只當他小小年紀驚聞噩耗嚇傻了。他卻在仰頭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際時,不著邊際地想,到底是什麽東西,能讓父母寧願丟下他一個人在世上。

父母沒有其他親人,留下遺囑委托他們的好友賀青山作為兒子楚言的監護人。

楚言記得自己五歲以前,家裏條件很優渥,他們一家三口住在一棟很漂亮的大房子裏。房子建了兩層,一樓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日光充足地照進來,空氣中的塵埃都仿佛在歡欣地跳躍著。客廳裏西南角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架純白鋼琴,傍晚時分,夕陽灑落在琴鍵上,折射出鎏金的光彩。窗外院子裏種了一小片月季,在濃烈的夏日盛開著各色花朵。

楚言的媽媽常常在午後的花園裏侍弄這些寶貝月季,聽說這些月季是爸爸專門差人弄來的名貴品種,不比大馬路綠化帶裏那些月季好養活,金貴得很。五歲以前的楚言,常常扒著落地窗玻璃,把臉貼上去,看著媽媽拿著一把剪刀和一只水壺,翩躚的身影在花園裏忙碌。

人在富貴悠閑時,花都要挑剔名貴的品種。一旦落難,連在菜市場買一把蔥都要因為五毛八毛和小販爭個面紅耳赤。

楚言五歲以後,已經記不清跟著父母搬了幾次家。幾經輾轉,房子越來越小,越來越破落,白色的鋼琴被變賣,嬌貴的花朵碾作塵土,他在媽媽的臉上也越來越少看到笑容。他也曾在深夜被父母刻意壓低的爭執聲吵醒,接著裝作若無其事繼續睡過去。他偷偷地想,媽媽常常誇自己懂事乖巧,是不是只要自己足夠乖,就能讓媽媽更高興一些。

天邊不知何時飄起了蒙蒙細雨,料峭寒風吹得楚言裸露的脖頸透著涼意。車子開到一處巷口就停下了,賀青山付過車費,領著楚言下了車,“言言,別怕,以後賀伯伯家就是你家。”

小小的楚言沒說話,冰涼的手被賀伯伯有些粗糙卻幹凈溫暖的大手牽著,往巷子深處走。這條巷子很深,七拐八繞的,兩邊圍墻盡是些黑灰色。楚言小時候跟著貴族幼兒園的老師受了點色彩熏陶,對顏色、線條很容易傾註別樣的註意力。

而這片灰壓壓的建築群,讓他感受到的只有死氣沈沈。

賀伯伯把楚言帶到了一棟筒子樓裏,這棟樓看起來有些年份了,外墻是灰色的,好像常年附著了一層洗不掉的灰塵,鐵質旋轉樓梯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順著旋轉樓梯,他們來到了三樓。一條長長的走廊貫穿了東西兩頭,走廊裏亂糟糟地堆著各種雜物炊具等,兩邊是大大小小的房間,作不同用途,有的是廚房,有的是臥室,有的是衛生間,胡亂地混雜在一起。

此時臨近正午,飯菜味、油煙味四處亂竄,鉆進楚言的鼻孔裏,惹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賀伯伯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低頭對楚言說:“條件有些苦,比你原來差遠了。”

本不指望楚言答話,卻不曾想一路無言的他此時輕輕搖了搖頭,懂事地說:“不苦,謝謝賀伯伯收留我。”

對於這位賀伯伯,楚言在爸爸嘴裏聽到過,是爸爸大學時的同窗好友,畢業後成了生意上的合夥人,一起把生意做大做強,也看著公司業務不斷滑坡直至破產倒閉。可以說,賀家和楚家不僅同過甘,也共過苦。

“乖孩子,早聽你爸說過有個懂事省心的兒子,是他的驕傲。可……唉……”賀伯伯說到這裏只是搖頭嘆息,不再多說什麽,牽著他朝走廊西側走去。

賀伯伯推開一扇脫了漆的木門,楚言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扒著窗臺在玩鐵皮小汽車的男孩。

男孩看著約莫五六歲,有些瘦,皮膚較常人白一個度,瞳仁卻如曜石般漆黑,像個精致的瓷娃娃一樣漂亮,聽到賀伯伯叫他,轉過頭來,對上了楚言的視線。

“亦寒,這是你楚言哥哥,以後和咱們一起生活,快叫哥哥。”賀伯伯說。

賀亦寒不動,機械地叫了聲“哥哥”,就轉頭繼續玩小汽車去了。鐵皮小汽車的四只車軲轆攆過不平整的窗臺的聲音讓此刻的空氣有一絲尷尬的凝固。

“咳咳,”賀伯伯掩飾般咳了聲,“這孩子內向,但人是好的,以後慢慢處。”

楚言點點頭,心想他的名字倒是和性格很像,都是冷冷的。

“我家還有個大小子,就比你小幾個月,還在外頭瘋玩,一會兒吃飯就回來了。你先在這裏陪亦寒玩,我去店裏給你阿姨幫忙,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賀青山和餘瑤夫婦這幾年日子也不好過,當初生意失敗欠下一屁股債,如今盤了一家小餐館,掙的錢一部分用於一家四口開支,剩下的全拿去還債,日子過得清苦。

賀伯伯把楚言的書包放到桌子上,就轉身帶上門離開了。

這是一間臥室,簡單擺了張床和一張書桌,書桌上擺著一個小書架,上面放了不少書,看得出來賀青山或餘瑤是很愛閱讀的人,曾經也是知識青年。

賀亦寒自顧自扒在窗臺邊玩他的小汽車,完全沒有要搭理楚言的意思。楚言就坐到書桌邊,從書包裏取出課本來看。賀伯伯為了方便照顧他,已經幫他辦好了轉學手續,和賀家大兒子賀亦然念同一所小學,就在離住處三公裏的地方,說近不近,說遠也算不上遠。

課本攤開在書桌上,一陣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把書頁嘩啦啦翻過幾十頁。楚言怔怔地盯著彩印課本上綠色的爬山虎葉子,想起來家裏的房子外墻就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嫩綠嫩綠的,從地面延伸到頂樓,密密麻麻一整面墻都是,他還在頂樓見過一只壁虎,一眨眼就鉆進葉片間消失了。

楚言吸了吸鼻子,一聲極細極微小的哽咽落在這片靜謐的空間裏。

賀青山和餘瑤夫婦很忙,除去年紀最小的賀亦寒需要接送外,楚言和賀亦然都是自己走路上下學,吃飯就在學校解決了,遇到周末不用上課時,賀伯伯會從餐館裏給他們帶飯,但每次都是過了最忙碌那陣子,比正常飯點晚個一兩小時才送過來。後來楚言幹脆把這個活攬過來了,徒步穿過幾條巷子到餐館裏取飯,再帶回來吃,惹得賀伯伯連連誇他懂事。

誰不想從小千嬌百寵地長大,誰願意小小年紀就這麽懂事。

賀青山夫婦在這棟筒子樓裏租了兩個房間做臥室,一間是餘阿姨帶著賀亦然住,另一間原本是賀伯伯帶著賀亦寒住,現在還加了個楚言。

不用上學的時候,年紀大些的賀亦然喜歡在外頭瘋玩,和楚言相處時間不多,但對楚言還算態度好,有點這個年紀的男孩特有的沒心沒肺,完全不排斥楚言加入這個家庭。

賀亦寒對楚言依然愛理不理的,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完全沒有要讓楚言融入他的世界的意思。楚言也不在意,就自己一個人看著課本發呆或者隨手畫些東西。

人人都說楚言懂事聽話,就連一開始不太情願他加入的餘瑤阿姨都沒法挑他錯。可是只有楚言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時,臥室裏一片漆黑,白日的喧囂熱鬧褪去,他抱著的一片被角就會被淚水濡濕。

他不敢哭得太大聲,只偷偷地哭,不想讓人知道,怕被嫌麻煩。以前父母還在的時候,如果他哭,媽媽也會抱著他哭,媽媽的眼淚總是流個不停,一聲一聲的話帶著深深的抱怨:“你哭什麽呀?你什麽都不用做就有吃有穿,你能不能省省心啊?媽媽已經夠煩了。”

後來楚言就很少哭了。

這天夜裏,賀伯伯還沒回來,熄燈後,楚言背對著賀亦寒,又躲在被子裏偷偷哭,哭著哭著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接著一只手伸到楚言面前,摸到他的臉給他擦眼淚。楚言身子一僵,轉過身來,賀亦寒幹脆兩只手一起幫楚言擦眼淚,軟軟的小手有些笨拙地拂過楚言濕漉漉的面頰。

“你怎麽還沒睡啊,是我吵醒你了嗎?”楚言聲音裏透著濃重的鼻音。

“睡不著。”賀亦寒說。

“我……”楚言有些不知所措,想到這些天躲在被子裏哭的事可能都被賀亦寒聽見了,就有些羞赧,又為吵著他睡覺而感到愧疚。

“是外面太吵了。”賀亦寒解釋說。

“嗯?”楚言像只兔子豎起耳朵聽了一陣,原來之前他沒留心,只顧自己傷心,其實這裏隔音非常差,哪怕到了晚上十二點,外面的搓麻聲、打牌聲、各種吵鬧人聲和鍋碗瓢盆碰撞聲混雜在一起,確實很吵。

“抱歉。”楚言吸了吸鼻子,往賀亦寒那邊挪了挪,兩只手伸過去搓了搓賀亦寒的耳垂,然後捂住,“這樣睡吧。”

這樣的姿勢讓他們靠得很近,楚言幾乎是把賀亦寒抱在了懷裏。

楚言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猝不及防闖進賀亦寒鼻腔,耳邊的喧囂也仿佛被阻隔開了,一股恬淡而舒適之感充溢在胸腔。饒是賀亦寒素來不喜歡與人親近,此刻也不得不正視這段時間以來的一個事實:楚言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令他很舒心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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