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危險的皇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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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平?”江自流擡頭。

王叔平伸手把江自流拉起來,二人看著靜海,海上的人少了一些,日將暮。

“你怎麽來了?”江自流問道。

“來看你。”王叔平扭頭對他笑道,接著解下背後的琴,席地而坐,修長的手指置於琴上,懸而不落。

江自流搖頭,伸手拿出袖中的逝水笛,問道:“你是為此物而來吧?”

“果然瞞不過你。”王叔平笑了笑,接著又道,“我身為樂師,看到好的樂器自然心生愛意,還望江兄成全。”

“可這逝水笛並非普通樂器,叔平,你我雖為生死之交,卻隔了太多互不相知的時間,你對我的信任我很感動,若此物你當真需要,我可以交給你,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真實的理由。”江自流蹲下來,看著王叔平說道。

“無竟域,你還記得嗎?”王叔平把手從琴弦上移開。

江自流點頭,那樣的經歷,怎會忘記?

“當年你我一起逃出來後,本來說好了一起去蒼雲門,後來我消失了,之前我從來沒有說過原因,現在我告訴你,我被一個女人抓走了,後來,也是被她送進了無竟域,她說我罪大惡極,萬死難贖,無竟域有一個鏡子,可以照見人的善惡仇緣,我在那裏面看到的自己是一只醜陋的狐貍,他們說我確實罪大惡極,可我真的不記得我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後來,就是在那裏,我被那個女人一遍一遍淩遲,生不如死。”

“可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麽錯!我在那裏懺悔,在那裏贖罪,我每夜每夜地做噩夢,我夢見那個女人慘死在大火中,我夢見她變成厲鬼追我,我想不起來我的罪,可我好像真的有罪。”

“這種感覺,你懂嗎?”王叔平緊緊盯著江自流,他的絕望和對自己的懷疑從心底一路蔓延而上,在眼睛裏面凝聚,他的雙手顫抖不止,此時天氣已涼,寒風猶如無竟域的刀刃向他刮來,把他的皮肉剮完剔盡,他感覺冷風要吹到自己骨頭裏,他不敢低頭,只怕低頭所見是已變成白骨的自己。

“我……我懂,我懂你的感受。”江自流艱難地說出這句話,他讓王叔平等了太久。

“那時,你在那面鏡子裏看到的是什麽?”王叔平問出這句話時忽然想起來那時候江自流眼睛還沒有好,苦笑著又道,“罷了,那時候你也看不見。”

“不,我知道。”江自流呼出一口氣,慢慢說道。

“那時候我身邊一片寧靜,沒有一個人出聲,負責看管我的人原本對我很是輕蔑,但從那一刻之後,他不敢對我高聲一句,後來在我故意觸碰到他的手時感覺到了牙齒的咬痕,應該是那時候怕自己發出聲音咬的,他們讓我入水牢,我整個人都泡在水裏,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遍一遍腐蝕,然後重新生出新的血肉,每一次都像有無數螞蟻在噬咬,我看不到外面的人,只聽到一句活該。後來實在痛得忍不住的時候我發出了聲音,然後我聽到一個人膝蓋觸地的聲音,他的牙齒不斷觸碰,接著是衣服拖地的聲音,他可能是被拉走了。”

“他們怕我。”江自流平靜地講述著這些經歷,他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似乎在陳述著一個普通的故事。

王叔平聽完這番話,眼神不再看江自流,他忽然有了一種恐懼,無竟域的人見過無數兇神惡煞,能夠讓他們這般害怕的人,還是人嗎?

“看,你也怕我了。”江自流直接坐到了地上,他把逝水笛握在手中,摸索著上面的紋路,逝水笛上聚了太多冤魂,他手中也是。

“所以,你想試試穿越時間,找到自己的罪孽所在?”江自流問道。

“嗯。”王叔平點頭。

江自流把笛子放在自己嘴邊,道:“我陪你去。”

接著,一段樂曲悠悠而生,二人眼前一黑,只感覺自己身體變得越來越輕,手往四周探去,盡是空氣,腳下無依無托,如駕長雲。

當四周開始出現亮光時,已不知過了多久。

眼前一只大雁飛過,發出高鳴,山峰高聳,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江自流從地上站起,尋找王叔平。

站起來那一刻,他往下一看,白雲縹緲。

他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還是原來的,又試了下法術,還在。

王叔平不在這裏。

馬蹄聲越來越近,他撩袍坐下,然後一隊人馬把他包圍起來,看穿著是普通凡人,並非修士,衣服的質感很粗糙,說話的口音也有些奇怪,領頭的是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漢子,沖他嘰嘰歪歪喊了半天,他湊湊合合聽了幾句,大概是說要把他送進宮。

他忽然想到一個不太好的事情,又一想,這些人畢竟是凡人,他如今法術還在,不至於怕他們。

他很平靜地走到那群人面前,跨上一匹沒人騎的馬,對那領頭的人擺擺手,連說帶比劃,意思對方引路。

那群人的眼神寫滿不可置信,看他的時候像在看瘋子,也像看傻子。

傻就傻吧,他這個傻子策馬揚鞭,跟著眾人奔入皇宮。他被賜了一間院子,挺好看的,還挺大,他走在自己的院子裏面,思考著一件大事:他如今是什麽身份?

他半夜偷偷跑出去調查過,現在所處的這個地方名為梁國,是一個亂世之中忽然崛起的國家,現任國君是個很有魄力的人,七歲那年被當做傀儡扶持上臺,十七歲以謀逆之名處死攝政王自己開始理政,經過三年時間便把國家變成亂世裏的一把長劍,斬向了四周的別國,如今已吞並北方的三個小國,若按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必將稱霸天下。

他小時候沒念過書,雖然自己偷偷去書堂裏聽過,但時間也不長,沒了解太多歷史,後來被抓走,修鑄劍之術,再後來入蒼雲門,他的世界就只剩修煉了,他這時候忽然後悔自己沒多了解一些歷史知識,不然就能知道這個王朝的命運,知道這個國君的結局。

在皇宮的一間密室內,他找到了王叔平,但他無法靠近,那個地方布有禁制,他無能為力。但聽外面的人說,王叔平是要被獻給皇帝的人,是他們找了多年的人。

他還沒有弄清楚自己如今的情況。如果他只是一個被抓入宮裏的太監,何必對他這麽好,給獨立院子還派人伺候,他覺得這個國君可能有點不一樣的愛好。

他忽然有點擔心王叔平。

王叔平此刻也正在密室內擔心著自己的命運。他睜眼時就是在一個籠子裏面,他是被官兵抓到這裏的,他的琴不知是沒有和他一起穿過來還是被別人拿走了,反正是不在他身上。

後來他就被關到了這個密室裏面,那天晚上,他見到了江自流,但對方進不來,他也出不去,甚至連句話都說不上。

密室裏面的人對他很好,可無論他問什麽都沒有人透漏任何信息,他感覺自己是一只長著金翅膀的鳥,這個密室就是關他的籠子。

其實他一開始是可能逃的,但他怕錯過和她遇見的機會。

會見到那個女人嗎?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他才十幾歲,被她仇恨而熾熱的眼神烤得快要燃燒起來,她說他欠她的人命誅九族都還不清,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可能遇到了個瘋婆子,後來那個女人露出蛇尾,把他緊緊纏繞起來,交給了無竟域的人,當他在鏡子裏見到那個狐貍的時候,他覺得可能自己前世是個狐貍精,騙了這位蛇姑娘的感情。

他被無竟域的人千刀萬剮的時候,她站在一邊,一只眼睛笑,一只眼睛哭,後來她從那些人手裏拿過刀子,親自剮他,剮他一刀就剮自己一刀,剮他的時候哭,剮自己的時候笑。

最後,那個女人抱著她,問他記得她嗎?他說不記得,她說她信。

一開始他堅信自己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可後來那些夜裏的噩夢使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最後她放過了他,他卻忘不了她了。送他離開無竟域的時候,她說讓他給她找一把琴,他答應了,問她該如何給她,她說到時候就會知道。

現在是到時候了嗎?他不知道。

王叔平走到門口,從門縫往外看,密室的門看起來很普通,但他打不開,江自流也打不開。

這個地方竟有這般法術高強的人。

不過這個禁制雖可以擋住攻擊,卻擋不住聲音,此時此刻,便有人聲從門外飄入:

“聽說陛下上次寵幸的那個人莫名其妙死了。”

“噓,這是能說的嗎,讓別人聽見你我的腦袋就得搬家了。”

“我不是怕嘛,你說我長得也不賴,天天在陛下身邊伺候,萬一被看上了怎麽辦?”

“你別瞎琢磨了,你就是長成神仙陛下也不會對你起心思的。”

“你這話,莫非,陛下真的如傳聞所說……”

“噓,這可不能瞎說。”

王叔平聽了這一段,倒是想笑,不過是小宮女的議論罷了,話裏話外的意思好像說當今皇上是個斷袖,還是個危險的斷袖。

接著,門被打開了。

一個長著四方臉,身材魁梧的老嬤嬤睨了他一眼,大聲吩咐道:“把他送到陛下寢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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