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騙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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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麽樣子的啊?”那個聲音再次傳來。

高屏擡起頭,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是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高屏從對方穿的衣服推斷出來人是個女孩。

她此刻正瞪大了一雙眼睛看著自己。

“你怎麽和我這麽像?”對方比他更早發出疑問。

“我還想問你呢。”

“可能是緣分吧,不說這個了。”女孩把飄在眼睛旁邊的頭發一撥,露出一對清明透亮的眸子,笑道,“我剛來戲班子,沒有名字,你隨便叫好了,你叫啥啊?”

“高屏。屏風的屏。”

“你這名字挺秀氣啊,長得也這麽秀氣,我猜你唱旦角的吧?”

“嗯。”高屏點頭。

“那個,你爹娘呢?”女孩問道,聲音放低了一些。

“我從小就是孤兒,是被我幹爹養大的。”

“我也差不多,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麽長這麽大的,小時候的事情我什麽也記不起來,或者,我可能就是孫悟空吧,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女孩道。

“那你會七十二變嗎?”高屏笑問。

女孩眨了一下眼睛,轉身就跑,留下一個遙遠的背影和一串跳動的字符:我會把我變走!

那個背影他再也追不回來了。

她被他的一己私欲燒死在了那個晚上的破舊木屋裏面,用了他的名字,帶走了他的身份和曾經。

他從記事起,腦子裏就有著一個清晰而遙遠的身影,他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那個輕衣緩帶的仙人乘風禦浪,他便跟著也歷了一場八荒亂,平了幾番四海蕩,聽過了昆山鳳凰叫,見過了滄海彩雲升。若沒有這些記憶,他也就不會有哪些妄想,若那些記憶只是夢,他也就不會當真。

可他當真了,不但當了真,還堵上了太多,他回不了頭了。

冷雨滴落到劍上,濺起了一點涼血。又一陣撼天雷驚起,不遠處,一座古廟轟然倒塌。

雨夜裏,高屏的眼神瞬間變了,他蓄力打了林深一掌,自己借力向後退去,他不顧胸口鮮血直湧,向著遠方跑去。

江自流看著雨裏跌跌撞撞跑走的高屏,攔住了想要追上去的林深,他看著對方,搖頭道:“放他去吧。”

林深雖不明原因,但他願意相信江自流。

他收回斬月,看著劍上的血慢慢凝聚成一個越來越大的血球,最終,血球破裂,在雨幕裏編織了一層血景:

荒無人煙的山上幾顆樹孤單地立著,秋風勁,吹著樹葉嘩啦啦地響,在圓月下,向地面投下幾片碎影。不一會兒,風停了,寂靜的山裏便再沒有了聲音,偶爾幾聲高猿長嘯,屬引淒異。

一個道士匆匆而行,腋下夾著一個昏迷的小孩。哪怕看得再不真切,林深也認得出來那個小孩是誰。

河水湍急,小孩被抓著腳倒吊起來,這時,他才終於醒了。

“救命!”一聲大喊劃破山林裏的寂靜,卻只有幾只野雞跟著叫了幾聲,之後便再無回應。

只怪這山太荒,過路無人。

“你要淹死我嗎?”小孩哭著問。

道士沒有回答,瞪了那小孩一眼,之後便抓著小孩的腳把他往河裏放。

就在這時,一陣疾風起,把那作惡的膽給刮得破了洞,道士看向四周,只聽得一個小孩的哭聲淒厲悲愴,從背後傳來。

他轉身向後,擡頭一看,卻發現一個小孩不知何時被人放在了樹上,許是剛剛被林深的哭聲驚醒了,這時也便扯開嗓子哭了起來。

風又大了些,灌進了道士的褲腿,不知是風吹的還是腿在抖,他只感覺自己有些站不穩,道袍在夜裏瘋狂擺動。樹上的葉子也落了不少,一片一片掉在他頭上、眼前、胳膊上,被秋風殺過的枯葉更脆,也更鋒利,像一把易碎的刀。

“哇!”樹上的小孩又一陣大哭,猛地掉了下來,道士接住了他,自己嚇得直接坐到了地上,另一只手還抓著林深,這時也已經松了,他顧不得什麽別的了,用手撐著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就立馬跑了。

林深被那道士一陣甩來甩去後也暈了過去,而那小孩還只是個繈褓裏的嬰兒,他們並不知道這一個晚上他們遇到了什麽,更不會知道他們將經歷什麽。

剛剛那陣風之所以能夠把那個道士嚇跑並非是因為那人膽子小或者是以為自己遇見了鬼,而是因為那是神靈氣游,若那道士只是一個普通人,反倒不至於被嚇成那樣,正是因為他識得那是何物,這才害怕至極。

神靈氣游說白了就是已經隕身的神仙留下來的幾縷神識的游走,傳聞仙人好生,雖身死仍不忘庇護世人,神靈若遇殺人之惡徒必定將其帶往無邊烈獄,受萬年焰火灼燒之痛。

“謝仙人網開一面!”道士跪地長拜。

這時,畫面再次回到了剛剛那兩個小孩那裏。空中一縷微光閃過,兩段神識各自註入了兩個小孩腦海裏。之後天亮了,從荒山深處走來了一個老人,那人路過時看了看,抱走了其中更小的小孩。

血幕戛然而止,血水落下,跟著雨水一起流向了低處。

他被註入了神君的記憶,而我,則是被註入了神靈。其實,我們都不是仙人下凡。他只是因為那些記憶太過真實而生了執念。或許我該慶幸我沒有那些記憶,否則我可能也要妄想著一步登天了。林深想。

他此刻還想到了那古廟裏的老大爺,當年,如果他抱走了自己,那些沒有遇到江鳳的日子會不會好過一點?可,如果真的被他收養了,或許他就遇不到江鳳了。

他不怪那晚匆匆趕路的老人沒有帶走他,他知道多一個人就多一口糧的道理,也知道更小的孩子沒有記憶更容易養熟。

大雨瓢潑,沖刷著泥土,那座古廟已經成了一堆廢土,那裏面還沒有被塑好的神像,也已被壓塌。什麽神靈仙君,都是泥塑的,連一場雨都能把他們沖散。

高屏一步一步走到了廟前,他用手把塌下來的磚塊搬走,他聽到了,那底下有人在呼救。他已經放棄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現在他只想留住一個人。

當血把他的手染紅,雨水又把血洗凈,指甲縫被泥填滿,雙手流的不再是胸口的血,他終於挖出了那個人。

“幹爹。”

眼淚流了出來,他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你還活著?”那微弱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活著你為什麽不回來看我?你為什麽不回來?”

老人的質問沒有得到回答,可他卻知道了回答。

“我知道,你不想認我了,我不問了。”一聲嘆息長長地從那幹涸的嘴裏飄出,敲響了高屏心裏的愧。

“我錯了,我錯了,我以為,我曾經以為我不是凡人,我看不起自己,我想進入芩王府,我想讓他教我法術,我要成為那個夢裏的神仙,可我卻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拋棄了真實的人。”

淚和雨一起從他臉上掉下。

“過來。”

高屏聞言低頭湊了過去。

“你還沒有娶妻吧,我又收養了個小孫子,以後,他就是你兒子,你從這裏往南一直走,要是看到一個坐在門口等人的小孩,就和他回家,你替我,把他養大。”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他再也感覺不到氣息。

高屏含著淚點頭,他知道那是囑托,更是給他一個活下去的念頭。

他站了起來,把老人背著往南走去,走不動了,就跪著走,直到看到了一戶人家,一個在門口等人的小孩。現在的他就像一個乞丐,他跪到小孩面前,問他,你是不是在等一個人。

小孩被嚇得跑回了家。從門裏出來一個大人,把高屏拖回房間。

他看著房間裏的藥材,知道了一切。

“騙子。”

他輕輕罵了一句,然後就依著大夫的話治傷,等自己稍微好了點就把幹爹埋了。休養了數月後,他走了,留下了自己一生的積蓄。

往南一路走著,他也唱了一路,他不要錢,免費給路過的村子唱戲,只要管飯就行。一身青衣走破了,衣角翻起了邊,他變得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嗓子也不再清亮,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口痰。他逐漸被人們一次一次趕下了戲臺。

當臺下的聲音變大時,他知道自己又快要被趕下去了。水袖翻飛,他在喝完那碗戲裏的“毒酒”之後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在他意識的最後一瞬,他施法震斷了自己的水袖,青色的碎片在空中像落葉一般墜下,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是他一輩子賴以生存的東西,也是他曾經想要拋棄的東西。

“都是騙子,我也是。”

這是他最後的話。

臺下眾人還以為他仍然在戲裏,當帷幕落下後,觀眾散去,留下一串罵聲。雪地裏眾人的腳步踩下了一個個深深淺淺的坑。

一上了年紀的女子離開戲臺之後,便往南走去,她最終走到了一個地方,門口一個小孩癡癡地望,她知道那不是在等她。那天雨那麽大,這小孩就那麽站著等,她知道古廟塌了,就把小孩帶回了家。

“回吧。”她走到小孩身邊,摸了摸他的頭。

“可我爺爺還沒有回來,他說他一定會回來的,就算他回不來,我爹也會回來的。”

“你見過你爹嗎?”

“沒有,爺爺說他長得可好看了,還有一副好嗓子。”

女子想到了剛剛戲臺上的那個人,她聽說那個人也在找人,便把小孩抱回了家,關了門,看著窗外的大雪,對小孩道:“我明天帶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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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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