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時間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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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晚夜,風悔峰上。

雨聲點點滴滴,舒緩地敲打著葉子,然後把樹葉壓彎,自己卻溜走了,只留下一縷水痕。

它從數百丈的天空跳下,在那片翠綠不在的殘葉上轉了一圈,便再次將自己投身空中,秋風緊,卷起它便撲到了一件青色的衣袍上。

衣袍上已經沾了些水,行人的步伐卻絲毫不見放緩,他沒有撐傘,匆忙地行走在一條小道上。

這條路,他曾走過多次,卻也有多年未見。

這是一條少有人知道的小路,平時估計也沒有人走,在石頭的縫隙處,很多雜草冒了頭。

路的盡頭是風悔峰首座玄業真人風執的洞府,也是江鳳曾經的修行之地。

他低著頭,直到無路可走。

洞門關著,那一道石墻將他拒之門外。

雁歸洞。

他看著頭頂的字,想起了師父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大雁為了生存而遷徙,人也為了一些事四處奔走,待到春日暖,雁會歸來,可人卻不同,因為人要的東西更多,溫暖與食物滿足不了他們。

師父在等的雁,回來了嗎?或者,如果師父就是雁,他滿足了嗎?江自流想問一問風執,可他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江自流站在雨中,把自己縮在石檐下,他不敢去敲門,更不敢高喊。他不知道該如何以罪徒的身份去面對曾經的恩師,也不知道該如何用棄徒的悲哀去質問自己的師父。

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現在身上還披著一層名為白落青的偽裝。

石墻被冷雨擊打得寒了,隔著並不厚的衣袍,冷意鉆入了他的毛孔。他打了一個噴嚏,忽覺背後石墻發出搖動,立馬轉過身,躬身行禮。

“醫修白落青見過真人。”

風執一身素衣,緩步走來。他的眉眼處已經有了皺紋,鬢角也染了幾分霜雪,但他的發梢卻被風帶著在空中飛揚,不服那縷白。

“不必多禮,外面雨大,快進來。”

江自流擡腳踏進洞府,背後石門轟然關閉,冷風刮過他後背的雨水,留下一層寒衫。

洞內很是清簡,幾乎沒有什麽裝飾,除了墻上掛著的幾幅字。

江自流只能把那稱為字,因為那實在算不上書法。下筆之人力道雖勁,可那字卻像是在黑夜裏寫就的一般,毫無章法可言。或許唯一可以誇讚的就是那筆鋒的劍意,就那樣不加修飾地噴薄而出。

他有一個猜測,於是他試著說了句:“原來真人竟是喜好文墨之人。”

“是我一個徒弟寫的,本不該留在這裏。”

風執只說了這麽一句,江自流卻已經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七年了,師父留著自己的字,於憶留著自己的劍,他不知道他們對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是恨,是怨,是惱,還是別的什麽。

他想要查出當年的真相,卻又害怕看到真相,他想明明白白地死去,卻又害怕真相背後藏著他承擔不住的事實。

“我聽若谷說,你醫術很好,但因為資質原因無法修習。你若是願意,我可以幫你重塑根基。”風執道。

洞裏雖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燭火照明,但此處正好處於兩盞間隙,風執走在前面,說完這句話就停了下來,背對著江自流,低頭微側。

他看不清風執的眼神,微弱的火光下,對方的眉峰不再匿於發下。

“謝真人,只是弟子覺得,哪怕修為通天,仍抵不過生來病死,比起什麽法術,岐黃之術才是真正能救人的仙術。”江自流答道。

“你倒是不同。”風執沒有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仙者摒棄凡胎肉.體,沒了這層皮囊的牽絆,自然也就沒了生老病死,不必為飽食而奔走謀生,也不因疾病而失了生念,不用看著一副殘體日漸萎縮,也不會數著餘生看日落西山。沒有了身|體,靈魂將獲得無限的自由,從此萬裏不遠,高山可越,這樣的日子,你沒有想過嗎?”風執問。

“不敢想,也不想去想。真人說沒有了身|體的牽絆,靈魂將獲得無盡的自由,可那樣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有了衣食的需求,人才會盡力活著,努力活得更好一些,因為有生死,我們才會更加珍惜自己,珍惜身邊的人,有江河叢山的阻撓,才有了相思,有了牽念。更何況,真人所說的仙人依舊被一樣東西困著。”

“是什麽?”風執問道。

“時間。哪怕外在的自己不會老去,可內心的蒼老卻無處可避。當你看過萬裏深海被填平,無數屍骸成塵沙,大火過後的叢林只剩下灰燼,朝代更疊間一條條人命變成史書上一個數字,你又怎麽能自由?”

“是啊,這樣的人,真像時間的囚徒。”風執嘆息道,燭火照亮了他的眼角。

登雲臺中間低,四周高,所以每一次下雨都會積水,每一次都是要靠弟子們把水掃出去。

江自流拿著掃帚,在積水裏打轉。現在已經不下雨了,可空氣依舊潮濕。

風執叫他去洞府並沒有說什麽,也只是讓他看了點陳年舊傷,問了些話。江自流不知道師父是不是認出了他,他猜不到。

水濺到了一個人的褲腿上,江自流擡起頭,看到了於憶。

“抱歉。”

“江師兄,去見過師父了?”

“嗯。還是不要叫我師兄了,這裏不比你的山洞,讓別的弟子聽到,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

“雨夜沒什麽人,沒事。”

“師父這些年一直還記著你。”

“嗯,我知道。”江自流繼續低著頭掃水。

於憶笑了笑,道:“林深受傷了。”

“嚴重嗎?”江自流擡起頭,問道。

“沒有性命危險,已經被人救了。”

“那就好。”

“你不問問他為什麽受傷的嗎?”

“你傷的?”江自流問。

“你覺得呢?”

“如果是你,你就不會來找我了。你在找那個救走他的人?你並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對嗎?”

“真的不是你嗎?”

“我剛從雁歸洞出來。”江自流沒有辯解,但這句話毫無疑問說明了他的不在場證據。

“師兄,我還有一句話想說。”於憶上前幾步,擋在了江自流面前。

“當年的事情,不是我。” 說完於憶又笑了笑,道,“雖然你可能不信。”

“我做了很多錯事,本來多一件倒也沒什麽,但我覺得不甘心,我沒有做過的事我不想背。”

“說起來還要多謝師兄沒有向掌門告發我。”於憶又道。

“那是因為我沒有證據,再說了,我一個逆徒的話又有多少可信,所以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江自流道,話裏聽不出任何語氣,就好像沒有悲喜,只是在陳述一件事情。

他擡起頭,看著面前的於憶,這個曾經的師弟變了太多,他不知道自己能信多少,又了解多少。

於憶回避了對面投來的目光,轉過身去,走向潮濕陰暗的秋夜深處。

幾滴雨又一次落下,將地面上的水窪打碎,漾起一陣水紋,水紋向外擴散,遇到石頭便再次回攏。

乘風而行,於憶來到了常青峰。

松樹下,他直直地立著。松針沾了雨水,也沾了一絲血水。

於憶把手從松樹上拿回,一晚上沒有睡覺,指尖的痛可以讓他暫時清醒。

夜晚的蒼雲門很靜,也很寥落,於憶站在蒼雲門大殿前,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

往事歷歷在目,但他很快就將親手把他在蒼雲門的一切翻頁。

這些年,他的確幫著季淵做了些事,若說背叛,他早就背叛了師門。但這一次,卻是殘害同門與師長的罪,這件事一旦做了,便再無回頭之路。

他此刻很想把自己藏在水裏。

廟內,林深已經睡了,其餘的匠人們也都去見了周公,只有那位老師傅仍在仔細修改雕琢著那些神像。

“你要不先睡吧,我一個人也可以。”老師傅聲音壓得很低,對江自流道。

江自流同樣低聲道:“我也睡不著,正好幫您掌燈。”

“他們時間要求得太緊了,根本沒辦法仔仔細細地去做。可這從自己手裏出來的東西,總是不想讓它有什麽被人家指點的地方,就只能自己多做點,少睡點了,只是我這把老身子骨有點吃不消啊。”

“您這是認真。”江自流道。

“年輕人,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您說。”

“我感覺你很熟悉,雖然看著面生,但你的言談和舉止都好像以前見過一樣。”

“我忘記過一些事情,或許還換過長相。”

“你這話說得奇怪,自己的長相有沒有變自己怎麽可能不知道。罷了,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高興,老朽謝公子好意,不過那個人現在可是貴人了,我這身份如何攀得上?說起來,她和我兒子長得倒是很像。他要是還活著,應該和你差不多大。”

“望您節哀。”

“其實,他不是我的親兒子,是我收養的。我以前是宮裏的人,後來老了被送出宮,伺候了那些娘娘皇子們一輩子,一下子一個人了也不知道能幹什麽,是老天睜眼讓我遇到了高屏,可這老天爺睜眼了沒一會兒他就累了,這眼皮就耷拉下來了。我兒的命也就葬送在了那場大火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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