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雨中劍(12)

關燈
第64章

兩人的事情毫無意外地遭到了家人的強烈反對,為了斷絕他的念頭,家裏人甚至還托媒婆想要盡快給他尋摸了一門親事。

可是姜夔很倔強,非常倔強,抗婚的勁頭絲毫不輸於當時的兄長。

姜老爹氣得渾身發抖,當即便讓人把他捆到祠堂狠狠地抽打了一頓。

只是,一通家法也無法使他動搖分毫。

兩人被隔開了,連見一面也成了奢望,蕓娘迅速地消瘦下去,然後大病一場,病得最重的時候,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的時候,她對小丫鬟說:“也許公婆是對的,如果我死了,他該怎麽辦呢?還不如提早分開的好。”

而神智模糊的時候,她只是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哭泣,口中呢喃著過世父母和……他的名字。

讓人看了莫不心酸。

他聽到她的情況後,只是擡頭望天,眼睛變得血紅卻沒有一絲淚水,他說:“要是她去了,我便出家當和尚去,我已經對不起她一次,絕不能再負了她。”

姜母為此哭得兩眼發花,姜父只是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可是兄長還活著,便讓弟弟娶嫂子這種事……沒有人敢去挑戰世俗。

家裏人能做的,便是盡力請名醫給她醫治,免得失了一個兒媳婦後還得搭上一個親兒子。

她的病慢慢地好轉起來,只是愈發的沈默寡言憔悴不堪。

其時,國家的局勢開始變得動蕩不安,蠻軍十萬鐵騎沖破蕭關,殺進北地,北地都尉戰死,蠻兵一路燒殺擄掠,直奪彭陽,大有席卷京都之勢。

城中開始出現流民,到處彌漫著一種惶惶不安的氣息,即使身在內宅,也不免聽到一兩分。

然後突然有一天,一陣嚎啕大哭從內宅傳來,濃郁的悲傷氣息籠罩了整個宅邸,於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姜夔的兄長,在抵禦外敵侵略的過程中,犧牲了。

隨兄長陣亡消息傳來的,還有兄長的一封家書,家書中說,希望父母成全弟弟和蕓娘的婚事。

他們的願望終於達成了,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大婚的前一天,兄長的女人被送到了家中,可是因為連日的奔波和過度的悲傷,女人流產了。

洞房花燭夜,他揭開她的紅蓋頭,緊緊地擁住她,與她額頭相抵,然而,在她耳邊輕輕吐出的,卻是一句:我要去參軍。

我要去參軍,當我們的家國有難,當我們親人有危,我,不能袖手旁觀。

她身體輕輕一顫,眼淚驀地湧出眼眶。

他親吻著她的眼睛,低聲道:“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

她閉上眼睛,淚水長流。

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默然有頃,緩聲道:“如果我回不……”

話未說完,她已經急急地捂住他的嘴,流著淚堅定道:“我會等你。”

我會等你。

他盯著她的眼睛,半晌,緩緩點頭。

我會等你,我做到了,即使用去了我一生的時間。

我會回來,我做到了,即使回來的只是我的魂魄。

姜府的後花園中,老人講累了,躺在搖椅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盔甲君站在她的身邊,慢慢俯身輕撫了一下她蒼老的面龐,隨著一縷白發輕輕掠起,一縷輕風拂過她的頰邊。

盔甲君看向夏芩:“我們走吧。”

夏芩點點頭,站起身,走出後花園。

兩日後,夏芩回到了松山寺,她沒想到的是,寺中等待她的,還有一個不速之客,更沒想到是,就這麽幾天的時間,定逸師傅的病突然加重。

江含征看到她的第一話就是:“為什麽不回我的信?”

“?”夏芩忠實地回了他一個滿臉茫然。

江含征揉了揉額頭,忍耐道:“鴿子帶給你的那封信,我在信後寫了,看後寫感悟,為什麽不回?”

“……”夏芩的嘴巴張成了小圓。

江含征的目光緩緩落在她細巧紅潤的唇上,喉間微微一緊,別開了目光,壓抑道:“我在問你話呢,你這是什麽表情?”

夏芩:“很抱歉,我沒看到,不過即使看到了,除了一個‘佳’字我還真想不出其他,大人斷案一向神明,不然,怎麽連巡按大人也覺得您能幹呢?”

“……”男人緊繃的面孔緩緩舒展,明顯是被取悅了,既舒暢又不舒暢地想:不解風情的小丫頭,嘴巴倒挺甜。

帶著一種比升官還要輕盈的心情,江含征道:“我來是想告訴你,因為巡按大人的舉薦,我現在已被任命為湖廣道的巡察禦史,不日就要進京面聖,然後到湖廣一帶做為期一年的巡察。”

夏芩略茫然,看著江含征道:“大人……您這是要離開松山縣了嗎?”想起往日裏兩人在一起查案的種種,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大人這是升官了呀……”

江含征簡單道:“同是七品。”

雖然同是七品,但巡按禦史號稱代天子巡守,考察吏治,各省及府、州、縣行政長官皆是其考察對象,大事奏請皇帝裁決,小事即時處理,事權很重。

所以實際上還是升遷了。

但江含征並沒有對此做詳細解釋,只道:“我之前所說的話你考慮得怎樣了?”

夏芩還有些不在狀態,楞楞道:“什麽話?”

江含征:“來我身邊,我們一起破案,為人伸冤,助人超度。”

夏芩心中驀然一跳,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江含征緩緩向前一步,輕柔的目光密密地籠罩著她:“如何?”

夏芩怔怔的,不知何故聲音有些幹澀:“謝謝大人的賞識,可是,我師傅還……”

話還未說完,慧心匆匆到來,朝江含征合十行禮,低聲道:“大人,我師傅想見您一面,可以嗎?”

江含征微怔,點了點頭,目光若有所語地看了夏芩一眼,而後轉身離去。

他的身後,夏芩依然有些發呆。

這一番見面見了很長時間,夏芩不知道師傅和縣令大人說了些什麽,只看到縣令大人出來以後,神色非常覆雜,看到她,目中如有一股暗流湧動,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最後,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去看看你師傅吧,”頓了頓,“別忘了我對你說的話。”

夏芩滿目茫然,滿心不安,看到師傅的時候,師傅已經回了禪房歇下,只有變相君靜靜地站在她的身旁,看到夏芩,變相君緩聲道:“你師傅的身體本來已經虛弱不堪,前些日子吃了藥剛見成效,誰知來了幾位染了時疫的病人找她診治,又把病氣過給了她……”他搖了搖頭,“我盡力而已……”

夏芩心裏“噔”的一聲,急切地看向他,目光已帶了乞求的意味。

變相君看到她這副樣子,目光不自覺地變軟,飄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溫聲道:“別擔心,我會盡力。”

夏芩點了點頭,望向師傅的目光,充滿憂慮。

盔甲君數日不見,夏芩還以為他見了媳婦了了心願便自行去輪回了,誰知某一日醒來,火光沖天而起,號角震耳欲聾,待她跌跌撞撞地撞到門口,毫無意外地,盔甲兄正在院子中淡定地舞劍。

她一屁股歪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扶著頭,真心感到無能為力了。

畫中君悠悠飄出畫卷,彈了彈額角,雖然彈額角的動作分外優雅美妙,可是俊美的臉上卻著實帶了幾分疲色,他道:“這位戰場兄還沒有去往生嗎?”

夏芩:“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畫中君:“這位戰場兄的殺伐氣好重,要不要我幫忙?”

夏芩:“他來自古戰場,殺氣太重,對先生會有影響,對我卻沒有妨礙,還是我去吧。”

畫中君點點頭,略略自嘲:“那我再去拜訪一下邱大師的美男圖。”

夏芩:“……”

畫中君說完,一反他平時從不輕易顯露魂體特性的習慣,飄然從她面前消失了。

夏芩走到盔甲君面前,問他:“閣下還不去輪回,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盔甲君緩緩收勢,他身後的背景也隨之斂起,像收斂了一雙無形的巨大的羽翼。

盔甲君正色道:“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不負將軍所托,守住逆水,等待援軍,絕不放敵軍一兵一卒進來!”

夏芩:“……”

這貨的腦子又開始不正常了……

她深感無力地揉了揉太陽穴,問道:“你的將軍呢,他在哪裏?”

盔甲兄微微一震,臉上顯出一瞬的茫然,緩緩道:“我的將軍,他陣亡了……”

“……”

毫不意外好麽?

盔甲兄的臉上現出痛苦、悲傷、憤恨等種種覆雜的表情,突然道:“我才是統制,我才是大將軍任命的統制將軍,可是他卻在敵人大軍兵臨城下的那一晚,把我擊暈,捆在床上,自己帶領一隊人馬,到野外埋伏……”

他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眼睛一點點變紅:“敵軍那麽多,那麽多,比我們的多幾十倍,個個驍勇強悍,堅守城門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野外伏擊等於羊入狼群絕無生還的道理,明明說好了會派別人去,可是他——”

盔甲君眼睛通紅,咬牙切齒:“他逼我上他的床,逼我接受他的職位,逼我成了一個只有將軍名分卻沒有將軍權威的傀儡,最後還逼我死在他的後面——”

他說不清是憤恨還是不甘,渾身微微顫抖:“而今,老子還能怎麽辦,除了死守住城門,老子還能怎麽辦?”

夏芩驚呆了,被他話中透露的信息驚呆了,但覺一道天雷轟轟轟地朝她頭頂劈來,直把她劈得外焦裏嫩口鼻冒煙,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弱弱地問他:“請問,你說的那個將軍,他,他是個男人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